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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是中國人心中最深沉的念想,是一場不計距離的奔赴。手寫春聯的墨香、喜慶紅火的窗花、心底涌動的期盼、灑掃烹炸的忙碌,拼就了鮮活的中國年,也道出了國人對團圓的執著、對生活的熱忱。一抹年味總含情,萬般情思系于家。無論走了多遠、過了多久,那些縈繞心頭的年味、那份牽腸掛肚的情感,永遠是我們心底最柔軟的歸處,也是我們每次出發前行的力量。
上世紀晉北的黃土坡上,一眼能望見溝壑縱橫的遠處。如今高樓林立,年貨豐足,可每到臘月,魂兒總要飛回那個敞亮的院子——臘月廿九,當家人熬的那碗豆面糨糊開始冒泡,當父老鋪開那方單薄的紅紙,我就知道——人間煙火要落筆了。
十年潛龍困深淵,一朝乘風上九天。我是別人口中“會寫字的人”。過去的臘月里,求春聯的人能踏破門檻。社區的、單位的、老朋友新朋友的,紅紙一沓沓地送來。我在敞亮的書房里,用的是上好的宣紙、端溪的硯、徽州的墨。可筆握在手里,總覺得輕——輕飄飄的,像少了什么壓艙石。
家里的文房四寶,哪件不是從煙火里熏出來的?半塊殘墨,平日里收在灶王爺畫像后面,沾著香火氣;那方缺角的硯臺,常被母親用來壓腌菜缸的蓋布,浸著咸澀氣;那兩支禿筆,筆桿被炕煙熏得泛黃。唯一像樣的四方炕桌,桌面上深一塊淺一塊的油漬,是經年累月的飯食痕跡——今日的糨糊,就要在這煙火斑駁的桌上熬成。研墨時,油燈的光在手上跳躍。水是井里剛打上來的,帶著地底的寒氣,倒在硯臺里,要用手溫慢慢化開。墨香起來了,不是書齋里清冷的香,是和著炕煙、酸菜味道的、暖烘烘的香。我把紅紙撫平,那紅在燈下像灶膛里將熄未熄的火,隨時要重新燒起來。
“第一筆落在“春”字的橫上,墨汁在紅紙上洇開,像早春凍土化開的第一道裂痕。是把農家一整年灶前的盼望、地頭的辛苦、夜里算糧的憂愁,都化進這墨里了。“五谷豐登”的“豐”字,三橫寫得間距不一,像點種時踩出的腳印,深深淺淺;“人丁興旺”的“旺”字,最后一豎拉得特別長,像扯面條時,那越拉越韌、總也扯不斷的筋道。
我寫著,忽然覺得不是在寫字,是在把這一年的日子重新過一遍——春天的種子落在“春”字的撇捺里,夏天的汗水滴在“夏”字的橫折里,秋天的收成堆在“秋”字的禾旁,冬天的盼望暖在“冬”字的那兩點里。每一筆都沉甸甸的,不是墨的重量,是日子的重量。
貼春聯時,糨糊在鐵勺里咕嘟咕嘟冒泡,那是豆面糊熬到最稠最香的時刻才舀出來的精華。紅紙貼上斑駁的木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忽然有了生命——它們在風里嘩啦啦響,不是紙響,是灶膛里柴火爆開的噼啪聲;它們在月光下泛著光,不是反光,是年夜飯時那盞油燈映在每個人臉上的暖光。
很多年后才明白,我寫的哪里是春聯。我寫的是灶膛里跳動的火,是鐵鍋里翻滾的粥,是父母手掌的老繭,是那個沒有院墻的家里,用最樸素的盼望壘起的一道屏障。春聯的煙火氣,從來不在字句的工整對仗,而在那一筆一畫里,都看得見日子煙熏火燎的痕跡,聞得見五谷最本真的香氣。所以每當有人請我寫春聯,總要問一句:“貼哪兒?”若說是貼在高樓防盜門上,我便按規矩寫;若說是貼在老家舊房門上,我便要凝神想一想,讓那支在宣紙上游走的筆,先回到晉西北的冬夜里,在煤油燈下,在鄉親溫熱的注視中,笨拙而虔誠地,寫下那一副“用煙火寫就的紅”。(文圖:米廣弘)
來源:忻州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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