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間很少有一樣東西能夠像權力一般如此高效地異化人的行為,平日里的倫理、道德甚至理智一旦被推入權力旋渦就都會變得扭曲,權力越大,這種扭曲和異化也就來得越劇烈。
中國古代的皇權,作為可能是人類歷史上最高的權力,因它而產生的權力旋渦注定威力巨大,大到能讓一個無比謹慎的人忘記一切風險而選擇自欺欺人,大到讓一個平日里聰明絕頂的人在某些時刻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白癡。
今天我們回看歷史,有時候會感慨于一些古人為何如此執迷不悟,看不清已經十分明朗的形勢,但是請記住,我們會產生這樣的感覺并不是因為我們比古人聰明,而是因為作為旁觀者的我們未曾真正品嘗過權力的滋味。
兩頭怪獸
執掌大漢權柄長達50年的漢武大帝在離開這個世界前做了如下部署:
立幼子劉弗陵為太子,武帝死后,接班的將是這個年僅8歲的孩子,為了防止外戚干政,武帝先處死了劉弗陵的母親鉤弋夫人。
劉弗陵年幼,無法處理朝政,必須有人輔佐,于是武帝命大司馬大將軍霍光、車騎將軍金日磾、左將軍上官桀、丞相田千秋和御史大夫桑弘羊5人為輔政大臣。
這5名輔政大臣中,以大司馬大將軍霍光為首。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派系,有權力的斗爭,來看一看這5人的出身吧:
霍光雖然是霍去病的弟弟,但是本人并無軍中履歷,他長期擔任的職務是奉車都尉,屬于武帝身邊的近臣,霍光的政治能量主要來自于一個在武帝后期被無限拔高的神奇組織:尚書臺。
漢初的權力架構是分內外朝,內朝以皇帝為首,外朝以丞相為首,或者說以丞相、御史大夫、太尉這三公為首,內外朝共掌帝國中央權力,且外朝對內朝能夠形成一定的制衡作用,相權制衡皇權的說法既由此而來。
但武帝為了加強皇權,大幅提升了內朝的權力,于是幫助皇帝處理日常事務的尚書臺手中的政治能量急速膨脹,待霍光以大司馬大將軍的身份接過權柄時,尚書臺已經成長為一個吸走了大部分相權,甚至在特定時候可以分享部分皇權的怪獸。
當然,武帝一朝養出的怪物可不止尚書臺一個。
武帝大幅提高尚書臺的權力,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更加便捷地處理對匈奴作戰事務,而連年的對匈奴作戰,也必然會養出一個能量巨大的武將集團,按照一般情況,這一集團很可能擁有比尚書臺更恐怖的能量,但是由于前期的衛青、霍去病死得早,后期的李廣利等人又難堪大任,這一集團面臨的問題是沒有主心骨。
武帝最后挑出的這位左將軍上官桀其實并沒有多少戰功,只是他比較機靈,行事合武帝心意罷了。
但這一集團中還有另一個繞不開“老炮”:打仗這件事,有一半,甚至一大半都是在打經濟,打后勤,而幫助武帝搞錢第一人,正是此時官至御史大夫的桑弘羊。
左將軍上官桀、御史大夫桑弘羊以及其背后的龐大利益集團,構成了一個簡易版的“軍工復合體”,他們手眼通天,能量巨大,是一股足以制衡甚至威脅大司馬大將軍霍光的力量。
接下來是丞相田千秋,上文也提到了武帝時期丞相的政治能量幾乎都被皇帝和尚書臺給吸干了,所以此時的丞相雖然名義上還是百官之長,但是手中的權力其實沒有多少,再加上田千秋這個丞相本身就沒有什么底蘊,他之前只是一名高陵郎,負責的是高祖劉邦陵墓相關事務,因為在太子劉據問題上態度合武帝心意而被火速提拔為丞相。
此時的丞相沒啥實權,田千秋本人也沒什么政治能量,對于他這樣的人來說,當一個有百官之首名義的吉祥物已經是極限了,所以在昭帝一朝,田千秋基本不參與政治斗爭,只站在贏的一邊,當然了,當雙方勢均力敵時,田千秋會稍微傾向于霍光。
至于車騎將軍金日磾,因為他是匈奴人,所以很清楚自己權勢到這一步已經到頭了,再加上本人死得也早,所以日后的權力斗爭中看不到他的身影。
簡單說,就是三個派系:霍光為首的尚書臺派,上官桀、桑弘羊為代表的軍功派,以及田千秋、金日磾這兩個躺平派。
權傾朝野
表面上看,霍光與上官桀、桑弘羊一派的政治能量是勢均力敵的,但事實上優勢方是霍光。
為什么這么說呢?因為武帝后期親自為基本國策定了調:從打擊匈奴為主轉變為恢復國民經濟為主。
軍功派只有不斷去打仗才能吸收到政治能量,一旦國家不打仗了,那么直接負責國家日常事務的尚書臺就能在一次次非軍事的活動中獲得能量進而拉開與軍功派的差距。
所以從長期看,霍光的權勢會越來越大,軍功派則會越來越小,如果軍功派有一個頭腦清醒的領頭人就該明白,越往后拖他們的機會越小,所以要么認栽出局,要么趁著手中還有能量快些動手和霍光攤牌。
軍功派在這個時候就吃了沒有主心骨的虧,上官桀真正的軍中資歷并不深,而且他在一開始對自己的定位不清晰,因為他是霍光的副手,他一度認為自己也是尚書臺一派的一員,直到雙方劍拔弩張他才悲哀地發現尚書臺永遠都姓霍。
而軍功派另一個重要人物桑弘羊,雖然他資歷夠老,能力也夠強,但是并非真正出自軍中,他的專長是經濟和后勤。
也正是因為此,這樣的“散裝”的軍事集團逐漸在與霍光的博弈中落入下風。
霍光非常從容地翻手為云覆手為雨,通過鹽鐵會議削了桑弘羊的權,并將昔日的軍功派一步步拆分,瓦解,擠出權力中心。
待到上官桀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霍光已經完全掌握主動權了。
但正如在文章開頭所說的那樣,權力的誘惑實在是太大了,很少有人能夠坦然接受出局認輸的結局,就算明知希望渺茫,大多數身處權力旋渦的人也會選擇搏上一搏。
上官桀、桑弘羊在最后時刻結成聯盟,準備一不做二不休干掉霍光,而他們的手段可不怎么高明:直接暗殺霍光,并廢掉昭帝,改立燕王劉旦為帝。
這個想法一聽就不靠譜,燕王劉旦的政治能量遠離漢帝國的權力中樞長安,根本就幫不上什么忙,在長安,人家霍光的政治能量本身就已經超過你們倆了,現在可好,你們要把昭帝也一起廢掉,這等于把最高合法性的皇權背書也交到的霍光手里。
這場政變的過程沒什么看點,霍光先看著這兩位小丑蹦跶,待到他們準備動手時再將其一網打盡,上官桀、桑弘羊都被滅了族,那個倒霉的燕王劉旦也丟了腦袋。
此時金日磾已死,田千秋又從一開始就選擇躺平,朝堂之上已無人能夠制衡霍光。
權傾朝野的霍光開始把自家人往權力中心推:霍光的兒子霍禹、侄孫霍云都是統率宮衛郎官的中郎將;霍云的弟弟霍山官任奉車都尉;兩個女婿分別擔任東宮和西宮的衛尉。
而就在霍家權勢達到頂峰的時候,又一個突發情況出現了:21歲的漢昭帝劉弗陵,死了,而且死前還沒有留下子嗣。
廢帝
在選擇新任繼承人這個問題上,霍光動了一番腦筋,最終他選擇的對象是昌邑王劉賀。
劉賀的父親是漢武帝與李夫人所生之子劉髆,霍光選擇他表面上是因為關系近,但更深層次的原因是他年齡小,在長安沒有自己的派系,好控制。
但霍光也有看走眼的時候,比如,這次:
昌邑王劉賀在得知皇位砸到自己頭上后,一路狂奔了200多里來到長安,繼位之后也不知收斂,行為放蕩不羈,27天干了1127件荒唐事。
鑒于劉賀如此不靠譜,大司馬大將軍霍光本著對大漢天下負責的態度,“不得不”與丞相田千秋商議廢立之事。
上文已經提到過,田千秋這個丞相非常清楚自己幾斤幾兩,所以他的態度是霍大人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既然新帝劉賀不行,那就廢掉再換一個。
于是,廢帝這種事在消失了一個多世紀后再次出現在大漢帝國的歷史上。
前2次廢帝都發生在漢初,第一次是漢惠帝死后,呂后立一個小皇帝(前少帝),結果這個小皇帝不聽話,被呂后廢掉又換了一個更小的(后少帝),軍功集團殺光呂氏一族后把后少帝也一并廢掉,改立代王劉恒為帝,既后來的漢文帝。
這次霍光廢帝的原因和局面更像是呂后的那次廢帝,形勢上,整個朝堂都在霍光控制之下,新帝劉賀也是霍光所立,廢帝的原因其實也一樣:立的這個皇帝,他不好控制。
讓我們簡單復盤一下昌邑王劉賀為何被廢?以及霍光為何會在27天后下定決心的廢帝?
27天1127件荒唐事這樣的說辭看看就好,根本就沒有多少說服力,大家想想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干出這么多荒唐事,這是不是已經考驗人的腦力和體力的極限了?
昌邑王劉賀真正在短時間內被廢的原因是因為其表現出了太強的不確定性。
其實被擁立的皇帝不一定就要徹底做權臣的傀儡,比如說漢文帝劉恒就在登基后不到三個月就拿回了屬于皇帝的權力,但是這個被立的新皇帝一定要保障擁立之臣的政治利益不受損,這是起碼的“規矩”,你這樣做了,擁立之臣們就會認為你“懂事”,你的行為有可預見性,所以即便新君像漢文帝那樣表現出不做傀儡的態度,擁立之臣們也會退而求其次愿意當一個合作者,因為與一個“懂規矩”行為有可預見性的皇帝合作也不是一件壞事。
相比于私德上的問題,擁立之臣們最看重的其實是這個新君的行為有沒有可預見性。
就拿劉賀為例,如果他登基后原本的權力格局不動,他只是瘋狂縱情于聲色犬馬,那么霍光等人不但不會想廢掉他反而會很高興,因為這樣胸無大志的皇帝不正是一個最合適的傀儡人選嘛。
但劉賀顯然并非如此,他登基后就急不可耐地要將自己的昌邑官署安排進權力中樞,而且這一過程做的毛手毛腳漏洞百出,這個問題疊加上他平日里做的一些荒唐事可就相當致命了。
因為這會給群臣們一個印象,這個新皇帝做事沒有可預見性,干出什么事都有可能,把最高權力交給這樣的人對于所有人來說都無異于安裝了一個定時炸彈,不,是不定時炸彈,你根本不知道它會在什么時候,以什么形式爆炸。
這種不確定性才是最可怕的,所以朝堂之上迅速形成了一種共識:讓劉賀這個家伙當皇帝太危險,在他沒有真正掌握實權前,必須干掉。
總結一下,被擁立的皇帝,可以不當任人宰割的羔羊,但是必須得懂最起碼的“規矩”,決不能當一條行為沒有任何可預見性的瘋狗。
故劍情深
昌邑王劉賀被廢掉后,霍光再次物色新帝人選,還是本著年齡小,沒有根基,好控制等原則,霍光最終選擇了死于巫蠱之禍的廢太子劉據的孫子劉病已。
劉病已年僅18歲,由于其家族已經在巫蠱之禍中盡數被武帝殺光,所以也沒有什么政治能量,對于霍光來說,無疑是不二人選。
劉病已的前半生可謂凄慘,他剛出生數月,全家就因巫蠱之禍盡數被殺,如果不是一些同情太子劉據的朝臣暗中幫助,劉病已可能連活過童年都費勁。
雖然武帝晚年同意將劉病已編入皇族族譜,但由于家族成員盡喪,少年時期的劉病已其實生活條件也僅僅是比普通人家孩子好一點,與其他權貴子弟比根本就是天壤之別,但也正是由于這段流落民間的經歷,讓他成為整個西漢王朝最后一個明君,大漢帝國即將在他這位孝宣皇帝手上開啟最后一段輝煌歲月。
劉病已在昔日太子劉據舊吏張賀的主持下與暴室嗇夫許廣漢之女許平君成婚,暴室嗇夫這個職務不算高,主要是管理宮中宮廷內的織作事務的,甚至可以說都算不上官,只能算是“吏”。
所以許平君之于劉病已可以算是糟糠之妻了。
如今天下最大的餡餅砸到了命運多舛的劉病已頭上,但當他真正坐上龍椅后才發現,這把椅子很燙手,甚至用龍潭虎穴來形容也不為過。
劉病已的表現比他的“前任”劉賀可要好上太多了,他登基之后完全承襲了當前權力架構,而且對于大司馬霍光極其恭敬。
劉病已(登基后改名為劉詢)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告訴擁立的他的群臣:我劉詢懂規矩,愿意合作,而且我情緒穩定,大家盡可以放心。
接下來,在群臣的建議下,劉病已又迎娶了大司馬霍光的女兒霍成君,這算是進一步證實了劉病已懂規矩肯合作。
但接下來的事情上卻發生了一些波折:群臣們趁熱打鐵,希望漢宣帝劉詢立霍光的女兒霍成君為皇后。
面對群臣們這樣的建議,劉詢并未正面回答,而是發布了一條奇怪的詔書:我在民間時一直帶著一把寶劍,這把寶劍雖然并不貴重,但是我十分喜歡,各位能不能幫我找回這把寶劍呀?
群臣們立刻明白了劉詢的意思,他想立的皇后是貧賤時的妻子許平君,于是朝臣們紛紛上表稱應該立許平君為后。
漢宣帝劉詢也順水推舟地將許平君立為皇后,霍光的女兒霍成君為婕妤。
“故劍情深”這個典故后來被用來贊美夫妻關系,丈夫得勢后不忘本,糟糠之妻不下堂。
但是如果從政治的角度上看,漢宣帝劉詢拋出“故劍情深”這個典故時,便已經釋放出了足夠明顯的政治信號,這個時候是霍光家族的最佳撤退時機,此時撤出,霍光的女兒霍成君的婕妤身份也能保住,日后霍家被滅門的悲劇也大概率可以避免。
下面就讓我們分析一下,“故劍情深”這個典故釋放了哪些政治信號?
撤退信號
漢宣帝劉詢拋出“故劍情深”這個典故,其實是委婉地拒絕了群臣們關于他立霍光女兒霍成君為后的建議。
但在婚姻一事上,劉詢也并非完全采取不合作的態度,他是立了霍成君為婕妤的。
漢宣帝這個表態已經足夠清晰,他不想永遠當一個傀儡,他可以合作,但不想被完全控制。
這甚至也隱約透露出了他對權力的態度:次要權力可以與大家分享,但是最關鍵的權力必須要握在自己手中。
還記得當初漢文帝劉恒入長安后進行的人事部署嗎?擁立之臣權力不變,還給了不少封賞,但是掌握宮廷防務得變成自己的心腹張武和宋昌。
宮廷防務與皇后位一樣都是關鍵權力,許皇后之于漢宣帝相當于張武、宋昌之于漢文帝。
漢宣帝劉詢選擇的政治邏輯與當初的漢文帝劉恒幾乎是完全一致的,這個不到20歲的少年是一個有著極高政治天賦的高手,他絕非池中之物,假以時日他是會成為真正的九五至尊的。
劉詢在婉拒群臣們關于立霍光女兒霍成君為皇后時,并沒有直接表達,而是以“故劍情深”這個典故玩了一出行為藝術。在政治領域,模糊表態是一個慣例,從未接觸過權力的劉詢上來就玩明白了這一點。
這再次證明,在“道”和“術”兩個層面上,劉詢都是一個絕頂高手。
察覺到這一點的霍光此時就要面臨一個抉擇了,你要么主動交權退出,要么快點動手弄死這個小皇帝。
對,是弄死不是廢掉,劉詢不是劉賀,劉賀因為沒有多少政治才能被廢后還能當一個海昏侯,但是如果霍光選擇對劉詢這樣的人動手,就必須趕盡殺絕,因為曾經做過皇帝,又有著極高政治手腕的劉詢即便被廢,日后若給他機會他也會掀起巨大風浪的。
那么這兩個選擇間霍光選哪個好一點呢?
從理想的角度看,第二個選擇,弄死漢宣帝根本就不能選。為什么這么說呢?
因為群臣的態度,如果一個權臣的能量大到一定程度,是可以指鹿為馬的。
漢宣帝以一個“故劍情深”的典故進行模糊表態,如果群臣們真認為大司馬霍光比皇帝劉詢重要得多的話,他們完全可以裝傻充愣,假裝沒看出來漢宣帝這個隱喻的含義呀。
既然群臣們選擇接聽懂漢宣帝“故劍情深”的典故,這就已經說明盡管你大司馬霍光如今權勢滔天,但群臣們還是認劉詢這個皇帝的。
如果此時霍光運用一切手段就是要弄死漢宣帝劉詢,他有沒有這個本事呢?以當時的情況看,或許有,但是然后呢?
你連續廢了兩個皇帝,就算你權勢大,群臣不敢說什么,但是人心這個東西很奇妙,當你如日中天時,或許沒什么影響,但是只要你稍微有那么一丁點頹勢,不得人心者立刻就要招到反噬,一旦霍家是天下公敵這個共識形成,霍家的最終下場就是當初被滅門的呂家。
其實從利益的角度講,群臣們的態度也可以理解,你霍家把持的太多了,所有權力都是你們家的,那其他人怎么辦?如果跟著皇帝干掉你們家,你們家完蛋后空出的政治利益,那些跟著皇帝辦你們家的人或許就能分一杯羹,這個皇帝不一定非得是宣帝,也可以是日后的什么皇帝,總之,只要這樣的權力格局不變,群臣們就有跟著皇帝把你們霍家殺個干干凈凈的需求。
作為一個權臣,你霍光的權勢已經到頭了,你們霍家拿得太多了,既擋了皇帝的路,又擋了很多想要“進步”的大臣的路,如果你沒有膽子真廢了老劉家自己當皇帝,你們霍家早晚得把權力交出來的,要么主動交,要么被動交,如果選擇主動交,大概率還能有一個體面的退場,但是如果選擇被動交,那么身死族滅往往就是必須承擔的代價。
從這個角度上講,即便沒有霍光那個敗家老婆毒殺許皇后那一檔子事,霍家的結局也不會太好,因為你擋了太多人的路。
但正如新千禧年鐘聲敲響時,如日中天的美國人不會想到他們會在短短20年后衰落成一個超級大笑話,當時正權勢滔天的霍光和霍家人也不會想到“身死族滅”這個當時看起來還很抽象的概念有一天真會降臨在自己家族的身上。
這樣一個很容易推導出的政治邏輯,在整個中國古代政治才能能排第一檔的霍光不可能想不到。
權力之毒
但權力的巨大毒性就在這個時候發揮作用了,正如《天道》中那句話說得那樣:很多時候,人的自欺能力往往是驚人。
權力的滋味實在太美妙了,美妙到讓一個絕頂聰明的人去選擇自我欺騙。
也許,君臣之間還有其他選擇呢?也許我們霍家不用交權也能退場呢?也許這位自己立的小皇帝會感念自己的擁立之情而善待自己的家人呢?
在權力之毒的作用下,霍光能給自己找出一百個理由不交出權力,只要權力帶給他的那種支配一切的極致快感一天不消失,霍光就不會停止自我欺騙。
權力之毒的可怕之處在于,它不僅僅能異化人的行為,甚至可以讓一個無比聰明的人心甘情愿地去進行自我降智。
霍光這位武帝之后最杰出的政治家,在自己政治生涯的最后階段,表現的如同一個政治小白,他目標不明確,行動不果斷,甚至可以用拙劣來形容。
霍光那個敗家老婆利用御醫淳于衍毒殺許皇后后,得知真相的霍光就應該明白此時他們家族就兩個選擇,要么立刻動手做掉漢宣帝,要么趕緊殺了自己的敗家老婆謝罪,然后交出所有權力滾出政治核心圈,滾到宣帝看不見的地方去,這兩條路都不選,霍家就只有滅族這一條路了。
但是他之后的行動竟然是找到漢宣帝,表示可以用自己的名譽擔保,淳于衍肯定沒問題。
妥妥的不打自招。
日后漢宣帝對霍光更加恭順,如果此時的霍光的頭腦是清醒的,他應該非常清楚這意味著什么,他應該能預料到當自己不在了,或者因為別的什么原因自己家的權勢不再那么如日中天了,這位皇帝的報復將排山倒海般到來。
他應該能想到,但依舊選擇自欺。
他會欺騙自己說:也許宣帝真沒看出來許皇后被殺與他們霍家有關呢?也許時間會沖散宣帝的喪妻之痛呢?也許自己的女兒霍成君會俘獲宣帝的芳心呢?再也許宣帝也會像昭帝一樣是個短命鬼呢?
當那個用理性推導出的現實太過殘酷,而當前大權在握的感覺又太過美好,即便聰明如霍光也難免會選擇繼續自欺。
對于霍光來說,唯一值得欣慰的一點就是宣帝是一個成熟的政治家,即便他在霍光死后滅了霍氏滿門,霍光的功績他也從未否認過。
漢宣帝劉詢的政治手腕對于霍光來說真可謂一把雙刃劍,滅了霍家滿門的是它,保住霍光本人名聲的也是它,權力的邏輯,有時候就是這般諷刺。
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時間老人以一種戲謔的眼神看著那一個個權力旋渦里的過客。在那震耳欲聾的的沉默中,一個問題會反復追問:這,是否值得?
青史幾行名姓,北邙無數荒丘,前人田土后人收,說甚龍爭虎斗。
權力的猛獸從不掩飾它嗜血的獠牙,后來者仍前赴后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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