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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蜿蜒流淌,兩岸分布著許多集鎮。河灣處矗立著一座青磚灰瓦的院落,這便是地主李守仁家的宅子,宅子不遠處有個熱鬧的地方,就是他家那間油坊。
油坊管事李山天不亮就起來了。他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熟悉的油香撲面而來。長工大伙計李小五已經生起了灶火,巨大的鐵鍋上熱氣騰騰。今天要榨的是菜籽油,院子里堆著十幾個麻袋的菜籽,都是附近地主家送來的。
“小五,先炒第一鍋!”李山吩咐道,“火候要穩,別焦了!”
李小五應了一聲,將一簸箕菜籽倒進鐵鍋,用長柄木鏟均勻翻炒。炒菜籽是個技術活,炒輕了出油少,炒重了油發苦。李小五跟了李山多年,從燒火做起,現在已是油坊里最得力的幫手。
太陽剛露頭,地主李春生家的牛車就到了。車夫卸下五袋菜籽,李山一一過秤。
“李管事,這是東家讓帶給您的!”車夫遞上一小包茶葉,“東家說上次榨的油特別香,連丘府的姨奶奶嘗了都夸呢!”
李山笑著接過:“李老爺客氣了。這次還是全榨油?渣餅留給油坊?”
“是嘞,跟往常一樣!”車夫答道,“東家說了,渣餅你們留著喂牲口也好,肥田也罷,反正家里用不上!”
正說著,又一輛牛車駛來,這次是地主李廣田家的。兩家地主的油料作物都是自家地里產的,送到油坊加工,榨出的油拿回去,油渣餅抵作部分加工費,再補些銅錢便成。
對地主們來說,這比自己去集市買油劃算得多,最主要的是放心。油渣餅對他們用處不大,但對油坊卻是寶貝,可以喂牲口,還能賣給農戶肥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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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五炒好第一鍋菜籽,將焦黃的籽粒倒進石碾槽里。兩頭蒙眼的驢子開始繞著碾盤轉圈,石磙子吱呀呀地將菜籽碾成粉。碾好的菜籽粉被裝入特制的鐵圈模子里,裹上稻草,做成一個個厚實的餅。
最耗力氣的環節到了,李小五帶著小伙計將菜籽餅整齊碼進巨大的木榨機里,插入木楔。伙計掄起十斤重的鐵錘,一錘錘砸在木楔上。起初幾下輕松,越往后越吃力。油從餅縫里滲出,先是點點滴滴,漸漸連成細流,順著槽道匯入陶缸。
清亮的菜籽油在缸中蕩漾,映著從窗戶透進來的晨光。“這缸油成色不錯!”李山抹了把汗,對李小五說,“去叫陳攢金來拿油吧,他家昨天說今天要來!”
陳攢金是李春生家的佃戶,租了幾十畝地。太皇河畔的佃戶們日子過得緊巴,自家地少,油料作物種得不多,收下來通常直接賣給油坊換現錢。要吃油時,再拿錢來買,所以用油格外節省。
晌午時分,陳攢金提著個陶罐來了。“李管事,打一斤油!”陳攢金從懷里摸出幾個銅錢,小心地數了一遍。
李山接過罐子:“家里來客了?平時你都是打半斤!”
“堂兄從丘家莊來,得整治幾個像樣菜!”陳攢金臉上泛起笑容,“他在丘世裕老爺莊上,也是佃戶!”
李小五仔細地給陳攢金打油。油提子沉入缸中,提起時金黃的油順著提子邊沿滴落,在缸面漾開一圈圈漣漪。一斤油裝進陶罐,陳攢金接過來時雙手捧得穩穩的,仿佛捧著什么珍寶。
“對了,你家的芝麻這兩天該收了吧?”李山問。
“是,明兒就開鐮!”陳攢金點頭,“收下來還得麻煩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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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規矩,曬干了拿來,按市價收!”李山說,“你要留點榨油不?芝麻油香,拌菜最好!”
陳攢金猶豫了一下,搖搖頭:“不留了,全賣。芝麻金貴,賣的錢夠買三四個月的豆油了!”他頓了頓,“等過年時,再買二兩芝麻油包餃子!”
陳攢金走后,油坊又忙活起來。下午榨的是黃豆油,豆油顏色深些,適合煎炸。李小五喜歡看豆油入鍋時的樣子,熱鍋冷油,油面泛起細密的小泡,炸東西時“滋啦”一聲響,聽著就讓人胃口大開。
傍晚,油坊來了位特殊客人,小地主李春生本人。他五十多歲,穿著細布長衫。他家雖然只有不到二百畝地,可他女兒李銀鎖那是大地主丘世裕的妾室。
“李管事,忙著呢?”李春生笑瞇瞇地跨進門。李山忙迎上去:“李老爺怎么親自來了?差個人傳話就是!”
“路過,順便看看我那批油好了沒。”李春生環視油坊,“另外,重陽節要到了,家里要炸些糕點祭祀,需要二十斤上好的豆油,要最近榨的,新鮮!”
“放心,給您留最新鮮的!”李山應道,“您家那批菜籽油明天就能出完,我讓小伙計給送府上去!”
李春生點點頭,目光落在墻角一堆油渣餅上:“這些渣餅,現在好賣嗎?”
“好賣,農戶搶著要!”李山說,“肥田效果好,比糞肥還管用。顧有財昨天就訂了二十塊,說他家的白菜地缺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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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有財是地主李廣田家的佃戶,租了三十畝地,是佃戶里條件較好的。他腦子活絡,除了種地,農閑時還做點小買賣,家里時常能見葷腥。
說到顧有財,第二天他真來了,不過是空著手來的。“李管事,賒半斤油行不?”顧有財有些不好意思,“家里油罐見底了,但錢要等后天媳婦從娘家回來才有!”
李山沉吟片刻:“按理說不賒賬,但你老顧信用好,破例一次!”他讓李小五打油,又說,“不過你可別忘了,賬房到時就催我了!”
“成成成,謝謝李管事!”顧有財連連道謝,“后天一定還上!”
李小五一邊打油一邊問:“顧叔,你家炒菜放油舍得嗎?”
“那得看什么菜!”顧有財說,“平常煮菜,油星子飄幾滴就行。要是請客或過年,那得多放,不然菜沒油水,客人笑話!”他壓低聲音,“不瞞你說,我家灶房常備一小罐豬油,煉好了存著,逢年過節挖一勺,菜立馬香了!”
佃戶家的豬油來得不易,自家養的豬舍不得吃整的,都是賣給大戶,留下些邊角料煉油。牛羊的油脂更是精貴,一小罐攢半年。菜籽油雖然便宜些,但也要花錢買,所以平常做飯,油是數著滴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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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陽節前三天,油坊格外忙碌。除了日常榨油,還要準備各家過節用的油。李守仁家自不必說,李春生家訂了二十斤豆油,李廣田家要了十五斤菜籽油和五斤芝麻油。就連佃戶們也多多少少來打油,過節總要見點油星。
顧有財來還錢時,除了油錢和利息,還帶了一小籃雞蛋。“自家雞下的,給李管事嘗個鮮!”顧有財說,“另打二斤油,重陽家宴要用!”陳攢金也來了,打了二斤油,比平時多一倍。
重陽節那天,油坊歇工。李小五早起去了趟鎮上,買了塊肥豬肉。回到家里,他將肥肉切成小塊,下鍋煉制。豬油渣在鍋里“滋滋”作響,香氣四溢。煉好的豬油盛進陶罐,凝成白玉似的膏狀。油渣撒點鹽,就是一頓美餐。
下午,李小五被李山叫去幫忙。李守仁家要做重陽糕,需要人搭手磨米粉、燒火。廚房里熱氣騰騰,糯米粉和粳米粉按比例混合,加糖、加水揉成團,里面裹上棗泥、豆沙,入油鍋炸至金黃。炸好的重陽糕外酥內軟,甜而不膩。
李山悄悄塞給李小五一包糕點:“拿著,帶回家給孩子們吃!”
李小五推辭不過,接了糕點,心里暖洋洋的。他在油坊干了十幾年,李山待他如子侄,不僅教他手藝,生活上也多有照顧。
重陽過后,油坊進入一年中最忙的時節。黃豆、花生、芝麻陸續收獲,地主們將自家的油料作物一車車送來。油坊從早到晚忙個不停,灶火不熄,榨機聲不停。
這日,李廣田家的管家親自押車送來三十袋花生。
“這可是上好的南方來的大花生,出油率高!”管家拍著麻袋說,“老爺吩咐了,榨出的油要清亮,不能有雜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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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咱這手藝您知道!”李山抓了把花生查看,果然粒大飽滿。
花生油是新玩意,榨制工序更復雜些,要先脫殼,再碾碎,蒸熟后趁熱包餅上榨。榨出的油呈琥珀色,有特殊的堅果香,是植物油里的上品,價格也比菜籽油貴不少。
李小五負責炒花生仁。大鍋里,花生仁隨著翻炒漸漸變色,香味彌漫整個油坊。炒好的花生仁要趁熱碾碎,這時候的油坊香氣最濃,路過的人都忍不住深吸幾口氣。
“真香啊!”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是陳攢金。他背著一袋芝麻,“李管事,我家的芝麻收完了,曬得干干的!”
李山過秤,五十斤芝麻,按市價算了錢。陳攢金接過銅錢,卻不急著走,眼睛盯著那缸剛榨出的花生油。
“這油……什么價?”他小聲問。
“這是少有的花生油,比菜籽油貴兩倍!”李山實話實說,“但確實香,拌涼菜、炒菜都好吃!”
秋去冬來,太皇河畔的寒風一天緊似一天。油坊的活計漸漸少了,但每天仍有附近的農戶來打油。冬至將至,這是比重陽更重要的節氣,家家戶戶都要吃餃子、祭祖。
這日,李守仁把李山叫到正屋。屋里炭火燒得旺,暖烘烘的。“冬至快到了,油坊準備歇幾天?”李守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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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慣例,冬至歇三天,臘月二十三祭灶后正式歇工,到正月十六開工!”李山答道。
李守仁點點頭:“今年收成不錯,油坊也辛苦了。給伙計們多發半個月工錢,你多拿一個月。另外,每人分三斤油,一斤菜籽油,二斤豆油,好好過個年!”李山連忙道謝。這額外的賞賜能讓伙計們過個肥年。
冬至前一天,油坊榨完最后一批油。李小五領了工錢和油,又得了李山私下給的一小塊臘肉,高高興興地回家。經過顧有財家時,他聞到一股炸丸子的香味,用蘿卜絲和面糊拌了,下油鍋炸至金黃,是佃戶家過節的吃食。
陳攢金家也在忙活。他家用省下的錢買了肥肉,煉出大半罐豬油。陳攢金的妻子正用這豬油和菜籽油混合,準備炸麻葉,一種用面粉、芝麻做的傳統小吃,只有過年才做。
冬至日,雪紛紛揚揚地下了起來。太皇河畔銀裝素裹,油坊靜靜地立在雪中,門上的紅燈籠在風雪中搖曳。油坊歇工了,但油香似乎還縈繞在梁間,那是經年累月浸潤進去的味道,洗不掉,散不去。
李小五帶孩子在屋里包餃子。餡是白菜豬肉的,他特地多放了一勺油。餃子下鍋時,水面上浮起一層油花,在灶火的映照下閃閃發亮。他想起小時候,家里窮,過年吃餃子,餡里只有幾滴油星。現在自己能掙錢了,想吃多少油就放多少油。
他撈起一個餃子,吹了吹,咬下去。油汁從餡里溢出,燙得他直吸氣,但滿口生香。窗外風雪呼嘯,屋里暖意融融。太皇河畔的冬夜,油香從家家戶戶的廚房飄出,混合著煙火氣,在雪夜中悄然彌漫。
油坊要歇到正月十六。但李小五知道,過了年,春風一吹,太皇河解凍,新一茬的油料作物種下,油坊又會熱鬧起來。榨機聲會再次響起,油香會再次飄滿河畔,周而復始,年年如此。在這片土地上,油不僅是調味品,更是生活的滋味,濃淡之間,便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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