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維賦能：交叉學科人才培養的國際經驗

來源：光明日報

在過去的幾百年間，人們對科學知識的探索不斷深入，在科學研究上的分工不斷專業化、精細化，逐漸形成了今天紛繁復雜的、由大量不同學術領域組成的龐大學科體系。當前，單一學科的知識和視野已經越來越難以滿足現代科學技術和社會經濟發展的需要，學科之間的滲透、交叉與融合正成為現代科學技術和社會經濟發展對高等教育提出的新要求，正成為現代高等教育事業的必然發展趨勢。培養具有跨學科知識和素養的復合型創新人才是現代高等教育不可回避的重大使命。

機構與專業雙輪驅動：搭建交叉學科載體

設立專門的交叉學科研究機構是國際上培養交叉學科人才的通行做法。在美國，許多政府機構或民間機構通過設立相關研究中心或有關資助項目等措施來對交叉學科研究進行資助。知名的資助機構包括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等。美國的許多頂尖高校雖一般未單獨設置名字中帶有“交叉學科”字眼的機構實體，但這些高校內部的許多研究機構事實上帶有交叉學科的屬性，如麻省理工學院藝術科技中心、斯坦福大學杜爾可持續發展學院、密歇根大學復雜系統研究中心等。在英國，劍橋大學設有一系列專注于不同研究方向的交叉學科研究中心，例如劍橋數據驅動發現中心、英國癌癥研究劍橋中心等。牛津大學依托于其生物系設有保護科學交叉學科中心。2025年6月，英國帝國理工學院宣布成立了由四個子學院組成的融合科學學院。在德國，比勒費爾德大學擁有始建于20世紀60年代的聞名于世的交叉學科研究中心ZIF。德國在近些年來所探索的由高校內部機構之間、高校與高校及其他研究機構、企業之間聯合建設的“卓越集群”在實質上也具有交叉學科研究機構的性質。以上例子表明，依托高等學校設立專門的交叉學科研究機構早已成為一種培養交叉學科人才的手段。

培養交叉學科人才的另一常見做法是設置專門的交叉學科專業。美國早在1985年便在其學科專業分類目錄中專門設置了“30多學科/交叉學科”這一學科專業群，在其他學科群中亦包含有大量的交叉類一級學科。英國原有的聯合學術編碼系統雖設置了“combined”這一學科門類及其同名的一級學科（編號Y0），遺憾的是，該體系并未對這一門類和一級學科及其下屬的學科專業進行明確界定，那些無法被準確歸入其他一級學科下設次級學科分組的新興專業，往往被統一收錄進相應一級學科下尾號為900或990的次級學科分組；近年來取代了聯合學術編碼系統的高等教育學科分類系統則賦予那些新興的交叉學科專業獨立的學科編碼，大大促進了交叉學科的發展。我國也在2010年前后明確允許高校在一級學科學位授權權限內自主設置交叉學科；而且自2021年始，交叉學科在我國的學科專業目錄中已成為專門的學科門類（代碼：14）。

打破組織壁壘：優化跨學科合作生態

依據不同的學科和專業分別設立相應的院系是工業時代以來世界上大部分高校的普遍做法，學生們在各自院系專門學習相應的學科領域的知識，并逐漸成長為相應知識領域的專家。誠然，這種學院制管理模式有其獨到的優勢——在這種管理模式之下，人才培養的目標十分清晰，同一專業的學生也可集中住宿并用統一的培養流程進行培養，人才培養工作更加高效，管理更加便捷。然而這種學院制管理模式的弊病也十分明顯，過于細致的專業劃分和過于狹隘的組織建制不僅阻斷了學習不同領域知識的機會，也限制了學習不同學科專業的大學生之間的交流與合作，進而限制了大學生的知識視野，不利于培養具有交叉學科素養的復合型創新人才。

因此，反對過于細致狹隘的組織建制，增強跨學科合作與交流是很多高校近年來學術和行政管理體系改革的大勢所趨。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僅下設6個學院，分別是建筑及規劃學院，工學院，人文、藝術與社會科學學院，斯隆管理學院，理學院和施瓦茨曼計算機學院。那些相近的，或者存在一定關聯的學科和專業被整合在同一個學院之下，有效地促進了相關學科之間的合作與交流。德國慕尼黑工業大學亦僅設7個學院，分別是計算機、信息和技術學院，工業與設計學院，自然科學學院，生命科學學院，醫藥與健康學院，管理學院以及社會科學與技術學院。除學院外，還設置若干綜合研究院、“卓越集群”和企業研究中心，這些機構平行于學院發展又依托于學院開展交叉學科研究，形成獨特的被稱為外延型矩陣式結構的行政組織架構。

牛津大學的學術和行政管理模式更具特色。雖然人們將牛津大學的行政管理模式也稱作學院制，但需要注意的是，這里所說的“學院”與我們所熟悉的我國高校中的“學院”截然不同。牛津大學的學院并非傳統意義上以知識領域來劃分的學院，學校也無通常意義上的中心校區。39個彼此獨立的學院和4個會堂構成了學校的主體。除凱洛格學院、魯本學院和圣十字學院由學校直接管理以外，其余的36個學院均為由樞密院特許的獨立于學校的自治機構管理，在經濟、教育教學和招生工作上擁有自主權。學院獨立于以知識領域來劃分的學校系、部之外。這種行政管理模式為交叉學科人才的培養提供了得天獨厚的條件——學院并不是以知識領域來劃分的，專業背景截然不同的學生會聚在一個學院之中共同學習、生活，為跨學科的合作與交流創造了有利的條件。與此同時，學生被允許自由出入于不同學院之間，參與各種各樣的跨學院活動，進一步擴大了跨學科交流與合作的機會。

強化指導賦能：推行跨學科“導師組制度”

培養交叉學科人才，提供充分的跨院系跨學科交叉指導是一種行之有效的舉措。在這一方面，許多國外知名高校展開了諸多有益的探索。日本筑波大學通過建立獨立于學群和學術院之外的教師組織——系，來促進不同學科教師間的交叉授課。教師在系中從事研究工作，同時被要求到學群、學類和學術院承擔一定的教學任務。由于系與學群、學類和學術院的關系并非一一對應的，因此在一個學群、學類或學術院中往往有來自多個系的教師任教，這樣就有效地打破了傳統的學院制造成的師資資源壟斷，有效地促進了跨學科的學術交流。

除了從行政管理模式上的創新出發增強跨院系跨學科的交叉指導以外，“導師組制度”的推行也為強化跨院系跨學科的交叉指導創造了更多的可能。本文所說的“導師組制度”是指兩名或兩名以上教師組成一個聯合指導小組，共同指導那些學習交叉學科或從事交叉學科研究的學生的制度。牛津大學根據學科專業的性質在許多學科專業之中實施“導師組制度”，在這些學科專業之中，研究生接受至少兩名導師的指導。每位導師的職責、分工明確，且可能來自不同的學院或知識領域。事實上，“導師組制度”在當今全球高校培養交叉學科人才的實踐中早已是一項十分常見的舉措。一些國際上的知名高校之間設置雙校導師聯合指導項目的現象也不鮮見。例如，德國慕尼黑工業大學同歐洲卓越理工大學聯盟校之間便設置了這樣的雙校導師聯合指導項目。

完善培養體系：構建全流程交叉育人模式

對高校來說，培養交叉學科人才，最直接有效的辦法是開設交叉學科學位項目，這幾乎是絕大多數高校的通行做法。交叉學科學位項目不僅可以由那些專門的交叉學科研究機構開設，亦可以由傳統的院系專業合作開設。以哈佛大學法學院為例，該學院同哈佛大學商學院、哈佛大學肯尼迪學院、哈佛大學陳曾熙公共衛生學院、哈佛大學設計研究生院、哈佛大學肯尼斯·格里芬文理研究生院均開設有聯合碩士或博士項目。有些高校、研究機構之間開展跨校跨國合作，聯合設置交叉學科學位項目。例如我國的清華大學與美國伯克利加州大學聯合開設了數據科學交叉學科雙碩士學位項目，與法國巴黎交叉科學研究院聯合開設了交叉生命科學前沿雙碩士學位項目等。除了開設專門的交叉學科學位項目以外，許多高校還鼓勵那些本身可能并非攻讀復合學科領域學位的大學生在自身所學的學科領域之外再攻讀另外一個學科領域，以培養其交叉學科素養。例如，在麻省理工學院，那些成績優異的本科生可以選擇在完成兩個專業的學業要求后獲得一個雙專業的學士學位。學生除了可以選擇修讀雙專業之外，還可以選擇在完成本專業學業要求的基礎上申請修讀至多兩個輔修專業。

從入口角度來看，近年來，許多國際知名高校開始探索按大類招生，學生在其學業生涯的前一二年不定具體的專業，從而有機會學習視野更為廣泛的通識知識。這種模式無疑為培養大學生的交叉學科素養提供了更多的機會——通過提供更廣泛的跨學科課程和通識教育來提升大學生的交叉學科素養。麻省理工學院的本科生在入學申請時不定具體的專業，其入學的第一年可自由地探索各種各樣的課程以發現自己的學術志趣。在研究生階段，許多國際知名高校的交叉學科學位項目廣泛接受具有不同學科專業背景的申請者。從培養過程來看，最主要的經驗是跨學科多導師的包括課程上、論文上的聯合指導。從出口環節來看，則要求加強學位項目與就業市場的銜接、在交叉學科人才培養過程中加強與業界的接觸和聯絡。例如，德國慕尼黑工業大學在培養交叉學科人才的過程中積極地探索多種校企合作研究方式，既推動了研究成果的市場化與產業化，也強化了交叉學科人才培養過程與產業界的連接，有利于拓寬交叉學科人才的就業路徑。

強化政策保障：營造良好交叉育人環境

交叉學科人才培養，不僅需要高校從組織建設、學科建設、人才培養模式等多個方面進行創新，成為交叉學科人才培養的前沿陣地，外部政策環境的保障也至關重要。只有在全社會營造良好的交叉學科人才培養環境，并提供多樣化的政策、資金支持，才能有效地鼓勵有關方面參與到培養交叉學科人才的事業中。

在美國，聯邦政府對交叉學科研究與交叉學科人才培養高度重視，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設有多個專門的辦公室以管理交叉學科的相關事務。除了政府力量以外，民間還成立了以促進跨學科研究為主旨的非營利國際性專業學術機構——跨學科研究協會。英國不僅對交叉學科研究和交叉學科人才提供大力的資金支持，其研究成果評價體系卓越研究框架REF在評價交叉學科研究成果時，還設置了多項舉措以保證對交叉學科研究成果的公正評價。例如，在所有評估專家組設置“跨學科研究評審員”、聯合評估機制、交叉學科研究成果標識符等。德國自2005年發起的卓越大學計劃鼓勵高校內部機構之間、高校與高校及其他研究機構、企業之間建立“卓越集群”，打破了學科與學科的邊界，有效地促進了學科融合與交叉學科人才培養。

促進學科交叉融合，培養具有交叉學科素養的復合型創新人才，是實現現代科學技術突破和驅動現代社會經濟發展的應有之義。促進交叉學科人才培養，需要多主體、多層次、多方面的探索與努力。

（作者：李鋒亮、王志林，分別系清華大學教育學院副院長、教授，清華大學教育學院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