一、在明清時期讀書是什么的體驗?
在明清時期讀書,絕不是今天我們隨手翻開電子書、網購一本新書那樣輕松。那時的書,是用木頭雕版、手工刷印、匠人裝訂的“奢侈品”,價格從幾分銀子到幾百兩不等,背后藏著時代的經濟、階層與文化密碼。
萬歷年間,一個普通刻工每月能掙1.5兩銀子,折合成當時的米價,大約是255斤米。而一本《月露音》要0.8兩,相當于刻工大半個月的工錢;一部180卷的《弇州山人四部稿》要7.04兩,夠一個刻工不吃不喝干近五個月。更夸張的是,一部宋版《漢書》在萬歷年間能賣到200兩,相當于刻工干133個月,差不多要干11年才能買得起。
這意味著,在明清,買書不僅是消費,更是身份和實力的象征。普通秀才能買得起幾本啟蒙讀物和四書五經就不錯了,而像潘允端這樣的豪富,才能在日記里一筆一劃記下“宋刻通鑒八十兩”“宋版《漢書》二百兩”這樣的大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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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從幾分到百兩:書價背后的“貧富差距”
明清的書價,呈現出一種極端的兩極分化:有的書便宜到幾錢銀子,有的書貴到讓人咋舌,這種差距,恰恰是書籍屬性和稀缺性的直接體現。
先看“親民款”。萬歷年間,《萬寶全書》只賣0.1兩,《新調萬曲長春》三冊才0.12兩,《鶴林玉露》四冊0.2兩,《集古印正》六冊0.3兩。按當時的米價折算,0.1兩銀子大約能買17斤米,也就是說,一本《萬寶全書》差不多是一個普通家庭兩三天的口糧,對小康之家來說,完全負擔得起。
這些便宜書,大多是實用類、啟蒙類或通俗讀物。比如《萬寶全書》是生活百科,教人看日子、算吉兇、識草木;《新調萬曲長春》是戲曲唱本,供人消遣娛樂;《月露音》是詩文集,一冊才1錢,相當于小半只鵝的價錢。小作坊最愛印這類書,一套雕版能用好多年,印數大、成本低,自然賣得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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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天價款”。同樣是萬歷年間,一部宋版《漢書》要200兩,宋刻《通鑒》160本要80兩,宋版《周易正義》14卷要120兩,平均每卷8.5兩。這些書之所以貴,一是因為年代久遠,存世稀少,屬于“古董”;二是因為宋版書刻印精良,紙墨考究,是藏書家眼中的“神品”。
比如那部200兩的宋版《漢書》,還是趙孟頫的舊物,書前還有他的自畫像,堪稱“書中極品”。王世貞甚至用一座庭院換過同款書,可見其價值連城。到了明末,宋版書的價格更是水漲船高,平均每卷要4.5兩,比明當代刻本每卷0.18兩的價格高出了整整25倍。
還有一類書,價格介于兩者之間,比如《大明一統志》3兩,《漢魏六朝二十一名家集》35冊3兩,《本草》十冊4.9兩,《明世宗實錄》4兩。這些書要么卷帙浩繁,要么內容專業,是士大夫階層的“剛需”,但又不像宋版善本那樣稀缺,所以價格適中,是中產讀書人能踮踮腳夠到的選擇。
到了清代,書價的兩極分化更加明顯。晚清時,一套《廿四史》白紙本要160兩,黃紙本140兩,連裝箱都要200兩以上;《通志堂經解》一部價200兩,《全唐文》200余本價銀百元,“皇朝三通”一部價銀百兩。根據統計,買兩套《廿四史》(連裝箱)或四部“皇朝三通”的錢,就可以在廣州繁華商業區購買一處鋪屋。即便是富家子弟,也對三四十金一套的《佩文韻府》望而卻步,可見其價格之高。
三、雕版與稀缺:為什么書價會天差地別?
明清書價的懸殊,本質上是由生產方式和流通渠道決定的。
首先,古代出書是“勞動密集型產業”。從雕版到印刷,再到裝訂,全靠手工完成。一塊版子要刻幾十上百頁,一頁錯字就得重刻,成本極高。而且印數有限,印一次賣不完,就只能毀版,這就導致很多書成了絕版。
其次,流通渠道極度閉塞。那時沒有全國性的書店網絡,一本書大多是當地作坊印刷、當地流通,山東人很難看到北京的書,南方人也很難買到北方的刻本。這種地域壁壘,讓很多冷門書成了“獨一份”,價格自然就被炒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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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書籍的“附加價值”也會推高價格。比如宋版書,不僅是書,更是文物;名家舊藏的書,比如趙孟頫的《漢書》,因為有了名人背書,身價倍增;還有一些書是私人定制的,比如高官退休后自己寫、自己印的集子,只印幾套收藏,外人想買都買不到,價格自然高得離譜。
反觀那些便宜書,大多是“大路貨”。四書五經、黃歷、千字文、小說,這些書需求大、印數多,一套雕版能用十幾年,成本被攤薄了,價格自然就下來了。比如黃歷,是每個識字家庭的“剛需”,一年一買,小作坊印得最多,也賣得最便宜。
清末藏書家葉德輝在《書林清話》中提到,古代書籍的定價不包含知識產權費用,主要由紙張、油墨、雕版、工錢等成本構成。南宋時,象山縣學刊刻的《漢雋》二冊,售價600文,其中就包括紙張、賃板、工墨裝背等費用;淳熙三年刊刻的《大易粹言》二十冊,售價八貫,同樣涵蓋了紙墨、工錢和伙食開支。這也說明,書價的高低,本質上是生產成本和稀缺性的直接反映。
四、豪富的藏書樓:潘允端的購書日記
明代上海豫園的主人潘允端,是個不折不扣的藏書豪富。他的《玉華堂日記》,詳細記錄了萬歷十四年到二十九年的購書經歷,為我們還原了一個頂級藏書家的“剁手日常”。
萬歷十四年十二月,他花80兩買了一部宋刻《通鑒》,160本,平均每本0.5兩;同年,他又花6兩買了一部《兩漢書》;萬歷十九年五月,他花200兩買了一部宋版《漢書》,這部書后來還被王鳳雛三番五次贖回,最后又加了11兩4錢才成交;萬歷二十五年六月,他花3兩6錢買了一部蘇文;萬歷二十八年三月,他花4兩買了《世宗實錄》。
這些數字背后,是驚人的財富。80兩銀子,相當于一個刻工近54個月的工錢;200兩,相當于刻工干11年。潘允端買一本書,就花掉了普通人幾年甚至十幾年的收入,這在今天看來,就像有人隨手買了一套一線城市的學區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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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潘允端的藏書,也不是為了“炫富”。他是真的愛書,宋版《漢書》是趙孟頫的舊物,他珍藏了多年,后來因為手頭緊才忍痛割愛,賣書時的心情,就像李后主亡國時“揮淚對宮娥”一樣凄涼。這種對書的執念,是明清藏書家的共同底色。
到了清代,像潘允端這樣的藏書家更是層出不窮。他們不僅花重金買書,還會自己刊刻書籍,比如杜鳳治在宦粵時,就逼迫潘仕成租借書版印刷了一批《佩文韻府》,回到紹興后送給女婿一套,讓女婿“大喜過望,踴躍歡忻”。這些藏書家的行為,不僅推動了書籍的傳播,也讓書價的兩極分化更加明顯。
五、普通人的讀書路:抄書與借書
對普通人來說,買書太貴,怎么辦?那就抄書、借書。
明清的秀才們,大多靠抄書度日。孔乙己偷丁舉人的書,就是因為那本書是絕版,買不到,只有丁舉人家有。丁舉人打斷他的腿,也是因為那本書太珍貴,被偷了等于被搶了家產。
還有些讀書人,會上門求書。比如當地有個高官退休后寫了一套集子,秀才們就會上門拜訪,要么花錢買,要么請求手抄謄錄,主人一般也會答應,還會留他們住下,談文論道,甚至收為弟子。這種“以書會友”,是明清讀書人的社交方式,也是他們獲取知識的重要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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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到了民國,好書依然是硬通貨。1931年,學者唐蘭就用手校影印的《百川學海》抵借了80金,而當時一盤帶御璽的散氏盤拓本也才80元,可見這部書在當時的分量。這也說明,即便是到了印刷技術相對發達的民國,好書依然是稀缺資源,價格依然不菲。
六、從“買書難”到“藏書榮”:明清的文化階層
明清的書價,本質上是一道階層的分水嶺。
能買得起宋版善本、私人定制集子的,大多是高官、富商、大地主,他們的藏書樓,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比如潘允端的豫園,藏書萬卷,不僅是知識的寶庫,更是社交的名片,當地的讀書人都以能上門借書為榮。
而普通秀才、教書先生,只能買幾本啟蒙讀物,或者靠抄書、借書度日。他們的讀書路,充滿了艱辛,但也正是這種艱辛,讓知識顯得更加珍貴,讓“讀書改變命運”的信念更加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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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買書難”的現狀,也催生了明清獨特的藏書文化。藏書家們不僅是買書,更是在守護文化。他們花重金買宋版書,不是為了投資,而是為了讓這些珍貴的典籍不至于失傳;他們建藏書樓,不是為了炫富,而是為了讓后人能讀到這些書。
到了清代,這種藏書文化更加盛行。葉德輝作為清末著名的藏書家,不僅收藏了大量古籍,還刊刻了不少書籍,他在《書林清話》中詳細記錄了宋代的書價和刊刻成本,為我們研究古代書籍出版提供了重要的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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