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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晨 | 撰文
2010 年,47 歲的王曉東決定回國,開始全職擔任北京生命科學研究所(下文稱北生所)所長。
回望 16 年前,他舍棄美國的教職、關閉實驗室,拉著行李箱走進北生所的那一天,即是他個人命運的分水嶺,也成為北生所的一次命運轉折點。
那段日子,成立7年的北生所,將要迎來成立以來最耀眼的時刻之一:2012 年,中國當年發表的 20 篇 CNS 論文中,有 10 篇出自這里。那一年,也成為此后很長一段時間里難以再現的高點。
但誰也不會想到,這一輝煌的背后,卻是北生所的風雨飄搖:十幾位核心科學家在短時間內相繼離開。
而即將結束第二任任期的北生所所長王曉東,還沒有來得及體味國家新型創新突破下,他與同仁花了 7 年時間搭建起的那片學術氛圍自由、運行機制高度自主、整體上接近歐美研究機構運作方式的“試驗田”所結出的成果,卻抱著“但求同日死”的心態,逆流而上。
他的這一選擇,打破了世俗的認知。
在此前的 7 年里,王曉東一直在美國工作,同時擔任北生所所長,用兼職的形式和鄧興旺,饒毅一起建設北生所。這種安排在當時國內學術體系還不成熟的階段,這些在國外科研體系中已有穩固的教職、實驗室、經費與學術網絡的教授們,是一種自然的過渡。
但王曉東為何沒有借北生所已取得的科研成果“功成身退”,反倒孤注一擲全職回國,投入北生所不確定的未來中?“如果他回來后最終北生所失敗,那大家記住的就是王曉東的失敗。”即便是佩服王曉東選擇的學界同仁,也在某些層面“理解不了他”——在所有理性條件都支持“激流勇退”的節點,一個人為什么反而選擇承擔失敗的可能性?
事實上,彼時的他對北生所的走向也并無現成答案。否則,不至于在他回國兩年后,北生所面臨的諸多棘手問題,仍以專訪的形式被披露,成為一道被公開呈現、難以回避的傷痕。
那個時候,“王曉東怎么還不走?”成為一些人心中的疑問。
而當時間拉開距離再回望,這個當年難以被理解的選擇,最終推動北生所在困境中偏離了原本被設計好的運行軌道,并在科研之外,走出了一條當初幾乎無人預見的路徑。
意料之外的變故
北生所在成立7年后所遭遇的這場危機,出乎包括王曉東在內許多人的預料。
當初,觸動王曉東回國的原因之一——“有你在,科學家會安心的做科研”的初衷,原本已經達成。
對權力和行政不敏感、也無興趣的王曉東,把自己定位在“學術所長”的責任中,對他來說,這只是歐美學術界研究所的常規做法。
對科學家而言,這樣的所長,是學術自由不至于失控的邊界,也是他們在職稱、指標、經費與評審層層疊加的行政體系之外,難得遇到的一種秩序。
在北生所,暫時的失敗并不自動等于“沒價值”。有的研究長期沒有論文產出,但如果路徑清晰、問題重要,就會被繼續支持。有人形容王曉東“能從廢墟里挖出金子”——“他能在混亂的數據中,看到未來五步、十步可能出現的方向”。
最初那幾年,北生所并不拮據。錢不僅是夠用的,甚至在當時的國內科研環境里,顯得有些“奢侈”。足夠把一批人從海外請回來,足夠讓他們暫時不必為現實分心。
一度,北生所的特事特辦,以及充足的資源被人詬病:“憑什么他們要什么有什么?”很多人忽略了,北生所作為試驗田,最值得被復制的并不是某一筆經費,而是在中國行政系統之外“精心維護的科研環境”。
王曉東打造的北生所,在學術研究領域的成功幾乎無人否認。成立十年間,北生所的學術鋒芒迅速顯現:僅在《Cell》《Nature》《Science》三大頂級期刊上,論文便累計三十余篇,多項研究直接進入國際前沿。邵鋒等實驗室在先天免疫與細胞命運調控領域接連取得突破。那時,這個研究所最引人注目的特征之一,是一支平均年齡不足 40 歲的科研骨干隊伍。
然而,北生所的成功很快被外界簡化為“資源充足、待遇優渥”的結果。真正難以復制的,并非經費本身,而是其科研環境:需要一位既具頂級學術實力與國際聲望、卻甘于只做“學術所長”的領導者;也需要一種不以行政級別為目標、卻能自我驅動的學術氛圍。
偏偏,資源是最容易被復制的部分。隨著體制內科研系統全面加速,新的研究院、平臺與重點工程密集上馬,經費規模被一輪輪抬高——年投入兩億、三億、甚至四億的研究所迅速出現,把北生所遠遠甩在身后。甚至一些科研表現明顯不及北生所的機構,資金投入也已數倍于它。
資源并不必然轉化為成果,但在那一輪擴張中,這個常識被有意無意地按了下去。
變化很快以最殘酷的方式呈現出來:人才開始流失。對科學家而言,同樣的待遇之外,職稱、院士評選、福利保障與平臺背書這些體制內優勢,成了更有吸引力的橄欖枝。而人才的流失,對科研機構來說,是釜底抽薪。到 2012 年,已有十幾位核心科學家離開北生所。
于是,一幕諷刺的景象出現:這塊當初被寄予厚望的“改革試驗田”,即使內部氛圍并未改變,卻在整體抬升的地形中悄然變成了一處洼地。王曉東原本期待的愿景,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打破。
對于選擇留在北生所的科學家,王曉東難免會有一種道義上的責任,有人親口聽他說過“自己給人家畫了餅,說服人家回國了,不可能把人家架在這里”。他選擇全職回國,這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但困境并不是一個所長回國就能解決的。它來自制度設計的結構性錯位:北生所早期依靠“試驗田”的特殊性獲得自由,卻并沒有獲得同等強度的兜底機制。理事會“婆婆多”,在順風時能提供空間;在逆風時卻可能變成無人能拍板、無人愿兜底。于是王曉東最初的應對,仍不可避免落回傳統思路——申請經費、尋求外部支持。
在2026年初,王曉東在“知識分子”平臺上寫的回憶文章中(),并未明確談及這一問題,但是他提及的自己的一個做法,側面證實了這一猜測。
在文章中,他談到,一度他去找HHMI的領導,把支持他個人實驗室的經費,“改成一個HHMI國際青年科學家支持項目……第一年支持了20位青年科學家,其中NIBS占了四位。”
但這個看似漂亮的動作,很快又結出第二個意料之外的果:四位中三位又被體制內單位挖走。
這意味著,手心朝上申請經費,甚至個人獻出自己的經費——這種帶著審美感的自我奉獻,也補不上北生所的根本缺口。到這一階段,北生所面對的已不再是某一個政策或某一筆經費,而是一整套結構性錯位:試驗田的階段性使命像是完成了,但它并沒有被制度真正接住。
從此開始,北生所已經無法再僅僅依靠“把科研做好”來證明自身價值。在一個資源不斷加碼、平臺不斷復制的系統中,原地踏步,本身就是一種退場。
當試驗田不再被特殊對待,它要么被新的制度設計接住,要么自行改寫命運。北生所選擇了后者。
被困境逼出來的出路
王曉東是科學家,卻習慣用一種近乎玩笑的方式概括自己的性格。他說自己是“白羊座”——只憑一腔熱血就先開始:先走出去,遇到問題再解決問題。
對他而言,“避險”從來不是決策的起點。這既是科學訓練塑造的工作方式,也是一種難以回避的性格底色。
在這場危機中,轉機卻悄然呈現。
2012 年前后,在生物學相關方向,全國發表的高水平論文中,北生所一度占據接近一半的比例。
隨后,冷凍電鏡技術出現,風向驟然改變。
這項技術,讓科學家第一次真正“看清”分子結構——原本依賴推斷的研究,變成了可被直接觀察的事實。科研競爭的速度與門檻,被同時改寫。
“清華是風氣之先。”一位科研界人士回憶,“他們最早意識到這項技術的重要性,一下子配了好幾臺設備,開始系統做結構。很快,論文開始成批出現。
也是從那一年起,差距被迅速拉開。北生所第一次在論文榜單上“不再被提起”。
問題并不在研究能力,而在技術與設備的突破。
那一輪技術浪潮中,幾乎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新技術出來了,有了就能出文章。”于是,申請經費成了唯一選項。一臺冷凍電鏡,當時要 300 萬美元,還不包括后續服務與配件。短時間內,全國建起了五十多臺。
北生所也嘗試過申請。但當“額外的 300 萬美元”被擺上桌面,得到的回應只有一句:“我們想想辦法。”隨后,便沒有了下文。
這條路,被現實堵死了。
也正是在這里,思路開始轉向:既然一次性撥款不現實,能不能換一種方式?
與北京科委溝通后,由后者以投資而非撥款的方式參與,和清華電鏡專家一起,由企業家領銜,推動成立獨立公司。研究所提供場地,不收房租,僅保留每年一定時間的上機使用權,解決了研究所冷凍電鏡的使用問題。
這并不是一個典型科研機構會優先想到的方案。最初的目標,也并不宏大——只是解決“沒有電鏡”的問題。
但事情很快走向了另一條軌道。
公司開始面向社會提供結構解析服務。學術研究所需的分辨率并不高,而藥企不同——只有“足夠清楚”,才能真正落地。技術團隊在真實需求中不斷攻關,分辨率被一次次推高。藥企開始排隊使用服務,一臺變成五臺,從北京到杭州,再到波士頓。
那條原本為了解決設備短缺而被逼出來的路徑,最終演化為一條完整的技術服務與轉化鏈條。
如果當初那臺電鏡只是被批下來,放在研究所內部使用,十年之后,它大概已經報廢。但整個行業層面的機會,也將隨之消失。
正是因為“錢要不到”,這條路才被迫出現。王曉東后來把這一轉向總結為“退而結網”。
這張網,不是戰略設計,而是現實逼出來的生路。
這場困境,迫使北生所不再停留在“研究—發表論文”的學術閉環中,而開始將目光轉向學術成果通往產業轉化的路徑。
被改寫的命運轉折點
如果 2010 年北生所的困境,最終只是通過順利追加經費被化解,它大概會繼續停留在原有的學術軌道上。轉化,不會成為迫切的問題。
但現實沒有留下緩沖空間。只能有人親自下場,把自己從泥地里拔出來。
王曉東在困境中的選擇,改寫了北生所的命運:如果說北生所的上半程是一場自上而下的學術試驗,那么它的下半程,便是在現實擠壓之下,被逼出來的一塊應用轉化試驗田。。
在沒有要來錢,十幾位科學家相繼離開之后,研究所反倒短暫地“松了一口氣”——捉襟見肘的經費重新變得夠用,也為后來搭建轉化平臺,騰出了時間與空間。
而王曉東并不知道,自己被迫邁出的那一步,恰好踩在了一場制度轉向的前夜。
這也是回國初期的他不敢想象的:2010年,中國創新藥仍主要運行在“國家重大新藥創制專項”的軌道之上。項目集中申報、集中評審,“誰能進專項、誰拿到綠色通道”,幾乎決定了一切。第一次系統地看完這套邏輯,王曉東心里一沉:完了。
問題不在方向,而在評估方式——當每個項目只有幾分鐘時間被審視,真實與夸大之間,幾乎沒有核驗空間。有人聲稱細胞株每升能產出多少蛋白質,真假無人追問;膽子大的,反而更容易過關。巨大的利益被提前釋放,科學判斷卻被極度壓縮,結果幾乎是必然的:劣幣開始驅逐良幣。
那時,沒人意識到這套體系已逼近臨界點。更沒人想到,僅僅四年之后,一場改變中國創新藥命運的改革悄然開啟。()供給側改革全面啟動,創新藥產業以驚人的速度重塑自身;香港 18A,為尚未盈利的企業打開了資本意義上的出口,醫保談判,為創新藥提供了廣闊市場。
北生所十幾年的學術積累,終于不再空轉,而是落在了一個可以被現實接住的場域之中。
自 2010 年以來的十五年間,北生所內部不斷有人走向創業。至今,已有 7 位科學家先后投身產業實踐。除百濟神州外,華輝安健、炎明生物、維泰瑞隆、普沐生物等一批以原始創新為核心的公司相繼出現,而幾乎每一家公司的融資規模,都是北生所年度經費的數十倍。
自此,北生所的前世今生,成了兩個不同的故事。
在這條分水嶺的一側,是可以被迅速復制的部分:經費、平臺、設備與項目;而另一側,則是幾乎無法制度化復制的要素:學術信用的長期積累、不以行政位階為目標的領導角色,以及在失敗中仍能維持判斷力的學術文化。而真正決定轉化能否發生的,并不是資金或政策本身,而是一個研究機構是否已經在學術意義上證明過自己。
北生所“退而結網”的路徑,恰恰發生在這條分水嶺的另一側:它不是被設計出來的制度模板,而是在資源斷裂與學術自信同時存在的情況下,被逼出來的一種結構性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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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與現實之間
此時,距離1985 年 22 歲的王曉東赴美留學,已41年。
他離開中國時的記憶,正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國思想解放的高峰期,有段時間在每天晚上,他都會在宿舍朗誦一首詩。“Es ist eine alte Liebe, doch bleibt sie immer neu”( 德語,意為:愛已久遠,卻從未陳舊——海涅)
那一代人身上,或多或少都保留著理想主義的印記——它未必指向清晰的路徑,卻提供了方向感。
22歲的他去西南醫學中心留學,手里拿著一張從北京到舊金山的機票,抵達舊金山時,沒有接機的人,也沒有任何聯系人。走出機場,拎著行李,看著眼前不斷延伸的高速公路,他甚至分不清方向;除了公共汽車之外,對“開車去哪里”毫無概念,他問別人,去達拉斯怎么走。
那時,讓他最震撼的并不是實驗室,而是生活的日常:屋子里有自來水、熱水、沒有異味的廁所,以及一開門便涌上高速公路的車流。這些在今天看來尋常的細節,當年卻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此后,他在美國求學、工作的二十余年,恰與中國改革開放高速推進的二十年重合。那一代人身上特有的理想主義底色,與中國改革進程中釋放出的探索沖動形成共振,使他最終參與北生所的創建。
三十多年后,當他再次選擇回國、走進面臨困境的北生所時,他用的依然是同一套判斷:那時的中國,早已不是 1985 年他離開時的樣子,如今已經好太多。
既然如此,又有什么非要緊握不放的東西?
又有什么,真的不能失去?
Es ist eine alte Geschichte, doch bleibt sie immer ne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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