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力歐美，印度能否搭上工業化的末班車？

印度制造的最后沖刺：一場與時間賽跑的工業化豪賭

莫迪最近心情應該不錯。一月底，印度和歐盟那個談了足足十九年的自由貿易協定，終于簽了字。沒過多久，美國也對印度大幅降低了關稅。這位印度總理接連在社交媒體上表示感謝，把特朗普稱為“摯友”。言語之間，透著一種抓住救命稻草的迫切與慶幸。

明眼人都懂，這絕不只是禮貌性的外交辭令。莫迪如此急切地將印度與歐美經濟深度捆綁，根本目的只有一個：為14億印度人搶下最后一張通往工業化時代的門票。他心里跟明鏡似的，留給印度的時間窗口，可能只剩五到十年了。這場豪賭，賭上了印度的國運，也賭上了他個人的政治前途。

為何如此著急？四大現實緊逼，喘息的空隙不多了

印度夢想成為“世界工廠”不是一天兩天了，但自家的基礎實在讓人捏把汗。道路港口落后，物流效率低下；電力供應不穩，工廠時常面臨停電；大量勞動力教育程度不足，技能跟不上現代產業需求。關起門來自己搞工業化？難如登天。

莫迪的“急切”，是被四個冰冷無情的現實給逼出來的。

第一，人口紅利這道“主菜”快要涼了。 印度常被稱頌擁有世界上最年輕的人口結構，一半是年輕人。但這桌盛宴是有保質期的。印度的人口總量預計在2030年左右到達峰值。更關鍵的是人口結構的變化：目前65歲以上老人占比雖只有約7%，但到2030年將快速攀升，到2050年可能激增至20%左右。這意味著，未來一個印度勞動力需要撫養的老人和孩子將越來越多，“生之者寡，食之者眾”的壓力會迅速顯現。印度的生育率已從2000年的3.3降至現在的2.0左右，剛夠世代更替。就算現在年輕人生育，下一代成長為合格的產業工人至少需要20年。可印度的工業化進程，等不起這20年。紅利窗口，眼看就要關閉。

第二，全球產業轉移的列車不會等人。 當前，“中國+1”已經成為跨國企業分散供應鏈風險的普遍策略。越南、墨西哥等國已經憑借更早的開放和相對穩定的環境，搶走了大量中低端制造業訂單。與此同時，中國正堅定地向高端制造轉型升級。這一“一進一退”之間，留給印度的、那種能快速吸納海量就業的初級代工機會，其實就集中在未來這幾年。再不出手，恐怕連殘羹冷炙都分不到了。

第三，國內政治的時鐘滴答作響。 莫迪剛剛贏得連任，任期到2029年。這接下來的四年，很可能是他能集中所有政治資源、毫無顧忌地推動“印度制造”戰略的最后黃金期。如果在這段時間內，工業化能見到顯著成效，那么2029年之后他或許還有繼續執政的資本。倘若搞砸了或者毫無起色，反對黨上臺后政策轉向，之前所有的努力和協議都可能推倒重來。對莫迪而言，這既是一場國家競賽，也是一場個人的“背水一戰”。

第四，自身的制造業底子太薄。 盡管口號響亮，但制造業在印度GDP中的占比長期徘徊在16%左右，這與一個渴望成為工業強國的大國目標相去甚遠。沒有堅實的制造業基礎，就無法創造足夠多的體面就業，無法積累技術和資本，也無法應對未來老齡化社會的挑戰。

“市場換資源”：莫迪打出的組合拳

時間緊迫，怎么辦？莫迪祭出的策略是“市場換資源”：用印度龐大的消費市場潛力作為誘餌，從歐美換取關稅優惠、技術轉移和投資。

印歐自貿協定就是典型案例。這個談了19年的“馬拉松式”協議，核心是關稅互換。印度同意將歐盟汽車（特別是高端車型）的進口關稅從高得嚇人的110%逐步降至10%，并給予每年一定配額，同時大幅降低歐盟葡萄酒、橄欖油、機械等產品的關稅。作為回報，歐盟承諾在未來七年內，逐步取消對印度出口的紡織品、珠寶、水產品等99.5%商品的關稅。這些產業正是印度的優勢所在，勞動密集型，能創造海量就業和急需的外匯。

更重要的是，協議還附帶了綠色技術合作和人員流動的備忘錄。這意味著，印度有望獲得歐盟在高端制造和綠色產業方面的技術支持，幫助其構建更完整的產業鏈。據估算，這份協議有望在五年內讓印歐雙邊貿易額從目前的1360多億美元翻一番。

那么，為何僵持十九年后突然“閃婚”？因為有“外力”逼婚。這個外力，很大程度上來自美國。此前，美國對印度商品加征了高額關稅，部分源于印度大量購買打折的俄羅斯石油。如今，美國將關稅從最高50%大幅削減至18%，而印度則承諾未來五年采購價值5000億美元的美國商品（包括能源、飛機等），并逐步減少對俄油的依賴。

這兩份協議，務實與“畫餅”的成分并存。印度去年從美國進口額約420億美元，未來五年年均要達到1000億美元才能達標，挑戰巨大。其制造業的成本優勢部分依賴廉價俄油支撐，完全“斷奶”也非易事。但莫迪的政治智慧在于：對內，他可以用“為紡織業創造600-700萬崗位”、“貿易額翻番”這樣誘人的前景來凝聚國內共識，堵住反對黨的嘴；對外，他用“5000億采購大餅”換來美國的關稅優惠，用“市場開放承諾”換取歐洲的技術和長期關稅減免。許多承諾的兌現周期（五到十年）拉得很長，足以覆蓋他的當前任期。先拿到眼前的實惠，把難啃的骨頭往后拖，成為務實的選擇。

各取所需：全球格局下的合縱連橫

歐美為何愿意配合？因為它們也各有所圖。

歐盟的核心訴求是“供應鏈去風險化”，減少對單一國家的過度依賴。最近，歐委會宣布對中國的風電龍頭企業金風科技發起補貼調查，就是這種戰略下的具體動作。扶持印度，既能開辟新市場，又能打造一個替代性的制造業基地，符合其戰略利益。

美國的目的則更加立體：一方面，通過經濟捆綁，將印度更深地納入其“印太戰略”框架，在地緣政治上平衡影響力；另一方面，美國企業也能從印度市場的進一步開放中獲利。

因此，這是一場三方基于各自利益需求的合縱連橫。莫迪借此希望在2030年人口紅利達峰前，以外資和市場為杠桿，強行撬動工業化進程，并用初步的經濟成果，為自己2029年的連任鋪路。

對中國的影響：是挑戰，更是鏡子與動力

印度工業化的沖刺，對中國意味著什么？短期看，在勞動密集型產業（如紡織、電子組裝）等領域，印度會形成更直接的競爭。一些尋求成本替代的訂單可能會進一步分流。

但若把眼光放長遠，事情或許沒那么簡單。首先，工業化是一個極其復雜的系統工程，涉及基礎設施、勞動力素質、營商環境、行政效率等方方面面。印度面臨的內部挑戰是巨大且長期的，絕非簽幾份協議就能一蹴而就。中國的產業體系經過數十年積累，具有無與倫比的韌性和集群優勢。

其次，更重要的視角是中國的自身演進。我們的目標早已不是固守低端制造，而是向全球產業鏈和價值鏈的高端攀升。如果印度的工業化能取得實質性進展，將一個擁有14億人口的大國帶入工業化消費社會，那它將變成一個對機械設備、中間產品、高新技術和資本貨物需求巨大的“超級買家”。而這，恰恰是中國制造業升級后最具優勢的領域。屆時，中印之間可能形成新的“上下游”或“差異化”互補關系。

從某種意義上說，印度的追趕，對中國是一面鏡子，也是一種倒逼的動力。它提醒我們，產業升級的步伐絕不能停歇，必須在科技創新和高端制造上建立更寬闊的“護城河”。未來五年，對中印兩國都至關重要：印度在爭分奪秒補工業化的課，中國則在堅定不移走轉型升級的路。這場跨越喜馬拉雅的“時空競賽”，結局如何，將深刻塑造未來的世界經濟圖景。我們樂見鄰國的發展，但更堅信，做好自己的事，持續向上突破，才是應對一切變局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