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伯南克的《21世紀貨幣政策》以其親身主導全球金融危機應對的實踐經驗與深厚學術積淀,勾勒出美聯儲從20世紀大通脹到21世紀新冠疫情的政策演變全景。作為美聯儲前主席,伯南克跳出純理論推演,以歷史為核心透鏡,揭示了美聯儲貨幣政策工具、框架與溝通機制變革的核心邏輯——并非源于學術理論迭代或權力擴張,而是由通脹與就業關系轉變、中性利率長期下行、金融系統性風險上升三大經濟趨勢共同驅動。通讀全書,不僅能清晰把握美聯儲貨幣政策的演變脈絡,更能深刻體會21世紀央行在復雜經濟環境中,于穩定與創新、約束與靈活之間尋求平衡的艱難與智慧,為理解當代全球貨幣政策提供了兼具實踐深度與思想厚度的參照。

歷史脈絡:
危機驅動下的政策迭代與反思
美聯儲的貨幣政策演進,本質是一部“危機應對—反思調整—制度完善”的循環史。20世紀60-70年代的大通脹,是美聯儲政策的第一次重大危機。彼時凱恩斯主義主導下,政策制定者誤讀菲利普斯曲線,堅信可以通過容忍適度通脹換取更低失業率,加上伯恩斯時期面臨尼克松政府的政治壓力,貨幣政策對通脹壓力反應遲緩,最終導致通脹失控,峰值接近13%。直到1979年沃爾克上任,以“鐵腕”推行高利率政策,哪怕以失業率突破10%為代價,才徹底打破通脹預期的自我強化循環,為后續政策奠定了通脹錨定的基礎——這一經歷也讓美聯儲深刻認識到,通脹公信力是貨幣政策的核心資產。
20世紀90年代,格林斯潘主導的“軟著陸”政策展現了貨幣政策的靈活性。面對經濟復蘇中的通脹隱憂,他放棄“相機抉擇”的被動應對,轉而采取“預調微調”的主動策略,通過小幅、漸進的利率調整,既遏制了通脹抬頭,又維持了經濟持續增長,成就了低通脹、高就業的黃金時期。但這一階段也埋下隱患,格林斯潘對金融創新風險的過度樂觀,為2007-2009年全球金融危機埋下伏筆。
2007-2009年全球金融危機,暴露了傳統貨幣政策工具的局限性。當聯邦基金利率觸及零利率下限,傳統降息空間耗盡,伯南克主導的美聯儲突破“只調控短期利率”的傳統框架,推出量化寬松(QE)、緊急貸款工具等非傳統手段,通過大規模購買長期資產壓低長期利率,為陷入流動性危機的金融體系“輸血”。2020年新冠疫情期間,鮑威爾美聯儲進一步拓展政策邊界,將QE與前瞻性指引深度結合,快速穩定金融市場與經濟,展現了危機中貨幣政策的快速響應能力。這段歷史清晰表明,美聯儲的政策演變并非線性推進,而是在每一次危機的反思中,不斷突破原有框架,適應經濟環境的深層變化。

核心變革:
工具創新與政策框架的適應性調整
美聯儲的貨幣政策工具與框架,在百年間經歷了從單一到多元、從隱性到透明的深刻變革。傳統工具中,聯邦基金利率曾是核心調控手段——通過調節銀行準備金供求影響短期利率,進而傳導至消費、投資等實體經濟領域。但隨著中性利率長期下行與零利率下限約束,這一工具的作用逐漸受限,倒逼美聯儲探索非傳統工具。
量化寬松(QE)是最具代表性的創新。與傳統公開市場操作不同,QE直指長期利率,通過大規模購買長期國債與抵押貸款支持證券,直接減少市場上長期資產的供給,壓低長期收益率,為房地產市場與企業融資“減負”。伯南克在書中詳細拆解了QE的傳導機制:不僅通過資產組合再平衡效應降低私人部門融資成本,更通過信號效應穩定市場預期,增強公眾對經濟復蘇的信心。除了QE,前瞻指引也成為關鍵工具——通過明確政策利率的維持期限或調整條件,減少市場對未來政策的不確定性,比如2003年美聯儲提出“政策寬松將維持相當長時期”,2012年明確“失業率高于6.5%且通脹低于2.5%時不加息”,均有效引導了市場行為。
在政策框架上,美聯儲實現了從“隱性目標”到“透明框架”的轉變。20世紀,美聯儲對通脹目標始終保持模糊態度,直到2012年才正式確立2%的個人消費支出(PCE)通脹目標,結束了市場對政策方向的猜測。2020年,鮑威爾美聯儲進一步推出“靈活平均通脹目標”,允許通脹在一定時期內適度高于2%,以彌補此前的低于目標時期——這一調整正視了通脹對失業率敏感度下降的現實。工具與框架的協同變革,讓美聯儲在零利率約束下仍能保持政策有效性,也為全球央行提供了可借鑒的危機應對范式。

關鍵矛盾:
三大經濟趨勢的倒逼與應對
伯南克在書中核心論證:美聯儲的所有政策變革,本質是對三大長期經濟趨勢的被動適應與主動回應,這三大趨勢構成了21世紀貨幣政策的核心約束。
第一,通脹與就業關系的深刻轉變。大通脹后,美聯儲通過持續抗通脹行動錨定了通脹預期,導致菲利普斯曲線“扁平化”——通脹對失業率的敏感度顯著下降。同時,2000年后“通脹過低”成為新挑戰,通縮風險對經濟的危害不亞于高通脹,這要求美聯儲從“單純抗通脹”轉向“雙向錨定通脹”,既要防止通脹失控,也要避免通脹持續低于目標。2021年新冠疫情后,供應鏈瓶頸引發通脹飆升,但就業仍未恢復至疫情前水平,這種“通脹與就業背離”的現象,進一步印證了通脹行為的復雜性。
第二,中性利率的長期下行。受人口老齡化、生產率增長放緩、全球儲蓄過剩等因素影響,中性利率——即經濟處于充分就業與穩定通脹時的利率水平——從20世紀80年代的3.5%以上降至21世紀的2%以下。這一趨勢大幅壓縮了傳統降息空間,意味著經濟衰退時,美聯儲僅通過降息難以提供足夠刺激,倒逼其依賴QE、前瞻指引等非傳統工具,也讓“零利率下限”成為常態化約束。
第三,金融系統性不穩定風險上升。20世紀后半葉,影子銀行、批發融資、證券化等金融創新快速發展,打破了傳統銀行主導的金融體系格局。這些創新提升了金融效率,但也增加了風險傳導的復雜性,2007-2009年全球金融危機就是典型例證——看似局部的次貸違約,通過證券化產品擴散至全球金融體系,引發系統性危機。這一趨勢強化了美聯儲的金融穩定職責,使其政策不僅要關注宏觀經濟目標,還要建立常態化的金融風險監測機制,平衡金融創新與風險防控。

制度基石:
獨立性與雙重目標的動態平衡
美聯儲的政策有效性,始終依賴于兩大制度基石:央行獨立性與雙重目標的動態平衡。央行獨立性意味著貨幣政策制定應遠離短期政治壓力,基于經濟基本面做出客觀決策,這一點在書中多個歷史節點得到印證。沃爾克時期,面對尼克松政府“壓低利率”的政治壓力,他堅持以抗通脹為核心目標,哪怕承受“失業率高企”的政治非議,最終重塑了美聯儲的通脹公信力;鮑威爾時期,特朗普多次公開批評美聯儲加息政策,甚至威脅解雇鮑威爾,但鮑威爾始終堅守政策獨立性,根據經濟數據調整利率與資產購買計劃,避免了貨幣政策被短期政治目標綁架。
反之,伯恩斯時期的教訓尤為深刻。作為尼克松的親信,伯恩斯在政治壓力下未能及時收緊貨幣政策,放任通脹升溫,成為大通脹加劇的重要原因。這一經歷讓美聯儲深刻認識到:缺乏獨立性的貨幣政策,終將陷入“政治周期主導經濟周期”的陷阱,既無法穩定通脹,也難以實現可持續的充分就業。
同時,美聯儲的穩定物價與最大化就業雙重目標本身存在內在張力。在不同經濟周期,兩者的優先級需要動態調整:通脹高企時,穩定物價需優先;經濟衰退、失業率高企時,刺激就業成為重點。伯南克在書中強調,這種平衡并非機械的比例分配,而是基于對經濟形勢的精準判斷:2008年金融危機后,失業率飆升至10%,美聯儲將“刺激就業”作為核心目標,維持寬松政策近十年;2021年后通脹突破8%,鮑威爾美聯儲則果斷收緊政策,哪怕面臨經濟放緩風險。

時代啟示:
21世紀央行的挑戰與堅守
首先,貨幣政策需保持“適應性創新”與“風險底線”的平衡。在低利率、高不確定性的經濟環境中,央行不能固守傳統工具,需根據經濟結構變化合理運用非傳統工具,但同時要明確工具的退出機制,避免過度干預導致資產泡沫、金融脆弱性上升等副作用。美聯儲在QE退出過程中遭遇的“縮減恐慌”,就警示央行需通過透明溝通降低政策調整的市場沖擊。
其次,金融穩定應成為貨幣政策的重要考量維度。全球金融危機與新冠疫情均表明,金融市場的穩定是宏觀經濟穩定的前提。央行需打破“貨幣政策只關注通脹與就業”的傳統認知,建立貨幣政策與金融監管的協調機制,加強對影子銀行、跨境資本流動、加密貨幣等新興領域的風險監測,防范金融風險向實體經濟傳導。
最后,獨立性是央行的“生命線”,但透明溝通是維護獨立性的關鍵。在政治極化、短期主義盛行的時代,央行不能僅依賴制度設計保障獨立性,更需通過公開、透明的溝通,向公眾解釋政策邏輯,贏得公眾信任。美聯儲從“秘而不宣”到“季度新聞發布會”“政策聲明詳細解讀”的轉變,正是通過溝通減少政策不確定性,也讓公眾理解貨幣政策的長期目標,從而抵御短期政治干預。
《21世紀貨幣政策》不僅是對美聯儲百年政策的歷史梳理,更是對21世紀央行角色的深度思考。在經濟結構持續變化、危機頻發的時代,貨幣政策既不能固守傳統經驗,也不能盲目追求創新,關鍵在于把握“適應性”與“原則性”的平衡——既要根據經濟趨勢調整工具與框架,也要堅守通脹公信力、央行獨立性等核心原則。
對于中國而言,書中關于危機應對、工具創新、獨立性維護的經驗,也為我國貨幣政策在“穩增長、穩通脹、防風險”之間尋求平衡提供了寶貴借鑒,讓我們更清晰地認識到:貨幣政策的終極目標,從來不是單純的利率調整或資產購買,而是通過穩定的金融環境,為經濟可持續增長與民眾福祉提升奠定基礎。(李芊銳)
來源:金融觀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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