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1月25日,抗美援朝第四次戰役打響。在戰役之初,志愿軍進展迅速,取得了橫城地區反擊作戰的勝利,共殲滅南朝鮮軍和美軍1.2萬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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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美援朝第四次戰役
初戰告捷,極大地提振了志愿軍的士氣和信心。這時候,志愿軍指揮部的目光投向了位于橫城西側一個名叫砥平里的小村莊。情報顯示,這里駐扎著的敵軍“不足4個營”的,對于已經集結了重兵的志愿軍來說,似乎是一塊送到嘴邊的肥肉。志愿軍首長當即決定:擴大戰果,將砥平里的敵人干掉!
為了攻克砥平里,志愿軍迅速集結了6個團的兵力,我與敵人的兵力比達到了6:1,這場戰斗我軍志在必得。然而,在經過兩天兩夜的激戰后,這道進攻命令卻被突然撤銷,志愿軍部隊在夜色中悄然撤離。
一場本應乘勝追擊的戰斗,為何在激烈交火后突然停止?兵力占優的志愿軍為何未能啃下砥平里這塊“骨頭”?這場規模不大的戰斗,又為何被后世軍事學者視為抗美援朝的重要轉折點?我們不妨穿越時空隧道,回到1951年那個冰與火的冬夜、那個硝煙彌漫的戰場。
1951年2月13日夜,對砥平里的攻擊正式開始。然而,戰斗甫一打響,種種不利情況便接連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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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軍在沖鋒中
最先發現的問題是“敵情有誤”。志愿軍原以為面對的是倉促布防、士氣低落且不足4個營的敵人,實際上,砥平里環形防御圈內聚集的是美軍第23團戰斗隊、1個法國營、1個炮兵營和1個坦克中隊,總兵力超過6000人,相當于志愿軍兩個團的兵力。志愿軍以3:1的比例攻擊美軍,很難形成兵力上的優勢。
他們并非散兵游勇,而是在李奇微“死守砥平里”的嚴令下,依托坦克圍成的鋼鐵堡壘、密密麻麻的鐵絲網和縱橫交錯的地堡群,做好了固守待援的準備。美軍平均每門火炮配彈250發,火力密度遠超預期,這給志愿軍的攻擊制造了巨大的困難。
更大的困難來自志愿軍自身。
當時,由于判斷敵軍可能會倉促南逃,志愿軍指揮部強調“快打快攻”,從下達命令到發起攻擊僅給了一個半小時的準備時間。負責主攻的是志愿軍第119師,師長徐國夫曾請求推遲一天進行攻擊,以便最強的第355團歸建并勘察地形,但未獲得志愿軍指揮部的批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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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國夫
同時,志愿軍參戰的6個團來自3個不同的軍,屬于臨時拼湊,彼此之間協同不暢。志愿軍第119師戰斗力較強的第355團被調往他處,剩下的多是疲敝或未整補的部隊。更何況,志愿軍的通訊聯絡幾乎癱瘓:鄧華指揮部與第119師之間未能接通電話,各團之間也各自為戰。配屬的炮兵因遭空襲未能進入陣地,攻擊部隊只能依靠輕武器和有限迫擊炮,對抗美軍的坦克炮和榴彈炮,火力差距十分懸殊。
夜色中,戰斗成了零敲碎打的突襲。有的團走錯方向,誤以為抵達目的地而停止前進;有的團與師部失聯,未能投入戰斗。只有4個團的部隊在黑暗中與美軍交火。雖然志愿軍戰士一如既往的英勇無畏,數次突入敵軍陣地,甚至一度打進砥平里街內,但面對熾盛的火力網和堅固的工事,每一次突破都無法發展為決定性的勝利。缺乏重火力的他們,難以對付將坦克作為機動炮壘的美軍防線。
激戰至2月14日拂曉,敵軍防圈雖被壓縮,但核心陣地巋然不動。此時,美軍飛機開始發威,對暴露在小山包上的志愿軍陣地進行終日不停的轟炸掃射,造成慘重傷亡。第一夜的猛攻,在付出巨大代價后,無奈地沉寂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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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軍飛機
砥平里之敵的頑強,并非偶然。這背后是“聯合國軍”新任指揮官李奇微對志愿軍戰術的針對性調整,以及一場關鍵的決心對決。戰役初期,面對志愿軍的迂回穿插,美軍部隊往往一觸即退,避免被圍殲。但李奇微通過分析發現,志愿軍進攻多在夜間(“月夜攻勢”),持續攻擊力一般不超過七天(“禮拜攻勢”),且缺乏重炮和空中支援。他決心改變這種被動局面,砥平里成了他選定的試驗場。
當美軍第10軍軍長和第23團團長均建議撤退時,李奇微力排眾議。他判斷,砥平里是志愿軍擴大橫城戰果、威脅西線美軍側翼的必經之地。一旦放棄,整個戰線可能動搖。他嚴令死守,并調兵遣將:令美第2師第38團從文幕里增援,同時要求西線的美第9軍調動騎兵第1師、英軍第27旅和南朝鮮第6師向缺口移動,封閉戰線。這道命令徹底改變了砥平里守軍的命運。獲得死守決心的美軍,將坦克、火炮和高射機槍部署成環形防御,形成了恐怖的殺傷地帶。
與此同時,志愿軍的攻堅模式遇到了瓶頸。面對預設堅固陣地,以往擅長的運動殲敵、分割包圍難以施展。
2月14日晚,志愿軍調整部署后再次發動總攻,戰斗空前激烈,美軍指揮官弗里曼上校也被擊傷。志愿軍戰士憑借驚人勇氣多次撕開缺口,但每每在擴張戰果時,被美軍的集中炮火和坦克逆襲所阻。最關鍵的時刻,火力差距決定了天平傾斜的方向。志愿軍無法在突破后迅速摧毀敵軍的火力支撐點,而美軍則能憑借強大火力和空地協同,將突入的志愿軍部隊封鎖在狹小區域,逐步消耗。
2月15日,戰局出現決定性變化。美軍騎兵第1師的“柯羅姆貝茨特遣隊”以坦克為前鋒,在飛機掩護下,沖破志愿軍層層阻擊,二十多輛坦克突入砥平里,與守軍會合。來自驪州的援軍也已逼近。砥平里守軍兵力、士氣均得到增強,而志愿軍經兩夜強攻,傷亡不小,已成疲兵。戰場主動權開始悄然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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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軍騎兵第1師
當天下午,志愿軍前線指揮員鄧華面臨艱難抉擇:是繼續投入兵力,爭取時間準備第三次總攻,還是果斷撤出?他致電彭德懷,坦承若再攻不下,可能形成不利膠著。彭德懷從全局審視戰場,看到了更深遠的變化:即便集中力量拿下砥平里,西線美軍已在驪州、長湖院里形成縱深防御,東線美軍也在原州構成新防線,志愿軍通過橫城反擊戰打開的戰役缺口實際上已經閉合。繼續強攻,只能換取一個戰術點的得失,卻可能使部隊陷入敵火力殺傷和援軍反撲的險境,喪失機動。當日17時30分,彭德懷拍板:停止進攻。16日拂曉前,志愿軍攻擊部隊撤離戰場。
砥平里戰斗的落幕,標志著一個階段的結束。對“聯合國軍”而言,這是一劑強心針。它證明了在獲得決心、依托堅固工事和強大火力的情況下,美軍團級部隊能夠抵擋志愿軍師級兵力的圍攻。自此,“磁性戰術”有了底氣,美軍在遭遇穿插時,敢于固守待援,使志愿軍運動殲敵的難度大大增加。李奇微在回憶錄中不無得意地稱此戰“巧妙、英勇和頑強”。西方戰史普遍將其視為首次在防御中真正挫敗志愿軍大規模進攻的戰斗。
對志愿軍而言,這是一次深刻的警醒。它暴露了在敵我裝備代差下,面對現代化、立體化防御體系時,攻堅能力的嚴重不足。單純依靠兵力優勢和夜間突襲,已難以成建制殲滅高度機械化之敵。戰后,鄧華主動向各軍發出檢討電報,承擔了“對敵情判斷有誤”、“以野戰方法攻擊固守據點之敵”等責任。這種勇于擔當的態度,反而贏得了指戰員們的尊敬。彭德懷在總結會上也未再多加指責,因為問題已超越一次戰斗的得失,關乎整個軍隊如何應對新的戰爭形態。
砥平里成了抗美援朝的轉折點。通過這場規模不大的戰斗,雙方都認識到,在當時的裝備與技術條件下,任何一方都難以徹底擊垮對方。因此,戰爭的焦點從大范圍的機動迂回,轉向了對戰線上一山一嶺的激烈爭奪,這就是殘酷的陣地戰。上甘嶺的硝煙,便在歷史的地平線上隱約浮現。
參考文獻:
軍事科學院軍事歷史研究部著抗美援朝戰爭史(第三卷),軍事科學出版社,2000年
楊迪著《在志愿軍司令部的歲月里》解放軍出版,1998年
吳信泉著《朝鮮戰爭1000天:三十九軍在朝鮮》遼寧人民出版社,1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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