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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連載茅盾文學獎得主張煒的最新長篇小說《去老萬玉家》。《去老萬玉家》是張煒寫給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書。本書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馬圖》為線索,講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萬玉家的驚險奇遇,生動展現了近代中國的社會生活圖景。
“這個夜晚,我們可以忘掉許多。這是我最高興的時刻,我想公子也是如此。戰亂、搏殺和心機,紛爭無盡,亂世正未有窮期。可是誰來照料這些真正的珍寶、人間的精靈?我這樣說并未包含自己親手制作的贗品,不,它們不過是頂禮膜拜的痕跡而已。我是以它為媒,與遙遙深處的那些靈魂牽上一條細線;它們二者連接起來,就好比這些年剛剛興起的西洋電報,哦,這種時興玩意兒半島也有了。這條看不見的細線把千里萬里不相干的東西連起來,像做夢一般。唔,扯遠了,我的公子!”冷霖渡摘下金絲邊眼鏡,揩揩眼睛,似有微微淚光。
舒莞屏心里泛動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他在想面前的冷大人以怎樣的工心,描下這纖細逼真的每一筆?還有,那些匯集的原作又來自何方?他首先想到了那些分布在大江南北的教堂,還有洋行。連年混戰,教堂遭劫,一部分畫作也就流入民間。他想到那個女子,那個騎在馬上回眸一瞥即讓人不再忘記的俠女,她本人也曾站在此地,像自己一樣看過這些畫作。
三
午夜不知不覺來臨。這個時刻冷霖渡興致最高,已忘記對面這個年輕人并非一只夜貓子。因為源于深處的好奇和吸引,舒莞屏竟然毫無倦怠,而是精神振作。他甚至不再去想那個由穗至滬至煙的航班,昂昂的汽笛聲似乎正變得遙遠。
凌晨,幾杯咖啡之后,冷霖渡掏出懷表看了看,“嗯”一聲站起:“我有一幅臨摹品想給你看。它沒有放在那些畫中,因為它必須獨占一個廳堂。隨我來吧。”他轉身走向長廊,不再回頭。廊上燭光很弱,如同稀疏的星星將人引向深遠莫測之地。拐了幾個彎,連續打開兩道門,進入一個漆黑的空間。冷霖渡點燃蠟燭,高高舉起。啊,看清了,一幅稍大的油畫,畫的正是一位騎馬戎裝女子!這是以前見過的!是的,舒莞屏想起來了,那是洋教習亨利展示給自己的,即那位法蘭西傳奇英雄。“圣女貞德!”他脫口呼出。眼前這一幅比亨利那張大多了,似乎也明麗多了。他上前一步,與馬上女子對視:她的眼睛正望向自己。
“你果然認得。‘古有法蘭西,纖纖牧羊女,神賜斬魔劍,法王淚如雨。十六從軍去,百年一鐵騎,戰旗揮指處,萊斯起神跡’。”冷霖渡聲音低沉,字字清晰。舒莞屏看著他。“我剛才念的是《貞德頌歌》,它很長,流傳有好幾個版本。我能夠記得它的全部,那是在洋行的收獲。‘河水急潺潺,夕陽如血艷。炮聲驚馬蹄,大地起塵煙。幾欲折戟去,喊殺催心肝。’這首歌約有二十一節三百余行,當時年輕善記,能一口氣背下來。也就是這首長歌把我引向了一個地方,走上生死攸關的一條長路。圣女就在前邊,我聽到了馬蹄聲,是這聲音在牽引。公子,在深夜,只要用心去聽,就能捕捉到遠處那匹馬的奔跑聲。它急一陣緩一陣,從未停歇。那是圣女貞德的戰馬,我看到了她的披肩,她的長矛和劍,她的頭巾和盔。啊,你看她! ”
舒莞屏聽到了急促的喘息,看到了高高擎起的燭臺和蒼白纖細的手指。面前的圣女貞德在閃動的燭光中騰躍。“公子,你會在心里疑問,認為那個幾百年前的女子不能復活,一切不過是幻覺。我今夜要告訴你的是:圣女是不會死亡的。她脫去形骸是為了飛得更遠,她換下洋裝是為了更換甲胄。你會將我的話當成瘋言臆語,可我甘愿如此。我要向你說出一個真實、一個神跡。算了,不必讓你猜謎了,干脆直接告訴你吧,萬玉大公就是今天的貞德!不過你要切記,我這樣說不是一種比喻,而是在說神示的隱秘:萬玉正是東方的圣女,是她的轉世再生! ”
舒莞屏把一聲呼叫咽下去。冷霖渡的手微微顫栗,那支燭臺開始搖晃,舒莞屏不得不去幫他。可是對方躲開了,身體一弓踱到一邊,將燭臺放到窗前。這一瞬間舒莞屏好像明白了什么:老院公最后時刻交還的那幅萬玉策馬圖,與眼前的畫作出自同一個人,不過畫者將馬上的法蘭西少女變成了萬玉!接下去的嘆息證明了猜測,那個弓著的背影在窗前發出低吟:“那是我為萬玉大公畫的最好的一幅畫,可惜后來再也無法重復。它畫出了她的形貌和心靈!我發誓一絲都沒有夸飾,它是一筆一筆畫就的!我把看到的萬玉大公一絲絲繪出,耗盡心力,抵達極致。我將它放在身邊,從不示人。可是越到后來,越是不能直面對視。我明白它只有一個去處了,那就是獻給大公本人了。我這樣做了。所以,也就從此失去了。 ”
隨著聲音漸漸低沉,窗前的背影駝得越發厲害。這個人好像突然衰老了十歲。憐惜中,舒莞屏差一點喊出:“不,它就在我的手中,您如果愿意,今夜就能見到!”是另一個聲音在制止,那是老院公的低語:“不,你要見到真正的主人,要親手交與她!”他強抑沖動,最后忍住了。冷霖渡的腰背突然挺直,轉臉看他,目光變得凌厲和寒冷。他躲開了這雙眼睛。
舒莞屏覺得面頰上有擊打的痛感,還有北風的刺疼。這個夜晚除了圣女貞德畫像給予的驚訝,難忘的還有后來,一個小聲默念《貞德頌歌》、由欣悅難抑的激動突然變得絕望的人。絕望,啊,這兩個字是怎么跳到腦海中的?可這是不會錯的,這一刻他真的從這個人的眸子中看到了傷絕。
回到住處,舒莞屏久久無法入睡。打開那個柳條箱包,取出那張灼燙的畫像,讓燭光一次次移近又挪遠。他發現與以往不同,只有這會兒才真的看清和讀懂了這幅畫。畫中女子比那張西洋圣女的臉龐更為俊美,特別是那雙眸子,楚楚動人。這是俠女與麗人的完美合體。從她的心窗投出的,是一束久久不熄的強光,這光投向的不是某處場景,不是戰場和烽煙,不是一群廝扭搏殺的人,而是某一個人。這個夜晚,他讀出了深不見底的溫情和愛憐。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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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張益嘉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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