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te id="ffb66"></cite><cite id="ffb66"><track id="ffb66"></track></cite>
      <legend id="ffb66"><li id="ffb66"></li></legend>
      色婷婷久,激情色播,久久久无码专区,亚洲中文字幕av,国产成人A片,av无码免费,精品久久国产,99视频精品3
      網易首頁 > 網易號 > 正文 申請入駐

      庚子國難:一名知縣筆下的慈禧西逃始末

      0
      分享至

      歷史的親歷者系列,在2035年已經完結了,現在繼續往下寫,取名為《親歷者筆下的歷史》。取材明清兩代,親歷者講述的自己所以經歷的歷史。親歷者筆下的歷史,并不代表一定真實,但一定會有身臨其境的現場感和滿滿的細節描寫。計劃大約會寫10篇(每一篇都是一個獨立故事)左右,合計20萬字。

      1900年,庚子國變,八國聯軍侵入北京,慈禧攜光緒帝倉皇西逃,狼狽至極。懷來知縣吳永迎駕,并記錄了自己所見所聞,詳細記錄了慈禧喜西逃一事。

      吳永,曾國藩孫女婿,其妻去世后,再娶盛宣懷之堂妹為繼室。

      至民國,庚子西狩一事漸為人所遺忘,同事劉治襄得知吳永親歷此事,為防此事失載,于是請吳永口述,自己記錄,整理成《庚子西狩叢談》一書。

      在書中,有大量的關于歷史的細節:

      比如光緒帝憎恨袁世凱,每天都要把畫烏龜,然后寫上袁世凱的名字,然后用弓箭射擊,最后將紙撕碎。再比如,慈禧逃到懷來,吳永準備了菜肴,卻被亂兵搶走,又煮了三鍋稀飯,被搶走兩鍋,剩下一鍋,慈禧等人吃得津津有味。


      以下為正文(全文約2萬字)。

      我叫吳永,字漁川,號槃庵,別號觀復道人,浙江吳興人。光緒二十六年(1900),我任直隸懷來知縣,一場席卷天下的大亂突然降臨,而我竟意外成為這場歷史巨變的親歷者與記錄者。如今回想那段往事,字字句句皆如昨日,其中的驚險、屈辱、荒誕與溫情,都值得細細道來。

      一、拳亂初起

      光緒二十六年,山東、直隸一帶突然興起了所謂“義和團”。他們自稱“義和拳”,以“扶清滅洋”為口號,宣揚能吞刀吐火、呼風喚雨,槍彈不入。起初,我只當這是民間迷信的邪術,想起歷朝歷代的黃巾、白蓮之禍,深知此風一開,必釀大禍。彼時,鄰縣拳壇林立,而懷來縣境內尚算平靜,我嚴令禁止設立神壇、傳習拳術,曉諭士紳里保:“現已奉旨明禁,懷來境內,無論何人何地,均不得設有神團壇宇及傳習布煽等事。違者以左道惑眾論,輕則笞責,重則正法。”

      可拳匪之勢蔓延極快,境內無賴、游手好閑之輩紛紛蠢蠢欲動。有人稟報,某村有個十六歲的少年郭雙桂子,自稱練術有成,被鄉民奉為大仙。我密令干役將其招致縣衙,親自查驗。那少年黃瘦蠢笨,卻神態傲慢,見面便問:“大老爺,傳我何事?”我讓他當眾演示,他東向而立,口唇微動,不久便面色發青,雙目直視,向后直倒,良久才挺然起立,模仿術家擊刺,數次向我逼近,如鴻門宴上之項莊舞劍。

      我喝令拿下,他卻倔強道:“爾請我來,胡得如此無禮?”審訊之際,其父愛子心切,竟氣勢洶洶闖入公堂,聲稱“干犯神道”,我怒而責其四百板,然后將父子二人釋放。經此一事,境內暫無人再敢妄談義和拳。

      然好景不長,天津、保定一帶拳焰日熾,甚至蔓延至京師。懷來接壤之地,香壇林立,邑中士紳百姓也多被蠱惑,紛紛勸我稍作妥協。就連直隸布政使廷雍也罵我是漢奸,逢人便罵,揚言若不是我是曾紀澤之婿,早該參劾我了。

      不久,朝廷竟頒發獎勵拳民的上諭,縣里的鄉紳,署衙里面的官員內外相逼,我不得已釋放了此前拘禁的拳民。

      沒過幾日,延慶州來了兩千余名拳民,強行在西關外西園子設立拳壇。不數日間,追隨者云集,士紳婦孺皆拍手稱快。拳眾甚至直接闖入縣衙,聲稱“拜會”。為首八人自稱“八仙”,依次通報“漢鐘離”“張果老”等名號,拐仙搖兀作跛勢,仙姑扭捏作婦人態,荒誕至極。我強作鎮定應酬,席間有人叫嚷“此縣官恐是二毛子,須細細審勘”,幸得旁人勸阻,才暫告一段落。

      次日,拳眾又邀我至壇中上香。我深知不去必生禍端,僅帶六名護兵、兩名家丁前往。壇所在古廟,門外扎起高敞天棚,拳民如蟻聚。我步入棚內,見香案供有關圣,便肅立行禮。旁一人卻喝令我跪下,要焚表請神示,若紙灰不升,便定我為“二毛子”。

      第一張黃紙焚燒后,灰竟不起,拳眾哄然:“嘻!二毛子,神判定矣,當速斬!”

      我從容反駁:“斷罪當以事實為憑,心中所想安得為罪?戕殺命官即為謀反,朝廷必有重法,爾等擔受不起!”眾人聞言心怯,有人提議再試一次,此次紙灰忽從掌上騰起,雖未及尺便下墜,卻被他們曲解為“他已明白矣”。

      隨后,他們將我擁至后殿,見一人手持書有“圣旨”二字的黃緞三角旗,作戲劇中旗弁模樣,逼我行禮。我順勢取出隨身攜帶的《京報》,其中載有禁止拳民與弛禁獎勵兩道諭旨,大聲宣告:“圣旨下,跪聽宣讀!”眾人愕然。我朗讀完禁止拳民的諭旨后,他們質疑是假造,我又出示獎勵諭旨,他們又問:“既系圣旨,何以前禁后弛?”我答:“皇帝為萬民之主,威福自可從心,我輩做官只需奉令而行。爾等若能打退洋兵,我當跪于道左迎接;若僅恃強欺凌長官,我縱死亦不心服!”

      正當雙方僵持,此前被我責罰的郭雙桂子之父突然闖入,叫喊著“吾股上四百板花尚在,須算賬”,幸得紳士呵退。不料又有人突然起立,自稱“關圣”降臨,座中拳眾悉數匍匐伏地,叩頭不止。

      我趁亂告辭,在紳士護送下,奮力從人叢中擠出,上馬疾馳而歸。

      歸署不久,拳眾便縱火焚燒縣城東南的法國教堂。彼時教士早已逃遁,教堂中空無一人,拳眾卻令圍觀者環跪大叫“燒燒燒,殺殺殺”,不從者便指為“二毛子”,頃刻剁成肉糜。火星飛濺至縣衙,我頓足忿嘆,家人卻勸我勿露不滿,恐遭報復。隨后,紳士來告,拳眾要我捐助香火銀贖罪,我本無錢,紳士們奔走籌措得五百兩白銀,不料拳眾竟稱“縣官尚清廉,此銀全系借來,不必收受”,將銀兩退還。

      此后,城內又新設一處神壇,與西關壇分庭抗禮,兩派為爭奪權勢,沖突不斷,百姓夾在中間苦不堪言。懷城西北白衣庵的住持僧人,因感嘆拳匪“直與盜匪無異”,便被拳眾指為“白蓮教徒黨”,積薪燒死,慘不忍睹。

      拳眾對我銜恨未消,屢次尋釁,甚至揚言要焚燒縣衙。他們在署門頭門后戶樹起“南方丙丁火”的紅旗,約定午正舉火。我出面勸阻,為首者指著頭上縫有“佛”字的洋鐵片,狂妄道:“老佛爺見了也要下跪,小小知縣官算什么!”我正色道:“縣官有罪,罪在我一身,何至怒及衙署?將來重建需動公款,皇上問起緣由,必有承當其罪者。戕殺官長即是謀反,加之毀署,罪上加罪,爾等親戚故舊難免被累!”為首者聞言氣沮,借口說“時候未到”,率眾離去。

      最驚險的一次,是我的友人陶杏南從京師寄來的信函被拳眾截獲。信中多有詆毀拳禍之語,拳目帶著信函闖入縣衙,厲聲質問:“爾平日飾言不反對我等,今真憑實證在此,看爾如何抵賴?”我故作茫然,指認筆跡不符,又言無印信圖記,系奸人誣陷。他們又拿出一個剪就的紙人,聲稱是“白蓮教徒興妖作怪”,欲搜查縣衙。我慨然道:“請速速檢查,若搜得紙人紙馬等物,刀鋸鼎鑊,我一無所悔!”他們見我措詞堅決,心生動搖,最終悻悻而去。后來我才知,陶杏南因留學日本,已被拳匪逮捕下獄,關押六旬有余。

      我在拳匪巢窟中周旋數十日,之所以能幸免于難,多虧兩年來在懷來勤于政事,不苛斂、不濫刑,與紳民感情融洽。亂世為吏,險象環生,我每日如履薄冰,只盼能守得一方平安。

      二、兩宮西狩

      光緒二十六年七月,京津戰事愈烈,八國聯軍步步緊逼,我軍節節敗退,潰兵紛紛竄入懷境。拳團雖知儆懼,卻仍櫻城固守,將東南各門用土石填塞,僅留西門出入,盤詰甚嚴。我困守城中,內外隔絕,對城外大勢一無所知,每日只能從潰兵口中零星得知一些碎片化的消息,心中焦慮萬分。

      七月二十三日傍晚,我正與幕僚親友圍坐晚餐,試圖借酒澆愁,拳匪處忽派人送來一封急牒。那是一團粗紙,無封無面,皺折如破絮,我命人小心平熨后才看清,竟是一紙橫單,上面寫著:

      皇太后皇上慶王禮王滿漢全席一桌

      端王肅王那王瀾公爺澤公爺定公爺楠貝子倫貝子各一品鍋

      振大爺軍機大臣剛中堂趙大人英大人年神機營虎神營各一品鍋

      下方注明“隨駕官員軍兵,不知多少,應多備食物糧草”,落款為光緒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二日,蓋有延慶州州印。我認出是知州秦奎良親筆,心中大驚——兩宮圣駕已在岔道住宿,離懷來僅數十里!

      縣署上下頓時惶駭不已,有人質疑是偽詔,勸我置之不理;有人說懷來是荒城,沒有能力辦此大差,不如棄官逃避;還有人則擔心供應不如圣意,到時候必遭嚴譴,不如不迎。我躊躇再三,念及身為守土官吏,食朝廷俸祿,豈能在君上患難之際袖手旁觀?我下定決心迎駕,當即開始部署。

      懷來本有驛馬三百余匹,卻多被潰兵劫掠,僅存五六十匹,且多為老弱。我先派急足前往榆林堡(離岔道二十五里,離懷來二十五里),命當地司事即刻預備飲食,又派廚役攜帶蔬果海味連夜赴堡相助,不料守門拳匪堅不允放行,廚役只得縋城而出。城內無豬肉鋪,我令廚夫殺豬三頭,除去治辦筵席外,另用三口大鍋爛煮雜膾蔬肉,以備隨從食用。同時,我請姊夫繆石逸書寫“堯天舜日”“國泰民安”等頌揚朱聯,將西關行臺布置為臨時行宮,連夜糊壁粘聯,懸燈結彩,掃除陳設,粗有可觀。又傳諭居民拿出半數存糧,制備米飯、蒸饃、烙餅、稀粥等食物,承諾日后由縣衙加倍償還。

      當晚,我令馬勇二十人整槍實彈,準備次日護送我出城;又命同僚即刻掘去東門土囊,填平街心的坑洼,以便鑾輿通行。不料派往榆林堡的廚役踉蹌回報,所攜菜肴被游勇劫掠一空,還被砍傷右臂。我雖心急如焚,卻也只能強作鎮定,繼續部署。

      七月二十四日拂曉,我身著補服,披紫呢外罩,加油兜于涼冠,率八名馬勇策馬向西門而行。拳匪早已聽聞我昨夜之令,知曉兩宮將至,也不敢阻攔,道中紅布狼藉滿地,皆是他們倉皇拋棄的。出城不久,天降大雨,道路泥濘不堪,風吹濕衣,寒冷徹骨,我在馬上顛播瑟縮,困頓難言。幸得雨勢漸止,行至半途,偶遇軍機大臣趙舒翹的馱轎,前騎高聲問:“來者其懷來縣耶?”我應答后,趙公急切道:“兩宮饑寒已兩日夜,情狀極困苦。洋兵打入紫禁城,勢不能不走。汝但竭力供億,使兩宮暫得安適,庶稍蘇積困也。大駕隨后且到,可即前行迎駕!”

      巳正時分,我抵達榆林堡,只見居民早已逃徙殆盡,街市寂然無人煙。尋至驛所,僅有管驛家丁董福留守,他面色惶恐地稟報:“全堡已空,稍有余物皆被兵匪掠盡,驛馬只剩老羸五匹?,F已擇較宏整的騾馬店,備圣駕小憩,煮有綠豆小米粥三鍋,兩鍋已被軍吏卒掠奪,僅存一鍋?!蔽倚闹幸痪o,當即坐于店門石墩上,令馬勇荷槍侍立,嚴令不許任何人入店,竭力保住這僅存的一鍋粥——這或許是兩宮連日來能吃到的第一頓熱食。

      不久,肅親王善耆乘馬先至,他是我在都中舊識,見我在此等候,急忙告知:“皇太后乘延慶州肩輿,其后馱轎四乘,皇上與倫貝子共一乘,次皇后,次大阿哥,次總管太監李蓮英。接駕報名時,俟四人轎及第一乘馱轎入門,即可起立?!蔽抑斢浻谛模硪鹿冢o候圣駕。

      片刻后,遠處傳來馬蹄聲與車轎碾壓地面的聲響,導騎十余馳騁而來,高聲傳呼“駕到”。我遙見四人舁藍呢大轎前行,轎夫衣衫襤褸,步履蹣跚,至店門時,我雙膝跪地,高聲唱道:“懷來縣知縣臣吳永跪接皇太后圣駕。”隨后一馱轎至,內中對坐二人,形容憔悴,我又高唱:“懷來縣知縣臣吳永跪接皇上圣駕?!?/p>

      報名畢,我仍跪坐于門外石上候命。不久,一太監掀簾而出,出門外大呼:“誰是懷來縣知縣?”聲銳而厲,后來我才知此人是二總管崔玉桂,深得太后信任。我起身躬身應答,他厲聲呵道:“上邊叫起,隨我走!”我隨他入院,至正房門外,經其通報后,簾幕被緩緩搴開,我躬身而入。

      室內兩明一暗,陳設簡陋,正中設一方桌,左右列二椅,太后布衣椎髻,身著藍布衣裳,臉上布滿風塵,形容憔悴,全然無往日威儀,坐于右椅上。我當即跪報履歷,免冠叩頭:“臣懷來縣知縣吳永,恭請皇太后圣安,皇上圣安?!?/p>

      太后先問:“爾是旗人?漢人?”

      我奏言:“漢人?!?/p>

      又問:“何省人氏?”

      答:“浙江?!?/p>

      “爾名是何永字?”

      我倉猝間竟一時語塞,只得信口作答:“長樂永康之永?!?/p>

      太后點頭:“哦,是水字加一點耶?”

      我應聲稱是。太后又問班次、到任年限,我一一陳奏。

      當問至“到任幾年”,我答“三年矣”,太后忽放聲大哭,淚如雨下:“予與皇帝連日歷行數百里,竟不見一百姓,官吏更絕跡無睹。今至爾懷來縣,爾尚衣冠來此迎駕,可稱我之忠臣。我不料大局壞到如此。我今見爾,猶不失地方官禮數,難道本朝江山尚獲安全無恙耶?”

      哭聲哀惻動人,我亦隨之痛哭流涕。太后哭罷,自訴沿途苦況:“連日奔走,又不得飲食,既冷且餓。途中口渴,命太監取水,有井矣而無汲器;或井內浮有人頭,不得已,采秫秸桿與皇帝共嚼,略得漿汁,即以解渴。昨夜我與皇帝僅得一板凳,相與貼背共坐,仰望達旦。曉間寒氣凜冽,森森入毛發,殊不可耐。爾試看我已完全成一鄉姥姥,即皇帝亦甚辛苦。今至此已兩日不得食,腹餒殊甚,此間曾否備有食物?”

      我連忙奏道:“臣本已謹備肴席,但為潰兵所掠。尚煮有小米綠豆粥三鍋,預備隨從尖點,亦為彼等掠食其二。今只余一鍋,恐粗糲不堪,不敢貿然上進?!碧蠹鼻械溃骸坝行∶字??甚好,甚好,可速進?;茧y之中得此已足,寧復較量美惡?”隨即命李蓮英引我見皇帝。

      皇上方立于近左空椅之旁,身穿半舊元色細行湖縐綿袍,寬襟大袖,上無外褂,腰無束帶,發長至逾寸,蓬首垢面,面容憔悴,眼神黯淡,全然無帝王氣象。我依禮儀跪叩請安,皇上一語不發,只是默默點頭。

      我仍回跪太后前,太后又問了幾句地方情形,道:“予今已累,爾亦可下去休息。”我退出至西廂房,即刻命人將那鍋小米粥小心翼翼送入內室。未久,內監復出,急切地索要筷子,倉猝間無處尋覓,我猛然想起隨身佩帶的小刀牙筷,急忙擦拭干凈后呈進。其余隨從無筷子可用,太后便命人折秫秸梗代之。俄聞內中傳來爭飲豆粥的唼喋之聲,想來是許久未得飽食,吃得極為香甜。

      少頃,李蓮英掀簾而出,對我詞色和緩了許多,翹起大拇指道:“爾甚好,老佛爺甚歡喜。爾用心伺候,必有好處?!庇譁惤业吐暤溃骸袄戏馉斏跸胧畴u卵,能否取辦?”我答道:“此間已久無居人,安所得此?然臣當盡力尋覓。”

      我即刻至市中空肆翻找,終于在一櫥屜內找到五枚雞卵,如獲珍寶。因隨從四散,我只得在西廂自行吹火勾水,將雞卵煮熟,以粗碗盛之,佐以食鹽一撮,親手捧交內監呈進。

      未久,李蓮英再次出來,面帶笑意道:“老佛爺很受用,適所進五卵,竟食其三;余二枚,賞與萬歲爺,諸人皆不得沾及,此好消息也。但適間老佛爺甚想水煙,尚能覓得紙吹否?”我想起身邊藏有粗紙數帖,勉強可用,便在西廂窗板上自行搓卷,費盡周折,良久只得完好紙吹五支,連忙呈上供用。

      不數分鐘,太后搴簾出廊下,手攜水煙袋自點自吸,神態稍顯閑整,想來是飽食之后,精神好了許多。她見我在右廂廊間侍立,便令我就近說話,我只得在院內泥濘中跪下聆聽。太后絮絮問了些懷來地方利弊、百姓生計等瑣事,隨后道:“此行匆促,竟未攜帶衣服,頗感寒冷,能否設法預備?”我奏道:“臣妻已故,奩具箱篋均存寄京寓。署中無女眷,惟臣母尚有遺衣數襲,現在任所,恐粗陋不足用?!碧蟮溃骸澳芘w即可。但皇帝衣亦單薄,格格們皆只隨身一衣,能為多備幾件尤佳?!蔽掖穑骸俺蓟厥甬敿纯虣z點呈進。”太后又問:“我乘延慶州轎子,輿夫已疲勞,此處能換夫否?”我奏:“臣已預備齊楚,均系官夫,向來伺應往來差事,當不至于貽誤。”李蓮英從旁插話:“人家伺候大人們不知多少,豈有不會抬轎之理?”

      太后顧左右隨侍人員道:“吳永他是漢人,卻甚知道禮數?!崩钌徲⒂值溃骸叭思易龉俣嗌倌辏y道此區區禮數都不懂得,還配辦事么?”隨后傳呼起鑾,太后換乘我所備之轎,皇上仍乘延慶州轎。我在門外報名跪送畢,即上馬由間道飛馳回縣,沿途村落空無一人,民舍多被潰兵游匪毀壞,雞豕橫尸道旁,為鴉犬爭食,荒涼慘淡之景,目不忍睹。

      抵縣城時,東門已洞開,守城拳匪早已逃匿無蹤。我傳諭各家居民啟戶,門外擺設香案,有燈彩者懸之,無則用紅紙張貼,告知百姓駕到時可于門外跪看,但勿喧嘩。隨后我至行宮查看,陳設已頗楚楚。未幾,前站內監乘馬先至,逐一檢視各住房后,似已甚滿意,笑道:“咱們今日已算是到地頭了?!?/p>

      少時,鑾駕至,我如式跪迎。兩宮先后降輿入內,稍作歇息后,旋即傳我入見,太后溫語慰勞:“很難為你辦理,諸事甚妥?!蔽彝顺龊?,即刻馳回縣衙督促供應。隨扈官兵陸續入城,斗大山城一時填塞俱滿。此次隨駕同行者,除此前名單所列外,還有博公、定公、工部侍郎溥興及各部司員數人,我所識者有提督馬玉昆、學士王婷、軍機章京鮑心增等。扈從兵士多為神機、虎神兩營及武衛軍,卻零落散漫無統紀,疲餓不堪,沿途肆行搶掠,道遇車馬便摔人奪物,雖京外官吏亦難幸免。

      我回署后,即刻啟篋檢得先母柯太夫人呢夾襖一件,尚覺完整,預備進奉太后;又檢得缺襟大袖江綢馬褂、藍縐夾衫長袍各一件,擬進奉皇上;格格們的衣服無相稱者,便以我自用的綢縐線夾春紗長衫數件湊置一包,即刻馳赴宮內呈送。我姊已故,姊夫繆石逸新續娶,有鏡奩一具,我取以進奉,梳篦脂粉悉具,太后始得櫛沐妝飾。稍后復傳我入見,太后及皇上均已更換我所進衣服,威儀稍整,兩格格亦穿我長衫,佇立門外閑看,不復如前狼狽。

      當晚,我巡視各館舍,見兵士搶掠不止,民怨漸生,便入宮陳明實情。太后顰蹙道:“此輩甚可恨。予于途中已飭馬玉昆嚴辦,正法至百數十人,均令梟首居庸關,乃尚不能禁止。但今可授爾旨,見有搶掠兵士,不問屬于何軍,準即就地正法可也?!蔽疫B夜往來照料,調停安撫,直至四鼓才回署假寐片刻。

      次日拂曉,我剛至街口,便見一群兵士正在搶劫城中典肆,四名伙計跪在路旁,哀求我為其作主。我令隨從馬勇上前拿辦,厲聲道:“圣駕在此,爾等乃敢白日行劫!予已奉太后旨意,得就地處置!”當場拿獲六人,均搜出贓物,我當即命人將其押至西門“騰蛟起鳳”牌坊下斬決,首級梟示柱上。見者無不栗然,城中搶掠之風稍息。

      隨后,我又聽聞鄉民報告,各方潰兵到處擄掠牲畜騾馬,一日多達十數起。北地農民全靠騾馬耕作,若遭擄掠,來春懷來百姓將無以為生,遺患非小。我急往見馬玉昆,告之以故,請其為懷民造福。馬玉昆道:“事固應辦。但懷境遼闊,安能處處派兵守護?”我道:“彼等搶掠牲口,皆須攜往他處販賣,本縣之七里橋實為其出境總路,軍門但于此處派兵駐扎,見無鞍轡騾馬,便是從鄉間擄掠而來,可嚴加盤詰。如訊問得實,即予截留,并將游兵嚴辦數人,此風即可遏止?!瘪R玉昆道:“如此甚易?!碑敿凑{兵一哨駐守七里橋。一二日間,便盤獲騾馬八十余匹,就地正法十數人,搶風頓息。馬玉昆挑選四匹好馬贈與我,我謝道:“懷民受賜已至厚,此區區者,又何足言?”馬玉昆欣然不已。

      當日,太后召見我,嘉許此事辦得妥當,諭道:“予與皇帝駐蹕在此,城內外不許有槍聲。下令后如再有人放槍,可即擒拿處斬。我尚擬再住一日,一切供支,汝可量力為之。汝亦須少為將息,毋過勞苦?!碧篌w恤之情,溢于言表,我不覺為之感泣。

      兩宮在懷來駐蹕三日,這三日里,我每日宮門傳呼叫起三四次,奔走伺應,無一刻寧息。隨扈軍士、宮監數千百人的飲食供應,耗費巨大,沿城十里以內的蔬菜牲畜糧食草秣,全部用盡。幸得懷來百姓感念我平日為政清廉,均愿盡力相助,平價供應各類物資,才未致匱乏。我自始即定以平價和買,絲毫不加科派,故民間踴躍輸送。

      第三日下午,宮內傳旨,由軍機處交到字條一紙:“本日奉上諭,吳永著辦理前路糧臺?!蔽医又己螅煮@又憂。驚的是圣恩浩蕩,由一知縣突然擔此重任;憂的是自己一旦隨扈離去,懷來善后無人負責,潰兵游匪與拳匪必將反撲,城中百姓恐遭蹂躪。我急忙赴宮門,想請李蓮英代為陳奏,恰逢其已入睡;又往見肅邸、倫貝子、端邸、王中堂等,均未能如愿辭卸。最終,王中堂建議我請馬玉昆留一營駐守懷來,我連夜至馬玉昆處懇請,馬玉昆慨然應允,星夜飛調某營入懷來。

      諸事安頓完畢,我草草打包行李。署中并無多眷屬,僅有嫂侄及親戚幕客數人與京官舊友之避難來署者,我只得托姊夫繆石逸代為主持照料,委典史暫行代理縣里事務,我隨即與各位同僚及鄉紳們簡略商議了守城的相關事宜,并告知他們,我已經向馬軍請求派兵前來協助防御。眾人聽后,都感到十分欣慰。我又向家丁劉福含淚相托,照料從子宗熙:“予兄弟數人,止共此一絲血脈,今以累爾矣。予此去孤身遠役,前途禍福不可測。爾幸念數年推解之誼,照看吾侄,必毋使失所,異日幸平安復相見,當不相負。”劉福亦跪泣曰:“老爺盡忠保主,前程遠大,但安心首途。小人盡綿力所及,雖至行乞,誓奉伺侄少爺,決不相離棄?!蔽遗c嫂氏痛哭訣別后,于七月二十五日黎明,帶著姐夫繆石逸一同隨駕護行,即刻啟程上路。

      三、隨扈西行

      七月二十五日,我跪送圣駕啟鑾后,便乘馬先行,另雇一雙套騾車運載行李隨后。出西關城外,馬玉昆所派留懷防守的馬隊營長已在此伺候,我叮囑其與城里官員及鄉紳妥善供應事宜后,便匆匆道別。行數里外,遇馬玉昆,兩人一同前行,途中見一兵士無鞍韉,牽騾馬五六匹,形跡可疑,馬玉昆令截留審問,果系從鄉間擄掠而來,便將其正法。馬玉昆手持一拂塵,揚之當鞭,躍馬疾馳而去,我隨后趲行,不久至一小村集,見那兵士的無頭尸身委于道左,頭顱已被梟示竿上,鮮血猶滴瀝不已。我念此壯年男子死于我一言之下,雖知其罪有應得,卻也不免悵然。

      行至土木驛,宣化鎮何乘鰲帶馬隊來接駕,與之相晤后,又行二十里至沙城駐蹕。此處以佛寺為行宮,我連日勞頓,尋得一荒寺,在階上獨坐休息。不料各王公府箭手、太監及武衛左軍兵士紛紛前來勒索車輛、馬匹、糧餉,氣勢洶洶,揚言“爾系糧臺,分當供給軍需,豈能任意推諉”。我憤不可遏,挺身斥道:“爾輩皆食國家厚餉,今外兵一至,乃無一人抵御,致令圣駕蒙塵,顛沛至此,尚忍作此態耶?予受命未一日,又新從奔走至此,百凡未及布置,將從何處得餉?今予惟有孑然一身,臠割咀嚼,一聽爾等所欲,餉銀則分文無有!”說罷,我坐在地上閉著眼,放聲痛哭。良久啟視,兵士們竟已悄然離去,一場風波竟以一哭解圍。

      經此一事,我深知身無一文之餉、手無一旅之兵,難以應對后續無盡的纏擾。想起岑春煊(甘肅布政使,率軍至北京勤王,并護送慈禧太后和光緒帝西逃)現攜有餉銀五萬兩,且帶有步騎兵隊,彈壓較得力,其人似亦任俠有義氣,便欲以督辦之位相讓,自己為會辦(即副手),相與協力從事。我往見莊親王,懇請其挈我面奏。莊親王道:“我帶爾同往,爾自陳奏可也?!?/p>

      至東大寺行宮,經內監通報后,李蓮英自角門出,低聲問:“此時尚須請起耶?”莊邸曰:“他有事面奏。”李蓮英入內通報后,傳旨叫起。太后立于佛殿正廊,皇上立于偏左,莊親王前奏曰:“吳永有事陳奏。”我隨即奏道:“蒙恩派臣為行在前路糧臺,本應竭犬馬之勞。惟臣官僅知縣,向各省藩司行文催餉,于體制諸多不便。即發放官軍糧餉,布發文告,亦多為難之處?,F有甘肅藩司岑春煊,率領馬步旗營,隨駕北行。該藩司官職較崇,向各省行文催餉,系屬平行。可否仰懇明降諭旨,派岑春煊督辦糧臺,臣請改作會辦。所有行宮一切事務,臣即可專力伺候,不致有誤要差。”

      太后手持水煙袋,沉思良久,曰:“爾這主意很好,明晨即下旨意。”又溫語慰我:“此次差事,真難為你,辦得很好。汝甚忠心,不日即有恩典。我于外間情形,知之甚悉,皇帝性情亦好,差事如此為難,斷不致有所挑剔,汝可放心,無須憂急?!蔽颐夤谶凳祝屑ぬ榱?。太后又忽問:“爾之廚子周福,很會烹調,方才所食扯面條甚佳,炒肉絲亦甚得味。我意欲攜之隨行,不知汝愿意否?”我對曰:“廚夫賤役,蒙恩提拔,不惟該廚役得有造化,即臣亦倍增光寵。”太后甚悅。當晚,便有內監告知,周廚已賞六品頂戴,供職御膳房。而我卻因此無從覓食,只得到巡檢署求助,勉強得一飽。

      七月二十六日,朝廷降旨:派岑春煊督辦前路糧臺,吳永、俞啟元均著會辦前路糧臺。俞啟元字夢丹,為湖南巡撫俞廉三之子,因剛中堂推薦而得此職。不料,此事竟大遭軍機不滿,王中堂見我便詬道:“爾保岑三為督辦,亦須向我等商量,乃徑自陳奏耶?此人苗性尚未退凈,如何能干此正事?將來不知鬧出幾多笑話,爾自受累。爾引鬼入宅,以后任何糾結,萬勿向我央告,我決不過問!”我始知自己少年魯莽,一時輕率,竟開罪了軍機大臣,心中懊悔不已。

      岑春煊果如王中堂所言,一得督辦之名,便沿途大施威福。他對地方供應官吏,動輒非法凌辱,驕橫放縱,氣焰之盛,令旁人不敢近前。天鎮縣令因駕至宣化時,圣駕連駐三日,預備的食品皆已腐爛發臭,臨時趕辦不及,便被岑春煊大加逼責,竟至仰藥自盡。行至山陰縣,情形也差不多。岑春煊又對縣令嚴辭斥責,厲聲問道:“看你有幾個腦袋!”縣令惶恐萬狀,無計可施,竟跪地向我泣涕求救。我一面好言撫慰,一面請托內監從旁疏通,勸岑稍加寬容,勿令天鎮慘劇重演。豈料此舉反招致岑春煊切齒怒罵,指責我久任地方,一味偏袒州縣。自此,兩人嫌隙日深,漸行漸遠。

      而俞啟元則絲毫不問公事,每日僅向我詆毀岑春煊,并對其恣意謾罵,我有時不免隨聲附和,不料他竟將我的話添油加醋轉告岑春煊,致使我與岑春煊的矛盾愈發尖銳,終成不解之仇。

      每日宮門叫起,必有三五次之多。我因與宮中內監自李蓮英、崔玉貴以下多半熟識,故出入宮闈,一無阻攔。待鑾駕進入山西境內,威儀日盛,宮門上也開始有了需索使費的慣例。我為此定下規矩:凡內奏事處、茶房、膳房等各色首領太監,按其職級,自十余金至數金不等,逐一發放;至于總管太監,則不便以銀錢點綴。各處所需,均由我一手代為開銷,按份散發,既不讓一處落空,也不許任何人額外多取。每次所費不過百余金,地方辦差人員皆感便利。彼時諸監初離京城,方才擺脫饑寒之苦,欲望尚淺,因此尚能規矩就范,依例領取。

      太后喜聞外事,每次召見我陳奏公事畢,便溫言霽色,令我隨意說話。我常為其陳述地方利弊、民間疾苦,太后每問一事,必追根究底,娓娓忘倦,往往一談就是一二個時辰。不料,這竟又觸怒了樞臣。一日,在西安行宮,李蓮英忽附耳告我:“爾已鬧大亂子矣!昨日爾于老佛爺前所言民間疾苦、官吏弊端,今日諸軍機入見,均大碰釘子。老佛爺厲聲詰責,謂外間種種情形,爾等平時何無一語奏聞,直是蒙蔽我母子耳目!諸軍機相顧失色,咸不知所對,只有相率免冠碰頭?!贝耸逻^后,我反復思量,方覺自己當時何等輕率!一腔熱血,只想著讓兩宮知曉些民間實情,卻渾然忘了自己身在何等位置。越分之舉,不僅于事無補,反給軍機大臣招來偌大麻煩。

      后來,在軍機房,榮祿、王文韶、瞿鴻機均在座,王中堂忽正色對我道:“漁川,我與爾系同鄉,不能不向爾正告。爾今日召對,乃至二點一刻之久,致我等久候,究竟所說何詞?以后在本等范圍,自可簡單明瞭,扼要陳奏,切勿東牽西曳,橫生枝節。天澤之分,奏事有體,非兒戲也?!睒s祿、瞿鴻機雖默然無言,但神色間亦深不滿于我。自此以后,宮廷便改定規制,先召軍機,再叫外起,以便軍機大臣探聽他人陳奏內容,預備應對之詞,免再遭太后詰責。

      我還曾親歷一件趣事,得以窺見德宗與太后的相處之道。前清宮廷體制看似森嚴,實則內容并不十分嚴肅,宮監對皇上殊不甚在意,雖稱之為萬歲爺,實際不啻為彼輩播弄傀儡。德宗平日萎靡不振,全無帝王威儀。閑暇時,常與幾名太監坐在地上嬉戲玩耍。他最喜在紙上畫滿奇形怪狀的鬼物,皆是大頭長身,畫畢便扯碎丟棄;有時則畫一只烏龜,在龜背上寫上“袁世凱”三字,貼在墻上,用小竹弓對著射擊,射完又取下剪碎,讓紙片如蝴蝶般紛飛——其對袁世凱銜恨之深,幾乎以此為日課。

      見臣下時,德宗更不能發語,每次宴見,必與太后同坐一榻,榻多靠南窗下,太后在左,皇上在右。我向中間跪起后,兩人相對數分鐘均不發一言,太后徐徐開口曰:“皇帝,你可問話?!被噬喜艈枺骸巴忾g安靜否?年歲豐熟否?”數百次召見,皇上始終不過那寥寥數語,聲極輕細,幾如蠅蚊,若非久侍在側,幾乎聽不真切。皇上問罷,太后便接言開講,滔滔不絕。她尤喜拈用四字兩字名詞、古文成語,脫口而出,于人情世故洞悉明澈,往往數語之間便已洞曉來意,諸大臣無不畏憚。太后如此聰強明察,而德宗如此懦弱畏縮,無怪乎他只能俯首帖耳,遭受鉗制,不能稍有施展。

      八月十七日,車駕至太原,以巡撫署為行宮。及入視,則簾帷茵褥、一應器用,粲然畢具,皆嘉慶年間巡幸五臺時所制,存貯于太原藩庫者。聞此庫歷經數十任藩司,皆謹守封識,莫敢啟視——蓋恐一開之后,稍有毀損,交代難清也。此次因鑾輿倉猝而至,百無所備,不得已始發鑰啟封。及啟,但見諸物燦爛如新,絲毫無損,恍若百年前即預為今日之備。一時在事諸人,莫不嘖嘖稱奇。

      在太原這些日子,我因屢次觸怒幾位樞臣和岑春煊,處境越發艱難。岑春煊仗著自己官大,遇事專斷得很,凡有奏折,都是一個人署名上呈,王中堂幾次提議聯名會奏,他都不肯聽從。他的幕客張鳴岐,也是個看眼色行事的,凡是重要的文件,一概不讓我過目。有一回我偶然進他屋里,正撞見他謄寫公文,見我進來,慌忙就往抽屜里藏,那神情簡直像防賊似的。我當時忍不住,當面狠狠說了他一頓,他漲紅了臉,張著嘴,一句話也答不上來??山浟诉@事,我與岑春煊之間的疙瘩,算是越結越深了。

      一日,在太原行宮門內,岑春煊因一細事向我詰責,詞色甚厲,我不服與之對詬,他益發哮怒不可遏,曰:“予非參爾不可!”我亦厲聲曰:“爾有本領盡管參去,我在此聽候。我亦奉旨專折,可以參爾。我無款可指,爾之罪狀累累,均在予腹中,且看誰人曲直也!”岑春煊大怒,竟以手揪住我胸前衣襟,作揮拳之狀。我厲聲道:“此宮門之前,爾敢無禮耶?”他才極不情愿地松手,立即飛奔至李蓮英處,向之泣訴曰:“老叔,我受吳某侮辱,必當參奏,乞為我援助,沒齒感激。”這是因為他的父親毓英與李蓮英有交情,故稱其為叔。李蓮英受其諂諛,與他勾結愈密,卻也極力勸阻:“老侄,爾與吳永皆老佛爺所眷注。爾兩人自相攻擊,使老佛爺難以處置,必不喜歡。咱們都是一起兒辦事人,鬧成過節,惹外邊議論,面子亦不好看。況老佛爺很說吳永得力,恐未必就參得動他,那于老弟分兒上,更沒得光彩。還是忍耐為是。”岑春煊這才不情愿地放棄參奏,但視我已如眼中釘、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

      軍機諸公本就對我不滿,如今見岑春煊極力迎合,越發想合力把我擠出去。一日,軍機處向兩宮陳奏,說各省解餉遲滯,非得派人前去催促不可;若泛泛派個尋常官員,恐怕不易得力,最好是從隨扈大員里,挑一位精明干練、深悉沿途辛苦情形、又為兩宮所親信的人去辦。

      太后問何人可去,軍機合詞奏曰:“臣等再三思議,殆無過于吳永與俞啟元兩人。彼等皆一路隨駕前來,一切情形,無不周悉;又皆受皇太后、皇上恩典,定能格外仰體圣懷,為國宣力。”太后遲疑良久,曰:“吳永辦宮門差使,甚是熟習,他去后何人辦理?”軍機奏曰:“岑春煊原是同起辦事之人,一樣熟習,可以辦理?!碧笫际卓?,起初計劃派我赴江浙,俞啟元赴兩湖,后因父子回避,改派我赴兩湖,俞啟元赴江浙。

      八月二十六日,我打點行裝,帶著幕友張震青和侄兒充生,自太原啟程南下。一路上經過徐溝、祁縣、武鄉、沁州、長子、高平各處,多是崎嶇山路,著實吃了些苦頭。九月十三日這天,行至汝寧府屬的遂平縣,偶然翻看八月二日的邸抄,才知道京里出了大事:莊親王載勛、怡親王溥靜、貝勒載濂、載瀅、端郡王載漪,一概革去爵職,交宗人府嚴加議處;輔國公載瀾、左都御史英年均是嚴加議處;大學士剛毅、刑部尚書趙舒翹也交部議處。再往下看,說是德國使臣克林德被殺,朝廷已派人賜祭——想來這議和的條款,總算略有眉目了。

      九月二十三日,我抵達漢口,才得知圣駕已于初八日自太原啟鑾,西幸西安,錫良升任山西巡撫,毓賢開缺,岑春煊授陜西巡撫,聞各國屢請回鑾,兩宮尚未應允。在漢口,我謁見鄂督張之洞,張之洞與我談及大阿哥溥儁(戊戌變法失敗后,慈禧想廢黜光緒帝,決定立溥儁為大阿哥,也就數皇儲,預定庚子年元旦光緒帝舉行讓位禮,改元“保慶”),謂:“此次禍端,實皆由彼而起。釀成如此大變,而現在尚留處儲宮,何以平天下之人心?且禍根不除,尤恐宵小生心,釀成意外事故。彼一日在內,則中外耳目,皆感不安,于將來和議,必增無數障礙。此時亟宜發遣出宮為要著,若待外人指明要求,更失國體,不如及早自動為之。君回至行在,最好先將此意陳奏,但言張之洞所說,看君有此膽量否?”我慨然道:“既是關系國家大局,誓必冒死言之。”

      我在兩湖辦理催餉事務期間,朝廷屢次下旨催我回行在復命。無奈公事尚未了結,實在脫身不得,一拖便拖到了年底,索性在湖北過了年。次年辛丑正月,我在武昌租了間屋子,草草辦了婚事。直到三月中旬,才算把督餉的差事徹底交割清楚。事畢之后,不敢再耽擱,星夜兼程西上,趕到西安行在時,已是五月初了。

      次日,我蒙太后召見,太后溫語慰勞,仿佛家人子弟遠道歸來,笑道:“我這才知道,原來岑春煊同你不對,他們把你擠到外邊去的?!庇值溃骸澳愠鋈プ咭惶艘埠?。你兩人若是一徑混在一起兒,到今朝不準鬧些什么花樣出來?!彪S后,太后賜我御筆親畫折扇一柄,銀三千兩,及袍褂料十數襲,恩賞之厚,令我感激涕零。太后仍命我伺應宮門差使,銀兩衣物賞賚幾無虛日,還推恩賞給先太夫人金寶手釧各一副。

      五月六日,我與徐世昌、孫寶琦三人一同蒙召見,均奉旨以道員記名簡放。入殿時,皇上正面端坐,面前設著御案;太后則在皇上身后高坐,那光景,恰如戲臺上觀音、王母的坐像一般。太后手里捏著綠頭簽,見了我,微微笑了笑。事后聽內監說,太后曾笑言:“吳永今日也上了場,正式行起大禮來,咱們真好似演戲模樣?!薄雭硎俏移饺赵谟氨甲撸σ娒妫袢諈s是頭一遭正式覲見行禮,難怪太后有此一說。

      想起張之洞所托之事,我決意陳奏遣放大阿哥。因事關重大,先向榮祿探探口風。榮祿當時正在吸煙,一家丁在旁伺候裝送。聽我說罷,他側耳瞑目,作沉思狀,隨即猛力一吸,吐得煙氣卷卷如云霧,半晌不語。如此反復三次,足足過了十余分鐘,才徐徐點頭道:“也可以說得,爾之地位分際,倒是恰好,像我輩就不便啟口。但須格外慎重,勿鹵莽?!?/p>

      一日召見,奏對已畢,見太后神氣悅豫,我瞅準時機,跪奏道:“臣此次自兩湖來,據聞外間輿論,似對于大阿哥,不免有詞?!碧笊裆⑽⒁荒骸巴忾g何言?與他有何關系?”

      我叩頭道:“大阿哥隨侍皇太后左右,當然無涉于政治,但眾意以為此次之事,總由大阿哥而起?,F尚留居宮中,中外人民,頗多疑揣,即交涉上亦恐多增障礙。如能遣出宮外居住,則東西各強國,皆稱頌圣明,和約必易就范。臣在湖北時,張之洞亦如此說,命臣奏明皇太后、皇上?!碧竽计蹋従彽溃骸盃柷抑斆芪鹫f,到汴梁即有辦法?!?/p>

      我聽這話,知道已有眉目,心中稍安。

      過了幾日,我又乘間奏請為徐用儀、許景澄、袁昶(三人皆屬于“庚子被禍五大臣”,他們在庚子事變期間因反對清廷支持義和團而被處決,包括兵部尚書徐用儀、戶部尚書立山、吏部侍郎許景澄、內閣學士聯元及太常寺卿袁昶)三臣昭雪。不料話才出口,太后臉色陡然一沉,兩道目光直直逼視過來,兩腮緊繃,額間青筋暴起,齜著牙,發出一聲冷笑:“吳永,連你也這樣說耶?”

      我侍駕這些日子,從未見過太后如此震怒,頓時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叩頭:“臣冒昧,不知輕重。”

      太后神色稍定,忽又斂去怒容,從容道:“想你是不知道此中情節,皇帝在此,你但問皇帝。當日叫大起,王公大臣都在廷上,尚未說著話,他數人叨叨切切,不知說些什么,哄著皇帝,至賺得皇帝下位,牽著許景澄衣袖,叫‘許景澄,你救我’。彼此居然結著一團,放聲縱哭。你想還有一毫體統么?”

      皇上端坐不語,默然無一聲。我只得叩頭道:“臣實不明白當日情形。”

      后來,我從一位耆舊某公處,才得知當日三臣被殺的真相:原來拳亂初起時,江蘇糧道羅嘉杰捕風捉影,密報榮祿,稱各國已決定攻打北京,與中國宣戰。榮祿信以為真,繕折呈奏。太后既懼且憤,端王、莊王等人又極力蠱煽,遂決意開戰,宣叫大起。太后到場便說,洋人已決計宣戰,戰亦亡,不戰亦亡,不如背城一戰。朱祖謀出班陳奏,言拳民法術不可恃,一旗員卻當場駁道“心術可恃”。聯元又奏,宣戰恐致雞犬不留,這番話觸怒太后。正在此時,皇上望見許景澄,竟下座執其手,泣問究竟能否開戰。許景澄奏言傷害使臣、毀滅使館,情節重大,宜審慎從事;袁昶亦從旁附和。三人團聚共泣,太后疑他們有密語刺激皇上,勃然大怒——這便是三臣后來被殺的緣由。

      太后還曾為我親口述說過當日出宮的情事,提及剛毅、趙舒翹時,仍有余怒:“這都是剛毅、趙舒翹誤國,實在死有余辜。當時拳匪初起,議論紛壇,我為是主張不定,特派他們兩人前往涿州去看驗。后來回京復命,我問他義和團是否可靠,他只裝出拳匪樣子,道是兩眼如何直視的,面目如何發赤的,手足如何撫弄的,叨叨絮絮,說了一大篇。我道:‘這都不相干。我但問你這些拳民,據你看來究竟可靠不可靠?’彼等還是照前式樣,重述一遍,到底沒有一個正經主意回復。你想他們兩人都是國家倚傍的大臣,辦事如此糊涂;余外的王公大臣們,又都是一起兒敦迫著我,要與洋人拼命的,教我一個人,如何拿得定主意呢?”

      辛丑五月十五日,我奉旨赴廣東雷瓊道任職。正要謝恩赴任,太后卻傳旨緩行,命我督辦回鑾前站事宜,仍照舊承應宮門事務。彼時京外大臣及京都士紳已陸續奏請回鑾,朝廷初定七月十九日啟蹕,后因天時炎熱,河南行宮又多有損壞,遂改期至八月二十四日。

      八月二十四日辰刻,兩宮圣駕自西安行宮啟鑾。闔城文武官吏齊集宮門外伺候。辰初三刻,前導馬隊先行,接著是太監、親貴、王公大臣,依次出城。俄聞靜鞭三響,太后、皇上、皇后、大阿哥等乘黃轎出宮,后面跟著無數重車,滿載各衙門檔案。

      出南門后,繞赴東關八仙庵拈香進膳,再赴灞橋。州縣都守以上官員在此恭送,佐雜千把則在十里鋪恭送。我送駕畢,乘馬出南門,至灞橋打尖,又行二十里,駐蹕臨潼縣驪山行宮。

      此后車駕一路東行,經渭南、華州、華陰、潼關等地,于九月初五日入河南境,抵闋鄉縣駐蹕。途中我仍盡力斡旋,為地方官吏提點應付之法,約束執事宮監,不令其肆意需索。地方官皆感激不置。

      九月二十六日,車駕抵汜水縣駐蹕。我得李鴻章自京來電,謂“病勢危篤,請速派大臣接替”。太后聞之,為之流涕,嘆道:“大局未定,倘有不測,這如此重荷,更有何人分擔?”

      次日,車駕抵滎陽縣駐蹕。午后,李鴻章逝世的噩耗傳來,兩宮震悼失次,隨扈人員亦皆相顧錯愕,如梁傾棟折,驟失倚恃。當日朝廷降旨:王文韶署理全權大臣,袁世凱署理直隸總督,張人駿調補山東巡撫。

      我曾有幸在李鴻章幕中效力,親承其教誨,對其起居飲食、言談風概頗為熟悉。公每日起居有常:早間六七鐘起,檢閱公事,或看《通鑒》、臨帖;午間飯量頗佳,飯后散步;晚間進食較少,就寢甚早。

      公曾對我說:“我辦了一輩子的事,練兵也,海軍也,都是紙糊的老虎,何嘗能實在放手辦理?不過勉強涂飾,虛有其表,不揭破猶可敷衍一時。如一間破屋,由裱糊匠東補西貼,居然成一凈室,雖明知為紙片糊裱,然究竟決不定里面是何等材料,即有小小風雨,打成幾個窟籠,隨時補葺,亦可支吾對付。乃必欲爽手扯破,又未預備何種修葺材料,何種改造方式,自然真相破露,不可收拾。”

      又談及與洋人交涉,李公說其曾受曾國藩教誨,當以“誠”字相待:“誠能動物,我想洋人亦同此人情。圣人言忠信可行于蠻貊,這斷不會有錯的。我現在既沒有實在力量,盡你如何虛強造作,他是看得明明白白,都是不中用的。不如老老實實,推誠相見,與他平情說理,雖不能占到便宜,也或不至過于吃虧?!?/p>

      李鴻章的逝世,實是國家重大損失。朝廷亦給予極高禮遇:加恩照大學士例賜恤,賞陀羅經被,派恭親王溥偉奠祭,予謚文忠,追贈太傅,晉封一等侯爵,入祀賢良祠,其子侄孫輩亦均有封賞。

      十月二十日,車駕駐蹕開封。太后降懿旨,撤去溥雋大阿哥名號,立即出宮,加恩賞給入八分公銜俸,毋庸當差。溥雋性甚頑劣,在宮時曾背后拳擊德宗,致其仆地,宮監亦皆厭惡之。出宮那日,他涕淚滂沱,由榮中堂扶之出門,宮監們則在旁拍手稱快。此事果如太后此前所言,在開封得以解決。

      十一月初四日,兩宮圣駕自開封啟鑾。我送至黃河岸邊,親眼見太后、皇上祭河神后登龍舟北渡。自去年七月二十四日在懷來榆林堡迎駕,至此時送別,已閱一年余三月有一旬。我無端而合,無端而離,人海摶沙,聚散前定——扈從之責,至此告終。

      渡河以后,車駕一路北上,經延津、衛輝、淇縣、彰德、邯鄲、正定等地,于十一月二十八日抵保定。十二月初二日自保定乘火車啟鑾,正午十二點正抵馬家堡車站,隨后入永定門,進大清門,入乾清宮,詣關帝廟行禮。歷經經年播越,終于返回京師。

      四、宦海沉浮

      兩宮回鑾后,我奉命迅赴廣東新任,毋庸隨扈。俞啟元將赴江蘇任職。

      臨行前,太后在便殿召見我們,多有不舍,諭道:“爾兩人患難相從,跋涉數千里,異常勞苦。今回鑾各事,具有端緒。此去京師,為途已近,途中亦無甚事可辦,徒累爾等重滋勞費,予心甚感不安。所以且令毋庸隨扈,藉可稍資休息。惟是相處日久,一旦遣去,殊覺難堪耳。”

      又對我道:“吳永,汝忠勤可嘉。汝今遠去,予實非常惦念?!?/p>

      言畢,以緋色縐帕頻頻拭淚,情真意切,絕非朝堂上的虛與委蛇。我與俞啟元伏地叩首,感泣不已,連稱“臣蒙皇太后天恩,雖赴湯蹈火,亦所不辭,何敢言勞”。

      太后又叮囑道:“廣東地濱海疆,洋商云集,民情亦雜,爾到任后須謹慎辦事,凡事以穩為主,切勿輕舉妄動。遇有疑難,可多與兩廣總督商議,也可具折密奏,我必為爾作主?!?/p>

      最后,太后賜我們御筆“?!弊指饕环?,銀各千兩,我還蒙賞太夫人御筆“?!弊忠环?、紫檀木如意一柄。這份恩寵,在當時的外任道員中實屬罕見。出宮后,同僚們紛紛前來道賀,羨艷之詞溢于言表,我卻深知,這份恩寵既是榮光,亦是負擔,未來的宦海之路,恐難一帆風順。

      辭別長安,我取道江漢,沿江東下,經武昌、南昌、贛州,輾轉月余,終于抵達廣東。

      彼時的廣東,剛經歷過拳亂余波,沿海一帶洋兵尚未完全撤離,各地會黨亦蠢蠢欲動,加之洋商與本地百姓沖突不斷,治理難度極大。我先赴省城廣州謁見兩廣總督陶模。陶公為人清廉剛正,對我頗為禮遇,告知我雷瓊道轄地雷州、瓊州,地處南疆,孤懸海外,不僅漢黎雜居,且多有洋教勢力滲透,歷來是難治之區,囑我到任后先撫后治,切勿操之過急。

      抵達瓊州府城后,我即刻遍訪屬縣,體察民情。雷瓊一帶,黎人占居半壁,歷代官府多以高壓手段治理,致使漢黎矛盾積怨頗深。我一改前轍,輕車簡從,深入黎寨,與黎峒首領促膝長談,曉以利害,承諾革除過往官吏的苛捐雜稅,保護黎民的正常生計。對于洋教勢力,我則嚴令教堂不得縱容教民欺壓百姓,若有糾紛,一律交由官府秉公斷案,不得私相報復。

      任內三年,我整飭吏治,嚴懲貪腐,疏浚河道,勸課農桑,雷瓊一帶的民生漸有起色。漢黎百姓和睦相處,洋教與地方的沖突也大為減少,府城內外,漸有太平之象。閑暇之余,我亦不忘讀書治學,整理庚子年間的見聞,偶與幕友談及西狩往事,仍覺心有余悸。屬僚朋舊多勸我稍盡人事,結交朝中權貴,謀取更高職位,甚至有票號掌柜登門,愿提供資金,助我謀求升遷,我皆委婉謝卻。

      不料,冤家路窄。光緒二十九年,岑春煊忽自川督調補兩廣總督,執掌粵省軍政大權。聽聞此消息時,我正于瓊州督辦水利,心中暗叫不好。岑春煊素與我有隙,此番到任,必欲尋機報復。

      果不其然。岑春煊抵穗后,第一件事便是遍查各道府公事,專挑我的錯處。然我任內事事秉公辦理,無絲毫把柄可抓,他竟惱羞成怒,羅織罪名,將我與其他十名州縣官員一并參劾,列我于首。奏疏中稱我“行事迂腐,馭下無方,雖無大過,卻難勝海疆重任”,請旨將我開缺送部引見。

      岑春煊此舉,用意極為深刻:既將我與其他有重咎的官員并列,暗示我罪不可赦,又故作從輕發落,僅請開缺,以顯其“寬宏大量”“仰體上意”。彼時瞿鴻機當國,任軍機大臣,與岑春煊過從甚密,互為援引,朝中無人敢拂其鋒芒。太后得折后,交軍機大臣閱看,瞿鴻機當即正色陳奏,稱岑春煊所參屬實,應照例將涉案官員一并開缺,送部引見,以肅吏治。

      太后閱折后,卻遲遲未下旨意,沉吟良久道:“吳永這人,我是知道的,庚子年間,懷來迎駕,患難與共,甚有良心。想彼做官,必不至于十分過壞。此折我且主張留中,再作斟酌。”

      瞿鴻機仍堅持己見,反復陳奏,稱“朝廷吏治,貴在嚴明,若因一人之舊恩,廢國家之法度,恐難服眾”。

      太后勃然變色,拍案道:“難道岑春煊說他壞的人,便準定是壞了么?我知道岑春煊的話,并不十分可靠,我知道吳永是不壞的!”

      言罷,又厲聲重復:“留中,決計留中!”

      此折遂留中不發,其余十名官員亦因此得以保全。岑春煊得知太后態度后,大為錯愕,知太后對我恩眷未替,雖心有不甘,卻也不敢再復有舉動。

      經此一事,我亦深知粵地非久留之地。不久后,恰逢先太夫人忌日,我遂以丁憂守制為由,奏請開缺,太后準奏,我終于得以安然出險,離開這是非之地。后來我才知,岑春煊在粵督任內,性情暴戾,睚眥必報,前后參罷文武大小官員至一千四百余人,粵省官吏皆人人自危,我能全身而退,實屬萬幸。

      丁憂三年期滿,我服闋入都,蒙太后召見,仍溫語慰勞,問及雷瓊任內諸事,對我的治績頗為肯定。未幾,朝廷授我山東兗沂曹濟兵備道,兼管黃、運兩河事宜。

      兗沂曹濟一帶,地處黃淮下游,河患頻發,百姓深受其苦。我到任后,即刻親赴黃河兩岸,查勘堤岸,訪求治水老吏,制定修堤浚河之策。彼時山東巡撫為袁世凱,雖與我素有芥蒂(庚子年間,皇上曾畫龜射其名,我亦親見其事),但見我治水之事規劃周詳,亦未多加阻撓,甚至撥發帑銀,予以支持。

      歷時兩年,我督率民工整修黃河大堤數百里,疏浚運河故道,修建水閘數十座,兗沂曹濟一帶的河患大為減輕,百姓為我立生祠,感念其德。因治水有功,朝廷誥授我資政大夫,賞二品頂戴。

      光緒三十四年,光緒皇帝與慈禧太后相繼駕崩,溥儀繼位,改元宣統,朝政由攝政王載灃執掌。載灃素忌袁世凱,甫一上臺,便將其開缺回籍,朝中勢力重新洗牌。我因與袁世凱并無深交,且有治水之功,未受牽連,仍留任山東。然此時的清王朝,已是風雨飄搖,內有各處起義,外有列強環伺,步步緊逼,地方官吏皆人心惶惶,不知何去何從。

      宣統三年,武昌起義爆發,各省紛紛獨立,山東亦有革命黨人舉事,省城濟南一片混亂。巡撫孫寶琦初欲堅守,后見大勢已去,亦宣布獨立。我深知清王朝氣數已盡,無意再為其效命,遂辭去兗沂曹濟兵備道之職,掛冠而去,避居青島。

      民國成立后,我由青島返京,息影都門,閉門讀書,不問政事。然世事難料,民國初年,政局動蕩,袁世凱竊取革命果實,成為中華民國大總統,欲邀我出山,任總統府顧問,我因庚子年間見其行事,心有不滿,婉言謝絕。后袁世凱復辟帝制,舉國聲討,不久便憂憤而死,北洋軍閥混戰不休,天下大亂。

      孫寶琦、潘復先后執掌中樞,與我有舊,一再辟攬,邀我出任國務院秘書,我推辭不過,只得應允。彼時劉治襄先生亦在國務院供職,與我同處一室,相交甚厚。劉先生久聞我庚子年間迎駕西狩的往事,屢屢向我詢問詳情,懇請我將這段經歷詳述出來,留作史料。

      我起初婉拒,因往事不堪回首,且涉及宮廷秘聞,恐有不妥。后經劉先生再三懇請,又念及庚子國難,乃國家之奇恥大辱,若不將親身經歷付諸筆墨,恐日久湮沒,后人無從知曉其中詳情,遂應允下來。

      此后,每日公余之暇,我便向劉先生詳述庚子年間的種種經歷,從拳亂初起,懷來堅守,到榆林堡迎駕,隨扈西行,再到太原紛爭,西安侍駕,回鑾京師,宦海沉浮,凡我所見所聞所感,皆一一詳述,無絲毫隱瞞。劉先生逐次記錄,整理成篇,歷時半載,終成《庚子西狩叢談》一書。

      五、國難之思

      這一章,是甓園居士劉治襄在完成全文之后,進行的反思。劉治襄在清朝和民國均任職,有著深切的愛國情懷,也在激勵思考國家如何走出庚子之役的失敗陰影。

      下面,聽聽他是如何說的。

      我是甓園居士,今日執筆,要將心中縈繞多年的一番感慨,細細敘說給后人聽。

      我獨獨不能釋懷的,是庚子這一場大劫。

      這一場禍事,雖說是由我們而起,但既然已經決裂宣戰,從兵法上講,聯軍懸軍深入,號令不一,我們以逸待勞,以眾御寡,本不該一敗涂地至此!京津之間三百余里,竟任其長驅直入,如入無人之境。宗廟丘墟,衙署為墟,京城淪陷,重器被遷,這是何等的奇恥大辱!

      然而,和局甫定,兩宮回鑾,沿途竟還是鋪張供應,一派升平景象,仿佛什么也未曾發生過。那些柄國的大臣們,事前不聞匡諫,臨事不見作為,事后卻安然高臥,甚至加官進爵,受之無愧。大臣如此,小臣可知。清室的傾覆,在這時已經看得分明了。

      更可痛心的是,我們四萬萬同胞,對此亡國破家的大痛史,竟淡漠相視,如同越人視秦人之肥瘠。不過二十余年,事情的始末,已經罕有人能說得清楚。坊間那些《清宮秘記》,大半是架空臆造,于朝章國制茫然無知。知識界中,也多持消極悲觀,聽天由命,不肯稍稍出力為國家效力。而那些當權者,卻忙著爭權奪利,割據地盤,自相殘殺,日日剝削同胞的膏血以圖一快,如同牽著一群羊走向屠場,還在那里互相角抵蹄嚙,爭搶草料。這真令人痛哭流涕!

      追究這庚子之亂的根源,我以為根本癥結,不外兩端:

      一是民智過陋。北方人民,樸實而少教育,平日所濡染的,不過是《封神》、《西游》里的神仙鬼怪,或是《水滸》、俠義中的草澤豪強。這兩種思想一經混合,便成了義和拳的原始質料。那些白蓮教、八卦教之類,無不出于直隸、山東、河南各地,根深蒂固,歷次鏟刈而無法拔除。

      二是生計窳薄。北方人民生活儉嗇而多偷惰,謀生之路太窄。一旦失業,便聚集于都會之地,僥幸圖食。人愈多,機會愈難,不得不作奸犯科。久而久之,便生出了冒險樂禍、暴戾恣睢之心。愚民因無知而頑固,游民因失業而兇暴。適逢民教沖突,奸民一煽,愚民和之,暴民乘之,便轟然爆發,不可收拾。

      當時當局,只知調和民教,以為治本之策。卻不知民教之爭只是導線,真正的火藥,是這些愚民游民構成的社會。導線割了,硝藥還在,危險永遠存在。若不從改革民眾社會入手,亂源終究是塞不住的。

      要拔本塞源,就必須從兩件事做起:一是注重普通教育,改良小說戲劇,組織宣講,使下層社會逐漸明白世界大勢和人類生存的正理。二注重普通生業,廣開謀生途徑,教給手藝,整頓警察,設立慈善機關,使失業之人有所救濟。有恒產者有恒心,無賴之徒自然無法聚集煽誘。沒有愚民,人心不會妄動;沒有游民,亂象不會猝成。

      庚子以后,幾十年過去了,當道諸公,海內賢達,卻始終沒有在這兩件事上真正注意。為何?不過是以為國家大事,并非一人之責,不如趁有權位時,多為自己和子孫打算罷了。卻不知厝火積薪之下,羅珍聚寶,終有一日同歸于盡。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我們國家受病的根源,由來已久。鴉片戰爭,外邪入侵;洪楊之亂,元氣大傷。但真正由外感轉入腠理,成為絕大危癥的,實在是庚子一役。試問今日,工業何以凋敝,商業何以衰敗,教育何以不振,自治何以不興?軍隊發不出餉,官吏領不到薪,全國上下,人人憔悴,不得安生。為什么?經濟窘迫。為什么窘迫?賠款!因為賠款,鹽稅、關稅都握于外人之手;因為這兩稅受制于人,一切設施都受牽制,如同被人穿鼻扼喉,動彈不得。為什么有賠款?因為庚子義和團。庚子一約,就是對我們國家宣告無期徒刑的判決書!

      這二十多年來,內憂外患,無有寧日。清室的速亡,民國的多難,軍隊的不戢,民氣的憤張,直接間接,都與庚子一役有莫大關系。就是近來那些紅槍會、綠槍會,其實也還是義和團的遺種。

      所以,我們若不想圖治則已,若要根本圖治,探究最初致病之由而投以藥石,那么庚子的經過事實,便是唯一的考鏡方案。它因何而起,因何而終,因何而曲折變化,何時受寒,何時受熱,乃至每一聲呻吟、每一次顰笑,都有詳加研究的價值。漁川所言,雖限于一隅見聞,卻近水樓臺,親切明確,正是望聞問切中最當注意的材料。

      昔日吳國敗于越國,夫差使人立于門中,出入必呼,以此提醒國人,終于雪恥。庚子之役,創傷已巨,痛苦已深,我們國人,本當念茲在茲,時刻懸于心目之間。我今日所述這些,固然是借此保存一些軼事,卻也愿它如同夫差門者的呼號,以茶余的清話,作飯后的鐘聲。愿我憂國的志士、愛國的青年,回首前塵,毋忘攜李!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關推薦
      熱點推薦
      美國華人直言:中國手機掃碼支付是最不智能的發明!

      美國華人直言:中國手機掃碼支付是最不智能的發明!

      阿傖說事
      2026-01-20 12:53:01
      河南隊官宣6虎加盟,海港鋒霸+前巴薩青訓妖星組鋒線,王國明續約

      河南隊官宣6虎加盟,海港鋒霸+前巴薩青訓妖星組鋒線,王國明續約

      替補席看球
      2026-02-21 19:40:00
      表面謙謙君子,實則流氓頭子,這四位男星表里不一

      表面謙謙君子,實則流氓頭子,這四位男星表里不一

      看盡落塵花q
      2026-02-19 19:28:49
      新華社消息|三部門聯合印發意見依法懲治水運物流領域侵犯財產犯罪

      新華社消息|三部門聯合印發意見依法懲治水運物流領域侵犯財產犯罪

      新華社
      2026-02-21 12:21:47
      汪峰陪森林北母女過年,牽手逛街幫拎包還買6折衣服,繼女不開心

      汪峰陪森林北母女過年,牽手逛街幫拎包還買6折衣服,繼女不開心

      瘋說時尚
      2026-02-21 04:49:17
      吳謹言洪堯海南度假,兩人都玩手機沒交流,女方又瘦又美氣質超絕

      吳謹言洪堯海南度假,兩人都玩手機沒交流,女方又瘦又美氣質超絕

      古希臘掌管月桂的神
      2026-02-19 16:31:57
      又一行業沒落!曾是世界第一,如今18家大國企幾乎全軍覆沒

      又一行業沒落!曾是世界第一,如今18家大國企幾乎全軍覆沒

      走進事件的中心
      2026-02-19 21:52:28
      活了30多年:才知道滾筒洗衣機的6個正確用法,難怪衣服洗不干凈

      活了30多年:才知道滾筒洗衣機的6個正確用法,難怪衣服洗不干凈

      裝修秀
      2026-02-17 10:45:03
      炸了!斯洛特終下狠手,5000萬水貨要被棄?球迷狂呼天亮

      炸了!斯洛特終下狠手,5000萬水貨要被棄?球迷狂呼天亮

      瀾歸序
      2026-02-22 04:32:12
      張藝謀新片帶火深圳!有觀眾留“后遺癥”:看見垃圾桶就想掏

      張藝謀新片帶火深圳!有觀眾留“后遺癥”:看見垃圾桶就想掏

      南方都市報
      2026-02-21 11:52:41
      落差太大!離開央視鏡頭原來她們長這樣,李梓萌海霞就像變了個人

      落差太大!離開央視鏡頭原來她們長這樣,李梓萌海霞就像變了個人

      陳意小可愛
      2026-02-21 19:36:16
      10年前,那個嫁給知名主持的豪門千金李白,現如今的她過得怎樣

      10年前,那個嫁給知名主持的豪門千金李白,現如今的她過得怎樣

      查爾菲的筆記
      2026-01-03 21:27:19
      門將讀秒絕殺后,穆里尼奧瘋狂慶祝!63歲狂人滿頭白發,依然瀟灑

      門將讀秒絕殺后,穆里尼奧瘋狂慶祝!63歲狂人滿頭白發,依然瀟灑

      籃球看比賽
      2026-01-29 18:01:23
      鞋子買小了擠腳怎么辦?鞋廠老板教我正確方法,鞋子立馬變舒適!

      鞋子買小了擠腳怎么辦?鞋廠老板教我正確方法,鞋子立馬變舒適!

      妙招酷
      2026-02-21 00:20:05
      三年前,55歲湖南老漢發現工友老婆,竟是失蹤14年的妻子

      三年前,55歲湖南老漢發現工友老婆,竟是失蹤14年的妻子

      法老不說教
      2026-02-19 16:59:24
      中央定調,延遲退休后,62歲退休,比60歲退休的多領10%養老金?

      中央定調,延遲退休后,62歲退休,比60歲退休的多領10%養老金?

      另子維愛讀史
      2026-02-17 19:02:27
      香菇再次被關注!醫生發現:癌癥患者吃香菇,不用多久或有5改善

      香菇再次被關注!醫生發現:癌癥患者吃香菇,不用多久或有5改善

      讀懂世界歷史
      2026-02-12 21:48:53
      壞消息,太陽隊后衛德文·布克因髖部傷勢至少缺席一周

      壞消息,太陽隊后衛德文·布克因髖部傷勢至少缺席一周

      好火子
      2026-02-22 07:19:45
      車庫吻照實錘?baby地下戀藏多年,黃曉明4億奪撫養權:別想碰我兒子

      車庫吻照實錘?baby地下戀藏多年,黃曉明4億奪撫養權:別想碰我兒子

      扒星人
      2026-02-21 15:37:31
      女子麗江35萬買玉鐲,三年后帶丈夫重游,老板見鐲子癱軟在地

      女子麗江35萬買玉鐲,三年后帶丈夫重游,老板見鐲子癱軟在地

      匹夫來搞笑
      2026-02-21 16:52:33
      2026-02-22 07:32:49
      無心鏡 incentive-icons
      無心鏡
      專注于明清史
      810文章數 2102關注度
      往期回顧 全部

      藝術要聞

      他的肖像畫和人體畫,竟讓人贊嘆不已!

      頭條要聞

      貝加爾湖7名遇難者身份全部確認 1家4口僅1人生還

      頭條要聞

      貝加爾湖7名遇難者身份全部確認 1家4口僅1人生還

      體育要聞

      徐夢桃:這是我第一塊銅牌 給我換個吉祥物

      娛樂要聞

      黃曉明澳門賭博輸十幾億 本人親自回應

      財經要聞

      一覺醒來,世界大變,特朗普改新打法了

      科技要聞

      智譜上市1月漲5倍,市值超越京東、快手

      汽車要聞

      比亞迪的“顏值擔當”來了 方程豹首款轎車路跑信息曝光

      態度原創

      教育
      手機
      旅游
      本地
      數碼

      教育要聞

      高考地理中的河流凹凸岸

      手機要聞

      三星Galaxy S26系列顏色曝光:將推6種配色,兩款為線上專屬

      旅游要聞

      樂購新春(新時代畫卷)

      本地新聞

      春花齊放2026:《駿馬奔騰迎新歲》

      數碼要聞

      AMD RX 9060 XT成功超頻4.769GHz!打破世界紀錄

      無障礙瀏覽 進入關懷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