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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要做全產業鏈的供應鏈服務公司,只要是賣水果的,都是我的服務對象。”
文|《中國企業家》記者 梁宵
編輯|米娜
頭圖攝影|鄧攀
創業25年的百果園創始人余惠勇,又站在一個關鍵的決策關口。
他一手帶大的百果園,剛剛邁過一個發展里程碑,便遭逢“多事之秋”:上市第二年(2024年),百果園營收同比下滑10%;利潤從盈利3.6億元逆轉為虧損3.8億元;市值滑落的最低點,相較上市初期縮水超過80%。業績的傷還沒有修復,市場質疑的火又燒了起來,百果園最終陷入一場始料未及的輿論危機。
2025年11月,接受《中國企業家》采訪時,百果園風波未定。余惠勇的表達中多了些謹慎,但沒有回避問題,“企業如果對外界環境缺乏覺知,就會很危險。”他坦陳,“過去一段時期,百果園一直在反思。”
水果連鎖的生意不好做——余惠勇從進入行業的第一天就知道。1992年,他放下江西省農業科學院的“鐵飯碗”,加入深圳“淘金者”的隊伍。9年后,他拿著打工積累的400萬元,與朋友一起成立了百果園。最初的雄心在日復一日的虧損中被消耗,身邊幾乎所有人都開始動搖,勸他“關店”,但余惠勇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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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惠勇 攝影:鄧攀
最接近“放棄”的一次在2006年,當時百果園已經有了70多家加盟店,但虧損也更嚴重,800萬元的自有資金燒光了,內部人心惶惶,市場上其他競爭對手相繼崩盤退出,余惠勇也心生懷疑:水果連鎖的路是不是真的走不通?他輾轉找到當時名聲在外的一位經濟學家,親自到香港求教,后者直接斷言,“水果是成熟的商品,連鎖也是成熟的模式,可在西方都沒有發展為大型企業,這是為什么?一定不符合商業本質。”余惠勇后來回憶,返程的路上他萌生了一萬次放棄的念頭,但到了公司反倒堅定了,“一定要做成”。
這段往事,被寫入了《唯慢不破》一書中。書在2023年9月出版,這年年初,百果園在港交所上市,摘得“水果連鎖零售第一股”的名號,當日股價漲幅超過20%,成為投資人口中的明星項目代表。成功者的故事總會受人追捧,按照書中總結,百果園的商業秘訣就是“慢”:天下武功,唯慢不破,真正的成功是屬于堅持“慢”主義者的。
但百果園卻在不知不覺中,走得越來越快了:上市前的那三年,百果園凈增1000多家門店;上市當年,門店又凈增443家。在動輒千店萬店的大加盟時代,所有連鎖企業都被裹挾到擴張開店的浪潮中,百果園也跟著丟掉了自己的節奏,余惠勇也是到后來才驚覺,回過頭看,大批因補貼刺激開出的新店,非但沒有成為百果園增長的動力,反而成為增重的負累。
沒有時間再猶豫,已經到了要動刀的時候。2024年,百果園以更快的速度開始關店——一年多的時間,門店數量驟減1600多家。用余惠勇的話說,過去兩年學到的一課,就是“正常生意要正常做”,“不要再去人為干預,理念上不認同或者自身經營能力跟不上的門店,只是在勉強搭便車,那就停止合作。”
相比路徑糾偏,另一個問題更為棘手——打破路徑依賴。“過去一些成功的做法,現在未必行之有效,要調整。”這是余惠勇的另一個反思。曾經,百果園以“好吃”戰略確立了市場定位,整個經營模型、管理文化都依此運行:采購可以只求品質,而不考慮價格;管理只盯果品標準,大量的成本損耗被視而不見……這些在日積月累中沉淀固化的經營慣性,要扭轉,難度等同愚公移山。
很多企業會落入這樣的成長“陷阱”。《企業生命周期》里提到,壯年期的企業面臨一個拐點,或延續不斷上升的壯年期,或轉入逐步下行的衰退期,后者有一些跡象可循,最典型的就是公司依然組織有序,但卻開始失去靈活性,習慣于遵循先例,越來越喜歡按照老方法辦事,“在市場中的穩定地位給公司營造出一種安全感,雖然時間會證明,長久的安全是不存在的。”
24歲的百果園,也站在這樣的拐點。危機給了它一記重拳,換個角度看,或許也是一個及時的提醒,讓它從蒙眼狂奔的狂熱中停下來,自我審視,也認清市場。
“過去確實是我們自己的問題,沒能把百果園的真正價值傳遞出去,所以很多顧客會不理解。2025年,我們下決心進行調整,也很徹底,整個思維都要改變。”余惠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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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視覺中國
如同當年對抗所有人的質疑,堅定地選擇繼續做水果連鎖一樣。如今,又到了考驗這位創始人定力的關鍵時刻——扛住內部阻力,以及外部爭議。
這樣的挑戰無時不在。此前,百果園進行品牌戰略調整,最開始,用了外部咨詢顧問提出的“高品質”,后來,余惠勇硬生生給加上了“高性價比”——不能只在內部要求“好吃不貴”,還要向市場廣而告之。
“我不是不知道這樣說了之后,我們會面臨很大的壓力,但如果不對外講,內部做著做著就開始偏離,價格又會越賣越高。”余惠勇坦言,一定要通過這樣的方式倒逼內部變革,緊接著,他補充道,“不要再動搖。”
以下為《中國企業家》與余惠勇的對話,有刪減。
三次拜訪胖東來
《中國企業家》: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余惠勇:跟過去差不多。我重點關注的一直是供應鏈,這個鏈條非常長,從最開始的品種種植到最后的產后處理;另外,這兩年整個中國的零售業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也在針對這種新情況去走訪、學習,與其他行業做交流。
《中國企業家》:聽說也去了胖東來?
余惠勇:對。其實最早的一次是在2013年左右,當時胖東來已經很有名氣了,那次是我自己去的;后來公司組織了100多號人去專門學習;我前段時間又去了一次,跟東來哥(胖東來創始人于東來)有比較深的溝通。我覺得百果園跟胖東來有一些相似的地方,比如對品質的追求,對意義的重視,以及企業的“家文化”等方面。
《中國企業家》:主要交流了哪些問題?
余惠勇:當時他們正在進行永輝超市的調改。我們就問他:調改到底能不能根本性地幫到這些企業?他回答的大意就是:最終還要看企業自身。胖東來去調改,只是帶去思路和方法,產品結構、門店布局這些表面的事情都容易改,但骨子里,企業的價值觀、文化,這些不是調改能解決的——但決定了調改效果的好壞。
最后還要看企業的領頭人有沒有決心,而且哪怕下定了決心,改變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因為企業經營是個系統工程。
“我們沒能把百果園的真正價值傳遞出去”
《中國企業家》:這兩年百果園業績受挫,市場也有不少質疑的聲音,回過頭看,問題出在哪里?
余惠勇:這兩年對百果園來說,確實是個很大的挑戰。剛剛準備上市的時候就面臨疫情沖擊,當時預計疫情結束后業績就會有改善,但后來整個消費市場的變化,我們是始料不及的。
所以如果對環境變化缺少覺知的話,會很危險。我們其實也意識到,過去一些成功的做法,現在未必還是行之有效的,一定要調整。
但是任何一家企業都有慣性,品牌力就是個一以貫之的力量,可以這么說,越是注重品牌力的,企業慣性越大,調整就越不容易。就拿百果園來說,我們過去以“好吃”為目標,忽略了很多其他的方面——我們內部對價格就缺乏敏感度,采購的時候也是這樣,只要品質好,覺得貴一點無所謂。
現在整個思維都要改變。在變的過程中,也有堅守的部分,堅守、變革兩者并重。
《中國企業家》:改變體現在哪些方面?
余惠勇:首先是產品結構。現在對產品開發的要求更高了,過去最核心的要點就是“好吃”,但現在消費市場對水果有了更多的訴求,比如情緒價值、獵奇、嘗鮮心理,營養、健康考慮,越來越細化,所以我們的要求也從“好吃”調整為“高品質”,每個產品都必須有非常鮮明的賣點。
另外一方面是要提高性價比。現在市場變化很明顯的一點,就是消費者對價格的敏感度更高了。
我們一直提,“買好水果首選百果園”,這個認知如果能建立起來,百果園的模式就成立了,但現在沒有實現。
《中國企業家》:“好吃”的感受是相對主觀的,所以企業在“好”上很難實現品牌溢價。網上有一些評論提到百果園“貴”,作為消費者,我也有這種感覺——這些話你可能不太愛聽。
余惠勇:已經聽的太多了。其實我們最近也在檢討,這確實是我們自己的問題,證明還沒能把百果園的真正價值傳遞出去。
但也要看到,哪怕環境再艱難,我們仍然還有相當一批老顧客——要是顧客都不認可的話,也就沒有百果園的今天了。所以“好”“高品質”的方向不能變,要繼續堅持和鎖定,慢慢讓顧客去比較、感知到。
當然對我們來說,在這個過程中也要想辦法提高性價比,做到“好吃不貴”,不要再動搖。
《中國企業家》:動搖過嗎?
余惠勇:當然了。我本人沒有,但是團隊經常會搖擺。很正常,大家都盯著業績數字,會有壓迫感。
所以一定要堅定,而且要通過一些方法倒逼。其實,我們內部一直要求“好吃不貴”,為什么現在對外提,就是想讓消費者來進行監督,你理解嗎?我不是不知道這樣說了之后,我們會面臨很大的壓力,但如果不對外講,內部做著做著就開始偏離,價格又會越賣越高。
包括這一次品牌戰略調整,最開始就是“高品質”,這是外部戰略咨詢顧問幫忙確立的定位,后來硬生生地被我加了一個“高性價比”,現在是“雙高”戰略——不再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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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中企圖庫
《中國企業家》:價格調整會進一步影響利潤水平,百果園的毛利率現在已經很低了。(根據年報數據,百果園集團毛利率由2024年6月30日的11.1%下降到2024年12月31日的3.1%,后微升到2025年6月30日的4.9%。)
余惠勇:這對百果園確實是個挑戰,但首先要讓顧客愿意繼續買你。
在保證市場端的前提下,真正考驗我們的就是能不能通過整體運營的精細化去降低成本,從而逐步恢復毛利率。
2025年,我們一個比較大的調整方向,就是全鏈路去看成本,提升協同性,因為百果園很大部分的成本消耗在于采銷的不匹配,各個環節之間的銜接不順暢,規模化優勢在很多方面沒有發揮出來,比如過去我們沒有統一包裝物料,運輸調度比較分散,現在要進一步加強集中管理。原來“品質”是唯一的指揮棒,現在要綜合考慮到其他管理要素。
所以我們也把2025年稱為百果園的“固本培元年”,不是“求發展”,而是“練內功”“打基礎”,挖掘方方面面的協同、降本空間,我估計整體成本壓降應該能超過5個點。
《中國企業家》:調整還要多久?
余惠勇:已經差不多了。2025年一年的調整是比較徹底的,估計2026年應該會逐步恢復毛利水平。
“極端標準和極端靈動間求平衡”
《中國企業家》:過去一年多,百果園門店減少了1600多家,關店對象是如何評估篩選的?
余惠勇:關店基本上是自愿選擇。
當然也跟策略調整有關。我們原來的想法是把握機會多開店,所以哪怕有些門店自身經營得不好,總部也會補貼幫扶,一些加盟商已經“躺平”了——有支持就開,沒有就不開。
過去整體情況還好,公司有足夠的利潤支撐,但在目前情況下,這種策略很難再繼續。所以門店需要脫離幫扶、自行造血,做不到的可以選擇關店,是這么一個背景。我們也是下定決心,要進行門店整理。
《中國企業家》:做出這個決定很難嗎?
余惠勇:實際上也不難,因為長遠來看,這一步必須這么走,你看我們的毛利也在降低,哪還有更多的資源去繼續幫扶那些本該關門的店鋪呢?
所以這次調整,我們就本著一句話——“正常生意正常做”。不要再去人為干預,理念上不認同或者自身經營能力跟不上的門店,只是在勉強搭便車,那就停止合作。
說實話,這也是之前我們快速發展遺留的一個問題,到現在才顯現出來。我說“快”,跟其他行業比還是小巫見大巫——很多行業動輒幾萬家店,但現在回過頭看,行業差別非常大。
我們以出海為例,現在百果園在印尼開了8家店,按照計劃,我們打算用三年時間開到100家。但其他行業出海,奶茶也好,零食也好,動不動一年就開幾百家、上千家,這對水果連鎖來說是不可能的,我們一定需要一步一步把供應鏈基礎先打好。
《中國企業家》:供應鏈是出海的硬支撐,但如果海外門店沒有達到一定規模,供應鏈的規模性和經濟性也沒辦法發揮出來,也是很矛盾的地方。
余惠勇:最難的就是這個點,但一定要先投入下去。你看百果園的發展歷程,從1家店到100家店用了7年,從100家到1000家也是7年,從1000家店做到上市又是7年,所以是個慢功夫,快不了。這是我們必須要面對的行業特質,沒辦法照搬照抄其他行業模型——這也是我們從過去兩年學到的一課,現在也在檢討之前一段時期不健康的擴張模式。
《中國企業家》:最開始百果園都是自營模式,后來轉變為加盟模式,目的也是為了加速擴張?
余惠勇:主要原因還不是這個。最早我們開出的6家店都是自營,生意非常好,但一直虧錢,都不知道虧到哪去了。
也是那個時候我才醒悟,水果連鎖行業必須走加盟的路子。因為水果是非標品,門店銷售端面臨的變數太大,光是總部的強管理是管不住的,最關鍵的還是現場管理,那就要調動門店的主觀能動性,將所有的店長變成老板,所以一定要加盟制。
總部的管理更多是進行標準化輸出。比如百果園嚴禁門店產品外采,服務、裝修門頭必須統一,這些都是有標準的。
《中國企業家》:即便在標準化的基礎上,百果園不同門店的市場評價差距還是很大的,比如深圳總部周邊的門店評分多是4.5分以上,而北京很多區域門店都在4分以下。
余惠勇:會有這種情況。因為百果園不僅是在賣商品,一定程度上也是在賣服務。其實,公司整個培訓體系中,對服務標準的要求都是很具體,但很重要的一點在于——我們的加盟商能不能理解?會不會執行?
現在4000多家百果園門店,對接的體系都是同樣的,所處的競爭環境也差不多,最重要的變量就是加盟商對整個理念的認同程度,可以這么說,能認同的都發展得不錯,不認同的,哪怕門店一開始占據了好位置,經營也會慢慢變差。
這方面也是我們最近開始反思的。特別是2026年,會成為一個管理的分水嶺,過去我們更多側重在經營上的賦能,管的是果品;下一步,我們要加強對加盟商服務意識和服務水準的管理。
比如百果園提了很多年的“三無退貨”服務(顧客退貨無需提供小票、實物和理由),現在我還經常聽到有加盟商抱怨“只有傻瓜才會這么做”——他可能還是不理解,但既然選擇加盟百果園,這一點就必須要接受,否則可以離開。
《中國企業家》:退貨成本是總部承擔嗎?
余惠勇:大頭是總部承擔,但不是100%,否則門店一點成本都不付出,這種情況下又會產生管理漏洞了。
這也是水果零售行業的特殊性,很難做成連鎖企業——全世界都是如此,大部分都是夫妻老婆店,一般5家店以內,很典型的“做小容易、做大難”。因為對于連鎖品牌來說,重要的是標準化,但水果是非標品,后端供應鏈碎片化,前端市場碎片化,很多情況下需要標準之外的靈活性,所以一旦規模做大,運營挑戰就會指數級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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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鄧攀
我記得,十多年前,一個海外記者就問我:為什么水果連鎖企業會誕生在中國,我說是因為中國文化。果業跟其他連鎖企業不一樣——要有統一管理,又不能完全標準化,要在極端標準和極端靈動之間尋求平衡,這里面就包含了太極思維、陰陽思維,要把兩極統一起來。過去20多年,百果園一直在慢慢摸索——采取怎樣的管理模型以實現相對標準化。說實話,現在依然是行業性難題。
《中國企業家》:2026年,門店調整還會繼續嗎?
余惠勇:基本上結束了。2025年是糾正錯誤、固本培元的一年,2026年肯定要“求發展”了。我們對市場和行業情況的評估也很樂觀:首先,水果行業本身還在蓬勃發展,整體是在增長的;另一方面,現在整個行業非常卷,特別是現在各類玩家紛紛入局,渠道競爭壓力非常大,很多都在卷價格,像百果園這種定位的,應該會有更多的機會。
2026年,我們也將重啟開店戰略,還會拓展新的門店形態和合作類型。很早以前,我就提出要在中國開3萬家店,中國市場上的水果店大概有90多萬家,拿下其中的3%就實現目標了。
《中國企業家》:即便擴張更快的其他連鎖領域,達到這個量級的企業也不多。(根據中國連鎖經營協會“2024年商業特許經營TOP300”名單,在包括餐飲業、零售業和生活服務業等25個細分業態中,門店總數超過3萬家的只有兩個品牌:蜜雪冰城和美宜佳。)
余惠勇:不容易。不過現在路徑更清晰了:首先還是要在供應鏈上持續發力,這方面我們有優勢,但還不夠凸顯;第二要加強品牌建設,因為企業定位和市場認知還存在差距;第三,通過門店精細化管理降低成本,提升顧客獲得感。如果付出成本過高,他對你提供的價值認同就會打折扣,這個是我們要持續優化的。
孵化100個水果品牌
《中國企業家》:除了做渠道,百果園也在推自有品牌,這方面的考慮是什么?
余惠勇:我們在果業折騰這么多年,看到一個趨勢,只要做不出品牌,最終都會淪為價格戰,價格戰又會導致品質下滑,形成惡性循環,最后就沒有人敢在品質上進行長期投入了。
所以我們最早是在2016年就確定了一個長期戰略,要打造“雙品牌”:一個是渠道品牌,就是百果園,要解決的是“哪里買水果”的問題;第二個是品類品牌,解決的是“要買什么水果”的問題——這也是拉動業務增長的“兩駕馬車”。
我們對未來的一個大判斷就是,除了渠道建設以外,品類品牌將是果業的大機會。大多數農產品都是初級原材料,加工后才能食用,只有水果是真正的商品,直接食用,它的好就代表自己。所以水果里面能出品牌,比如佳沛、都樂、怡顆莓,都是世界級品牌,說明這個市場大有可為,但現在這些品牌屈指可數,少,就是機會。
《中國企業家》:佳沛的奇異果一年能有180億元的營收。不過現在百果園的自有品牌還沒有出現爆品,市場感知度并不是很高。
余惠勇:你說的沒錯,我認為佳沛是最成功的水果品牌,我們現在的品牌打造也是要深入學習它。
我們認識到的一個規律就是,要想做品類品牌,就要在這個品類里深耕,掌握從品種研發、栽培到銷售的全鏈路。佳沛的奇異果有近百年的歷史了,品牌化也做了幾十年,從這個角度來看,百果園的自有品牌做的時間不長,起步的成績并不算差,這些水果在我們內部的評級是最高的“招牌級”,盡管還沒有成為爆品,但很多老顧客是認可的。比如這個百香果叫“小鮮紫”,2025年是我們培育的第四年,剛剛拿到品種權。
好的水果是充滿能量的,能調動人的情緒。好吃的話,人會覺得很開心,要不會很沮喪。要真能做成情感商品,價值一下子就體現出來了。
《中國企業家》:如果請你推薦百果園的三種水果,會是什么?
余惠勇:百香果是首推的,其次是我們的紅芭蕾草莓,如果再加一種,就是我們的招牌陽光玫瑰——現在整個市場的陽光玫瑰太多了,魚目混珠,品質已經是江河日下了。
《中國企業家》:目前自有品牌的水果收入占比有多少?
余惠勇:大概18%左右,理想的話應該占到30%以上。
你想佳沛一個單品就能做到那么大的規模,說明市場空間很大,我也相信,未來一定會有西瓜、葡萄、蘋果等各種品類品牌,百果園也會順應這個趨勢,希望在中國打造100個品類品牌。
《中國企業家》:剛剛也提到,佳沛發展歷史那么長,才只有奇異果一個品類品牌。100個有可能嗎?
余惠勇:沒錯,所以一定要走不同的路。我們會采用孵化模式,向每一個品類品牌進行賦能,換句話說,百果園會成為一個水果品牌的孵化平臺。
我在2006年的時候寫過一篇文章,就提到水果種植的五大風險——品種風險、技術風險、管理風險、市場風險、資金風險。只有這些風險同時克服,才有可能做成一個水果品牌,但這對于任何一家企業來說都非常難。
百果園具備這樣的基礎和資源,把五大風險里面的“四大”化解掉,合作的企業只需要處理一個——現場管理風險。
我可以簡單說一下百果園的做法:第一,提供種植指導,包括品種選擇、生產資料、生產技術等;第二,給予品牌策劃,提升市場對這個品牌的認知;第三,渠道支持,通過百果園,真正的品質水果能賣出好價格,企業就有繼續做好水果的信心;第四,資本支持,百果園的投資相當于也是預付定金,被投企業可以放心進行前期投入,而百果園則鎖定了這個品牌的獨占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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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梁宵
《中國企業家》:渠道品牌和品類品牌可以雙輪驅動,是否也可能左右手互搏?比如品牌獨占會增強渠道差異化,但也會影響品牌擴散;如果非獨占,又會削弱渠道優勢。
余惠勇:很好的問題。過去確實如此,我們參與培育出來的招牌水果,可以在其他渠道售賣,但不能再用這個品牌,這樣確實會影響品牌進一步做大;所以2025年,我們做了一個很重要的決策,允許每一個品類品牌向其他平臺供貨,提升品牌的市場影響力。
另一方面,按照過往與佳沛的合作經驗來看,這樣的做法并不會削弱百果園的渠道優勢,我們發現,供應端品牌越強的水果,在百果園的銷售情況也越好,佳沛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百果園目前是它在全球范圍內僅次于Costco(開市客)的第二大零售商;我們經常在內部說,如果每個果品都像佳沛那樣,百果園就太好做了。
“千億目標不變”
《中國企業家》:2024年初的時候,你提出“十年千億”的目標,現在百果園的營收只有100億元,再加上這兩年的市場變化,目標有調整嗎?
余惠勇:沒有變化。雖然我們只完成了百億(元),但在這個過程中已經打了千億的基礎,在品類品牌、全產業鏈進行了大量的投入,這些都能承載企業下一步的發展。
可以說,百果園的供應鏈就是我們的“護城河”,不是指簡單的規模效應和供應效率,更重要的是差異化的產品創造能力。
但這個價值如何釋放出來,我們一直都沒有想得太清楚。過去,我們一直試圖回答百果園是一家怎樣的公司:開始創立的時候,我們說成為中國水果連鎖第一品牌,后來又提出要做全球水果連鎖第一品牌,上市的時候又進一步明確要做全球領先的果業生態科技型公司,但這個企業真正能創造的價值是什么?還是模糊的。
最近思路更清晰了,我們就是要做全產業鏈的供應鏈服務公司,只要是賣水果的,都是我的服務對象——這就是百果園要做的事情。回答清楚這個問題,才能明確我們的發力方向,所以接下來就是要開放百果園的供應鏈,向所有零售終端賦能。
《中國企業家》:之前百果園也布局了to B業務,現在做的有何不同?
余惠勇:之前零星做過,并沒有形成一種戰略共識。
這兩年企業發展遇到一些問題,我也一直在看其他發展比較好的業態,2025年3月份,零食店的爆發性增長讓我很震撼,在其他市場,或者中國市場的其他零售業態,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現象:短短三五年內迅速整合、擴張,快速品牌化,現在一個零食專賣品牌,少則幾百家店,多的已經超萬家了。
而且,它對整個零售行業的沖擊很大,會影響便利店、烘焙店的生態,但他們最難做的是水果,我們交流過,他們想上生鮮,但不具備能力。
這對百果園來說就是一個很大的機會,也是我現在親自抓的創新型業務。目前還在打磨階段,已經調研了不同品牌的近百家門店,會在這個基礎上推出與零食店合作的產品結構和銷售模型。
未來百果園的供應鏈服務會分成幾大部分:第一是繼續發展百果園,2026年會重點賦能超市、零食店,供應鏈的第三個分支是B2B般果集采平臺,服務對象是夫妻老婆店,買賣雙方可以在平臺對接,省去所有中間環節。
另外“水果+”這一塊,我們接下來也會進一步加強。這次我去國外考察,重點看的就是以水果和蔬菜為原料的各種衍生品,比如沒有任何添加的果干、酵素類的果汁飲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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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AI生成
《中國企業家》:所以很多企業家都說危機能讓企業真正成長,前提是熬過去。
余惠勇:非常認同。經過這兩年的反思和調整,百果園的路更寬了。過去我們只有百果園門店,所以果園里符合采購標準的果品,可能只有50%,相應地,我們要付出的采購價格就會更高,因為果農要想辦法自己解決剩下那50%的銷路。現在不一樣了,我們有針對不同市場需求的渠道、有不同的產品形態,整個果園我都可以包下來,這樣,供應鏈的張力會更大,成本優勢也會更強。
所以很多事情都是逼出來的,最早也是,如果每個水果都像佳沛那樣,百果園哪需要從源頭開始自建供應鏈?過去20多年,我們的主要精力也都花在這上面,這些基礎打下來需要時間,同樣的,競爭對手要想超越也需要時間,所以走到今天,我反倒信心更足了。
挖掘信任的能量
《中國企業家》:北京大學的周其仁教授曾講到企業的“小運”和“大運”:“產生出一點企業家創意或直覺,小運氣而已;讓別人能夠相信,才是大運氣。市場是怎樣分派運氣的?信譽起了決定性作用。”比如胖東來、松贊都算是積累了信任資產的企業,你很早也提出了“經營信任”這個概念,原因是什么?如何經營?
余惠勇:水果這個行業是非常需要信用的,剛剛進入這個行業——那個時候還沒有創辦百果園,就聽人說,這是“一句話生意”,意思就是買賣全憑一句話,說出來就要認。因為整個鏈條很長,不確定性很多,很難用一個標準合約,或是一個規范模型把整個流程控制住,所以信用非常重要,是生命線,否則這個行業中的企業是不可能做大的。
我們很早就提出信任可以降低成本,因為很多成本是因為不信任產生的。所以,在百果園整個經營過程中,我們也是充分去挖掘信任本身的能量,比如我們推行的是終身采購制,而且不輪崗,一個人可以一直負責同一個品類,形成專家型采購,如果沒有信任做基礎,這種做法是無法想象的。因為這個行業貓膩特別多,非標品又很難取證,很容易滋生負責人員的道德風險。
另外,我們的“三無退貨”也是基于信任文化,消費者不滿意,可以瞬間退款。
《中國企業家》:親身體驗過。
余惠勇:是不是馬上就退了?沒有阻礙?
《中國企業家》:是的。但這種情況下,信任不是會增加成本嗎?
余惠勇:退貨對于企業來說,確實是成本,但如果說是基于真實原因的退貨——這也是因為水果的非標性質決定的,無論我們如何品控,都無法完全杜絕問題。出現問題,本來就應該我們企業承擔責任,那么要考慮的就是,如何承擔?如果退貨過程很繁瑣,企業成本會增加,顧客成本也會增加,這樣相比之下,“三無退貨”反而成本更低;或者更差的情況,企業該退貨而沒有做到,損害了顧客對品牌的信任度,那么隱性成本就更高了。
還有一點,因為每個人對水果的價值判斷不一樣,所以退款還有一個選擇區間,退多少由顧客自己選定。退一步說,要真覺得貴,可以全部退款。
《中國企業家》:相當于通過這個退款選擇機制,百果園實現了與消費者對非標品價格的共建,在一定程度上拉平了消費者心理與品牌定價之間的偏差。
余惠勇:是這樣的。但基礎認知和實施前提是,良知是最大公約數,每個人都是有良知的,本自具足(出自《六祖壇經》,大意為:一切眾生的本心、本性本身就具備了成佛所需的一切功德、智慧和能力)。
當然,我們也考慮到了惡意退貨的情況,并且會運用數字化的手段進行防范,但這種情況非常少。你看,我們是2009年開始推行這個服務的,現在都16年了,說句實在話,如果沒有良知這個前提的話,百果園早就干不下去了。(根據百果園官方統計,從2009年到2025年,歷年訂單“三無退貨”率都在0.8%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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