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深圳的一場畫展上,著名畫家王子武提起一個名字時,喉頭哽咽,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話,最后只擠出幾個字:“他走得太早了……”
能讓王子武這種硬漢當眾失態的,叫方濟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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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混書畫圈,這名字聽著是挺生分。
但你要是倒退回幾年前的西安街頭,看到一個背著破畫夾、衣服領口磨得發白,長得比生產隊老會計還磕磣的老頭,那多半就是他。
誰能想到,就是這么個連牙齒都掉得參差不齊、陰雨天腰疼得直不起身的“老農”,硬是憑一己之力,把已經在ICU里待著的“長安畫派”給救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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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七十年代末的陜西畫壇,那真叫一個“慘淡”。
曾經轟動全國的“長安畫派”三杰,這會兒早就散了攤子:旗手趙望云含冤離世,連個像樣的告別儀式都沒有;鬼才石魯瘋瘋癲癲,醫院成了他的常駐地;何海霞眼見大勢已去,收拾行囊北上京城。
外界都在傳,長安畫派這塊招牌算是徹底砸了,以后也就是個印在書里的歷史名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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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一紙調令把正在陜南下放的方濟眾召回了西安。
當時身邊人都勸他:老方啊,這攤子爛泥你就別蹚了,沒人沒錢沒資源,這就是個無底洞。
可方濟眾偏不信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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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僅要干,還要干一票大的。
他要建陜西國畫院,要辦進修班,非要把這潭死水給攪活不可。
你以為他是為了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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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出名?
大錯特錯。
方濟眾這人,骨子里就沒有“功利”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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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么拼命,純粹是因為他覺得欠了“長安畫派”一條命,欠了恩師趙望云一輩子的情。
這世道,活著比臉重要,但在他這兒,良心比命硬。
把時鐘撥回到一九四六年,那時候的方濟眾是個標準的“落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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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是被貧窮死死拖住的后腿,一邊是考學無門的絕望。
那天他在西安街頭游蕩,跟丟了魂似的,無意間撞進了一個畫展。
那是趙望云的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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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一眼,方濟眾像被施了定身法,腳底生根,一直看到人家閉館趕人。
回到家,這窮小子跟瘋了一樣,把自己關在屋里三天三夜,臨摹了一百多張畫,然后不知天高地厚地敲開了趙望云的家門。
巧的是,那天趙家高朋滿座,全是名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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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老先生圍著方濟眾那幾張稚嫩的畫指指點點。
方濟眾當時想得挺簡單:我就想讓大師指點兩句,明年好再考美院。
結果趙望云只說了一句:“真正的藝術在美院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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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清澈卻衣衫襤褸的年輕人,直接讓他住到了家里。
這就有了后來著名的“趙氏收容所”。
趙望云家里除了自家五口人,還養著黃胄,后來又來了徐庶之,再加個方濟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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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濟眾在趙家待了一年多,除了畫畫就是吃飯,沒交過一分錢伙食費。
他親眼看著老師趙望云是如何對待藝術的——哪怕家里揭不開鍋,手中的畫筆也從沒停過。
這種恩情,刻進了方濟眾的骨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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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大廈將傾,別人都忙著避禍,只有他方濟眾,把自己這條殘軀填了進去。
但他這副身子骨,其實早在動蕩歲月里就被熬干了。
在那段特殊的日子里,方濟眾被下放到陜南山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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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的是陰冷潮濕的庫房,床是用破木板拼的,盤子是廢鐵皮敲的。
最離譜的是老鼠,那里的老鼠兇到什么程度?
方濟眾借了姐姐家的老貓來抓老鼠,結果第二天一看,貓被老鼠咬得鮮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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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貓都斗不過的世道,人得活得多難?
在那樣的環境下,方濟眾的牙齒崩壞了,腰也在上山撿柴時落下永久病根。
也就是在那時,他去劇團找學生,被人指著鼻子問:“這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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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模樣還是畫家?
說是逃荒的我都信。”
可就是這么個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人,心里卻干凈得像塊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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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影廠工作期間,他為了給《牧笛》畫背景,不要高級酒店,非要去住職工宿舍。
結果救了作曲家吳應炬溺水的兒子,差點把自己搭進去。
在農村修水渠時,知青和農民打架,把農民的腳鏟流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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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方劍拔弩張,只要一上報,那知青這輩子的檔案就毀了。
方濟眾硬是把事壓了下來,自己掏腰包買點心、賠醫藥費,好說歹說平息了事態。
多年后那個知青才知道,是方老師用自己的面子和錢,保住了他的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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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對自己的女兒,他也是如此。
女兒插隊時想不開,精神幾乎崩潰。
方濟眾沒有講那些虛頭巴腦的大道理,只是背著畫夾走了幾十里山路去看她,從包里掏出一幅剛畫的《野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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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女倆一句話沒說,女兒抱著畫哭了一夜。
那是父親無聲的吶喊:你看這野百合,長在懸崖上也能開花,咱們也能。
他就像個在暴風雨夜里,用身體護住火苗的守夜人,自己淋了個透濕,卻把光留給了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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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這種從苦難中熬出來的慈悲與堅韌,一九八一年,方濟眾正式接手陜西畫界。
他一上任就開了個“神仙局”。
他利用自己的人脈,把吳冠中、陸儼少、華君武、葉淺予這些大神全請到了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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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敢信?
那個年代,在這個西北內陸城市,竟然辦起了一個堪稱“黃埔軍校”級別的中國畫研究進修班。
雖然這個班只辦了三個月,但它直接催生了“后長安畫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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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振寬、王西京、趙振川…
這些后來響當當的名字,都是在這股春風里成長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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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濟眾就像一根燃燒的引信,引爆了陜西畫壇的第二次生命。
甚至在1986年,當黃秋園和谷文達這種前衛畫家的展覽面臨被砍的風險時,也是方濟眾連夜寫信給北京的老關系,硬是把展覽給保了下來。
他告訴年輕人:別搞人脈那一套,把畫畫好才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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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天不假年。
過度的勞累像白蟻一樣蛀空了他的身體。
那時候去拜訪他的人都說,方老太累了,六十歲的人看著像八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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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每一分精力都榨干了給別人,唯獨忘了給自己留一點。
在藝術上,他剛剛進入成熟期;在事業上,陜西國畫院剛剛步入正軌。
他就像個老農,把荒地開墾成熟田,把種子撒下去,剛看到嫩芽冒頭,自己卻累倒在了田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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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說,長安畫派是趙望云、石魯打下的江山。
這話沒錯。
但如果沒有方濟眾在這個青黃不接的節骨眼上,用命去承上啟下,今天的陜西畫壇,恐怕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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