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城〕花椒6萬年前就有了，到底是什么味道？

文/李后強

四川省社會科學院教授

資陽濛溪河遺址的一顆黑色種子，揭開了遠古人類舌尖上的秘密，也將川菜的“麻味基因”追溯至六萬年前的篝火旁。

2023年深秋，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的專家在濛溪河遺址的浮選土樣中，發(fā)現了一顆直徑不足3毫米的黑色種子。經過長達一年的顯微觀察、形態(tài)比對與碳十四測年，這顆不起眼的顆粒被確認為野生花椒的種子，年代鎖定在距今約6萬年前。這一發(fā)現讓考古學界為之振奮，因為它不僅是全世界最早的花椒遺存，更讓我們重新思考遠古人類的生活智慧。在數萬年前的濛溪河畔，古人類可能已經懂得用花椒為食物增添風味。

01 濛溪河遺址：穿越六萬年的味覺記憶

2021年9月，四川資陽濛溪河遺址因洪水沖出動物化石而意外現身。這片約1.2萬平方米的遺址，保存了一個距今約8萬至6萬年間比較完整的遠古社會。

濛溪河遺址

遺址中出土的動植物遺存數量驚人——6.22萬件植物種子及果實，涵蓋37科53屬。考古人員發(fā)現了漿果類（葡萄、烏蘞莓等）、堅果類（核桃、橡果等）及藥用植物（筋骨草、接骨草等）遺跡。同時，還有劍齒象、熊、魚類、鳥類等30多種動物化石。項目負責人描述了一幅生動的遠古生活圖景：距今約8萬至6萬年前，早期人類在四川盆地內的淺丘地貌區(qū)生活。這里山水環(huán)繞，動植物資源豐富多元。從火塘的遺跡、眾多動物骨頭上切割砍砸和火燒的痕跡可以合理推斷，他們常吃燒烤，比如烤劍齒象頭。而花椒的發(fā)現，讓我們有理由想象，這些遠古人類可能已經在食物中添加調味品。

這一發(fā)現改寫了學術界的傳統認知。此前學界認為，人類從單純狩獵轉向廣譜利用動植物資源（即“廣譜革命”）發(fā)生于距今2萬年，但資陽濛溪河遺址將此提前了至少4萬年。

02 麻味之謎：花椒的獨特感官世界

吃到花椒時，為什么我們會感到一種獨特的麻感？科學界對此進行了深入探索。

全世界最早的花椒（圖片來源：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花椒的麻味并非傳統的五味之一，而是一種觸覺反應，被稱為“第六味”。這種獨特口感來自于花椒中含有的花椒麻素，這是一系列鏈狀不飽和脂肪酸酰胺，包括山椒素（sanshool）等20余種成分。倫敦學院大學認知神經科學中心的羽倉信宏（音譯）研究員在2013年進行了一項有趣的研究。他的團隊將花椒麻素涂抹在志愿者的嘴唇上，當刺痛感產生時，研究者通過志愿者食指上的機械振動器進行振動頻率對比。結果發(fā)現，當振動頻率在50赫茲時，志愿者普遍反映手指上的振動頻率和花椒帶來的麻辣感是一致的。這意味著，花椒產生的麻刺感與50赫茲的振動密切相關。這一頻率恰好與中國大陸交流電的標準頻率相同，可謂一種奇妙的巧合。花椒麻素主要存在于花椒果實表面的凸起中。當我們咬破這些凸起，含花椒麻素的椒油滲出，刺激口腔神經，從而產生麻味感。這種麻味并非味蕾的感知，而是一種輕微的振動感和刺痛感，是觸覺與味覺的特殊結合。

03 與辣不同：川菜的獨特性格

在中國飲食文化中，麻與辣常被相提并論，但二者有著本質區(qū)別。

辣椒原產于墨西哥，在明朝末期才傳入中國，當時被稱為“番椒”。而花椒是中國本土植物，據《中國植物志》記載，我國有39種和14個變種。2015年，中國科學院昆明植物所專家團隊在云南發(fā)現了最早可追溯到500萬年前的花椒屬植物種子化石，成為花椒發(fā)源于中國的有力證據。辣味主要來自辣椒中的辣椒素，它是一種化學灼燒感，刺激的是痛覺受體。而花椒的麻則是一種振動感，刺激的是觸覺神經。這也是為什么辣味會讓人感到灼熱，而麻味則產生刺痛和振動感。在川菜體系中，麻與辣的結合形成了獨特風味。川菜向來與麻相伴，從魏晉南北朝時期的“甜麻”，到明清之后發(fā)展而來的“麻辣”，“麻”是其自古延續(xù)至今的靈魂。花椒因此被譽為“川菜之魂”。川菜常見的味型如麻辣味、椒麻味、五香味、煳辣味、怪味等，都需要加進花椒產品烹制。麻婆豆腐的味道集麻、辣、鮮、香等于一體，它和其他豆腐做法最大的不同點就在于豆腐在起鍋時，要撒上適量的花椒面，讓醇香的麻味和辣味交織在一起。

04 從祭祀到調味品：花椒的文明旅程

花椒在中國的應用史可追溯至數千年前，其功能經歷了從神秘到世俗的演變。

在早期，花椒是帝王祭祀神靈的物品，應用頗具神秘色彩。據《詩·周頌·載芟》記載，周朝人在豐收后的祭祀祈福方式中，就在貢品中擺上花椒來祈求家族安寧，風調雨順。花椒在古代還承載著美好的象征意義。《詩經·唐風·椒聊》中的“椒聊之實，蕃衍盈升”，借贊美花椒果實的繁茂來表達對子孫繁衍、人丁興旺的向往。而“視爾如荍，貽我握椒”則描寫了青年男女幽會，互贈禮物的情景。漢代，花椒成為宮廷貴族的寵兒，出現了用花椒和泥涂抹墻壁的“椒房”。這類宮殿為皇后專屬，寓意多子多福。

將花椒作為調味品的最早記載出現在三國時期。陸璣在《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中寫道：“今成皋諸山間有椒謂之竹葉椒......可著飲食中，又用蒸雞腸最佳香”。

隨著時間推移，花椒的用途越來越廣泛。唐宋以后，花椒作味烹菜的詳細文字記載增多。而到清末，花椒入食譜的比例下降，川菜卻形成了“天下獨麻”的地位。花椒那種獨特的麻感，確實很奇妙，它并非我們常說的酸甜苦咸鮮那樣的味覺，而更像是一種觸覺上的震動。下面這個表格可以幫你快速了解這種麻感背后的關鍵信息。

50赫茲的頻率與中國大陸交流電的標準頻率相同。當然，這只是一個巧合，但它或許能幫助你更形象地理解這種震動的節(jié)奏感。這種獨特的麻感，是花椒在進化中形成的一種自我保護機制，用以避免被動物過度取食。對于我們人類而言，它卻成了一種令人著迷的風味體驗。當花椒麻素激活了RA1神經纖維，并將50赫茲的振動信號傳送到大腦，就構成了川菜以及其他許多美食中那種難以言喻的“靈魂”所在。

05 從古至今：花椒的現代傳承

今日的花椒，已經成為中國飲食文化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國是世界花椒第一生產大國。數據顯示，2020年，我國花椒產量首次突破45萬噸，預計2021年，中國花椒主產區(qū)產量達50.9萬噸。

四川是花椒的重要產區(qū)之一，主要產青花椒，代表品種為九葉青花椒、頂壇花椒、金陽花椒、洪雅藤椒等。這些花椒品種為川菜提供了豐富的味覺基礎。

花椒產品也越來越多樣化。目前國內的花椒產品中，干花椒占據主要市場，下游消費占比約為60%。同時，花椒調味油市場規(guī)模快速增長，預計2025年市場規(guī)模將達到350億元以上。

在餐飲領域，花椒的應用不斷推陳出新。除了傳統的“麻與辣”，也出現了“麻與甜”“麻與咸”等新味型組合。川菜、火鍋、烤魚、串串香等是花椒產品消費的主陣地。

在四川資陽，今天的樂至燒烤依然延續(xù)著遠古的烹飪智慧。燒烤師傅們將鹵制入味的肉串置于炭火上翻烤，待表皮烤得焦香酥脆，再撒上本地研磨的花椒面，辛香與肉香交織，吸引食客紛紛駐足。站在濛溪河畔，指尖捻起一把帶著濕潤水氣的泥土，仿佛能穿透萬年時空，聽見遠古篝火旁的滋滋聲響。那些身披獸皮的蜀地先民，將采摘而來的花椒碾碎，撒在炙烤得焦黃的獸肉上，辛香的氣息混著肉香飄散在河谷上空。

從六萬年前的遠古篝火到今天的現代廚房，花椒連接著人類與風味的世界。當我們在川菜中品嘗到那獨特的麻味，實際體驗的是一種跨越數萬年的振動頻率，一種深植于文化基因中的味覺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