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惠帝三年,秋風蕭瑟,長安城內一片肅殺。
未央宮深處,皇太后呂雉正斜倚在軟塌上,手中把玩著一卷剛剛呈上來的竹簡。竹簡的內容很簡單,卻也很沉重——射陽侯劉伯,薨了。
劉伯,這個名字在漢朝的新貴中或許聽起來有些陌生,但他原來的名字,卻足以震動整個天下:項伯。
他是西楚霸王項羽的親叔父,是楚國皇族的嫡系血脈,卻也是大漢王朝的開國功臣,被高祖劉邦親自賜姓為“劉”。
按理說,功臣離世,朝廷應當撫恤,長子襲爵,榮耀延續。然而,呂雉的臉上沒有絲毫悲戚,反而透出一股讓人心悸的寒意。她緩緩放下竹簡,目光投向射陽侯府的方向,那里正掛滿白幡,哭聲震天。
“太后,射陽侯之子劉睢請求襲爵。”身旁的內侍小心翼翼地請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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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雉冷笑了一聲,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發出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顯得格外刺耳。
“襲爵?”她反問道,聲音不高,卻充滿殺機,“他父親尸骨未寒,你就急著來討封賞?傳哀家口諭,廷尉府即刻介入,徹查射陽侯府。”
內侍大驚失色:“太后,射陽侯有救駕之功,高祖曾誓言與他共富貴……”
“救駕?”呂雉打斷了他,眼中的寒光如刀鋒般銳利,“正因為他救過高祖,哀家才容他活到壽終正寢。但他這一生,既然能把親侄子項羽賣得干干凈凈,他的兒子身體里,流的又是什么忠義的血?”
沒過多久,一道驚雷般的詔書降臨:射陽侯之子劉睢“有罪”,削去爵位,廢除封國,三族遭劫。
這一刻,所有人才恍然大驚。那個曾經以為靠著“出賣親情”換來一世榮華的項伯,終究沒能逃過命運的清算。在呂雉看來,項伯這一生,其實只做了一件事——背叛。
而且,是整整三次。
時間倒回幾年前,那時的項伯,還沉浸在“劉氏宗親”的幻覺中。
劉邦賜姓,這在當時是無上的榮耀。項伯欣然接受了“劉伯”這個名字,他穿著漢朝的朝服,站在朝堂之上,周圍是張良、蕭何這些昔日的對手,如今的同僚。
他或許常常在深夜里安慰自己:我這是順應天命。項羽暴虐,劉邦仁厚,我這是為了天下蒼生,也是為了保全項氏一族的血脈。
看,我現在不是活得很好嗎?我是射陽侯,我有食邑,我有免死金牌。
但他忘了,政治是這個世界上最骯臟也最潔癖的游戲。骯臟在于過程不擇手段,潔癖在于結局容不下雜質。
在劉邦和呂雉的眼中,項伯從來不是什么“功臣”,他只是一個好用的“工具”,一個活著的戰利品。他的存在,就是為了向天下人證明:連項羽的親叔叔都背棄了楚國,漢室才是天命所歸。
而當項羽已成枯骨,天下一統,這個“戰利品”也就失去了展示的價值。剩下的,只有對“背主之人”本能的厭惡。
項伯這輩子最得意的三次“義舉”,在史官的筆下或許是“深明大義”,但在權力的天平上,卻是三次徹頭徹尾的、令人膽寒的背叛。
第一次背叛,發生在一個改變歷史的雪夜。
那是鴻門宴的前夜。項羽的大軍駐扎在鴻門,兵強馬壯,四十萬大軍磨刀霍霍,只等明日一早,就將劉邦那區區十萬殘兵碾成粉末。
謀士范增已經布好了局,曹無傷的告密信也已經到了項羽案頭。劉邦,已是甕中之鱉,插翅難逃。
就在這個決定天下歸屬的關鍵時刻,項伯動了。
他趁著夜色,策馬狂奔,偷偷溜出了戒備森嚴的楚軍大營。他去干什么?去見他的“老朋友”張良。
見到張良后,項伯急切地說:“沛公明天就要完了,你快跟我走吧,我不忍心看著你死。”
這聽起來多么感人,多么講義氣!為了朋友,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韙。
但他忘了,他是項羽的叔父,是楚軍的高級將領。他這一去,不僅僅是救了張良,更是將項羽的核心軍事機密——“明日擊沛公”以及“曹無傷告密”這兩條致命情報,無償送給了敵人。
正是因為這次泄密,劉邦才有了連夜準備說辭、拉攏項伯、次日謝罪的機會。
項伯自以為在成全朋友之義,實際上,他是把親侄子項羽的一只腳,推進了墳墓。這是他對家族的第一次出賣:為了私情,出賣軍機。
如果說夜訪張良還可以解釋為“救友心切”,那么第二次背叛,則是赤裸裸的“吃里扒外”。
鴻門宴上,殺機四伏。
范增幾次舉起玉玦,暗示項羽動手,項羽卻猶豫不決。范增無奈,召來項莊,名為舞劍助興,實則意在沛公。
劍光霍霍,直逼劉邦面門。這是楚國除掉心腹大患的最后機會。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項伯也拔劍而起。
史書上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話:“項伯亦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
想象一下那個畫面:作為項羽的長輩,項伯像一只老母雞一樣,張開雙臂,用自己的身體死死護住劉邦。每一次項莊的劍刺向劉邦,都被項伯擋了回去。
他在干什么?他在用命保護敵人的首領!
此時此刻,坐在主位上的項羽,看著下面這一幕,內心該是何等的荒謬與悲涼?一個是自己的堂弟,一個是自己的親叔叔,兩人在宴席上為了一個外人劍拔弩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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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伯的劍,沒有指向敵人,卻擋住了自己人刺向敵人的刀鋒。
這一次,他救下的不僅僅是劉邦的命,更是漢朝四百年的基業,同時,也斬斷了項羽稱霸天下的最后一絲可能。這是他對家族的第二次出賣:陣前倒戈,護敵求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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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背叛,往往被后人忽略,但卻最為致命。
那是楚漢戰爭進入膠著狀態的時候。項羽在正面戰場雖然屢戰屢勝,但糧道頻頻被斷,劉邦又像個無賴一樣死纏爛打。
項羽急了。他抓來了劉邦的父親劉太公,架起一口巨大的油鍋,把劉太公置于高俎之上,對著陣前的劉邦喊話:“今不急下,吾烹太公!”——你不投降,我就煮了你爹!
這本是項羽逼迫劉邦就范的最后一張王牌。
劉邦當時雖然嘴硬,回了一句流氓至極的“分我一杯羹”,但誰都知道,那是色厲內荏。如果項羽真的煮了太公,劉邦在輿論上將瞬間崩塌,背負不孝的罵名,軍心必亂。
在這個節骨眼上,又是項伯站了出來。
他苦口婆心地勸項羽:“為天下者不顧家,雖殺之無益,只益禍耳。”——爭天下的人顧不上家眷,殺了也沒用,只會結下死仇。
項羽聽了叔父的話,心軟了,放過了太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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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伯的話聽起來充滿了仁義道德,但實際上呢?他親手卸掉了項羽手中唯一的籌碼。劉邦從此再無后顧之憂,可以肆無忌憚地和項羽死磕到底。
這一次,項伯用“仁義”的名義,徹底封死了項羽翻盤的希望。
三次背叛,一次比一次致命。項伯或許從未覺得自己是個壞人,他甚至覺得自己是個大大的好人:救朋友、護弱者、勸止殺戮。
但他忘了,在兩軍對壘的修羅場上,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親人的殘忍。
當劉邦建立大漢,項伯被封為射陽侯,賜姓劉氏時,他以為這是對他“善行”的獎賞。他安享晚年,看著兒孫滿堂,以為這就是結局。
直到他閉上眼的那一刻,他可能都沒想到,那個一直在暗中觀察他的女人——呂雉,早已磨好了屠刀。
呂雉放下了手中的朱筆,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她看著射陽侯府的方向,輕輕吐出了一句讓滿朝文武都背脊發涼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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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連親侄子都能往死里坑的人,他的兒子若是有樣學樣,我大漢的江山還要不要了?”
在呂雉的邏輯里,忠誠是唯一的硬通貨。項伯的“背叛”雖然有利于漢朝,但這種“背叛者”的基因,在任何統治者眼里都是最危險的隱患。
項伯活著,是劉邦仁義的招牌,用來安撫楚地歸降的人心;項伯死了,這塊招牌就沒有了價值,反而成了一個礙眼的污點。
很快,廷尉府的調查結果“如約而至”。
史載:“孝惠三年,侯睢有罪,國除。”
至于劉睢到底犯了什么罪?史書語焉不詳。有的說是謀反,有的說是大不敬。但在那個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的年代,罪名重要嗎?
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呂雉需要他消失。
項伯的三族(這里指他的直系一脈),就這樣在漢惠帝的時代,被連根拔起。昔日那個在鴻門宴上拼死保護劉邦的“恩人”,他的后代卻沒有得到劉家哪怕一絲一毫的庇護。
這真是一個巨大的諷刺。
項伯一生都在試圖左右逢源。他背叛項羽,是為了在亂世中給家族留一條后路。他以為只要投靠了劉邦,項家就能在漢朝繼續繁榮。
殊不知,他的這種投機行為,恰恰是家族滅亡的催命符。
在項羽那邊,他是出賣血親的叛徒;在劉邦這邊,他是賣主求榮的小人。劉邦活著的時候,為了面子還要哄著他;劉邦一死,呂雉這個政治生物便毫不留情地進行了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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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陽侯府被查抄的那天,據說從府里搜出了當年劉邦賜下的丹書鐵券。
那上面寫著“使黃河如帶,泰山若厲,國以永存,爰及苗裔”。意思是,除非黃河變成褲腰帶那么細,泰山磨得像磨刀石那么平,否則你的封國永遠存在,福澤子孫后代。
如今看來,這誓言就像鴻門宴上的酒,看著醇厚,實則有毒。
項伯的結局,其實早在那個雪夜他私見張良時就已經注定。
他不懂,政治斗爭不是請客吃飯,更不是江湖義氣。當他選擇站在外人一邊,把劍鋒對準自己的親侄子時,他就已經失去了作為一個獨立政治力量存在的資格。
他成了依附于劉邦的藤蔓,當大樹不再需要裝飾時,藤蔓唯一的下場就是被扯下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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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江的水依舊日夜不息地流淌,仿佛在訴說著當年的悲壯。
很多人感嘆項羽的剛愎自用,但項羽至少死得像個英雄,寧死不肯過江東,留下了千古絕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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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項伯呢?他活了下來,活成了侯爺,活成了“劉家人”。但最終,他的家族卻在無聲無息中灰飛煙滅,甚至連一個值得同情的理由都找不到。
如果有來生,當項伯在地下再次見到那個滿身鮮血的侄子時,不知道他是否還有勇氣,再叫一聲“籍兒”?
或許,項羽只會冷冷地看著他,像看著一個陌生人。
畢竟,最深的刀子,往往是至親遞過來的。而最慘的下場,往往是自以為聰明的投機者所遭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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