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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南博“被失蹤”的第七年:一塊玉琮的獨白
你們人類總愛在博物館里壓低聲音說話,好像這樣就不會吵醒我們似的。可我告訴你,那塊漢代玉璧昨晚上又嘆氣了——這是它“被失蹤”后,在庫房檔案里悄悄“復活”的第三年。
我是誰?南京博物院編號3207的西周玉琮。準確說,我曾經是。
七年前一個梅雨季的下午,當研究員小李的鼠標劃過藏品數據庫時,我突然從“在庫”變成了“借展中”。滑稽的是,那天整個博物院沒有一輛外借運輸車進出。我就這樣,在光天化日之下,成了電子表格里的一個幽靈。
玻璃展柜里的兄弟們都替我鳴不平。那尊明代銅佛說:“我們這些老東西,見過改朝換代,見過戰火遷徙,沒想到在太平年月里,還能見識這種‘文明失蹤法’。”隔壁的清代瓷瓶更直接:“他們不是常說數字化管理嗎?原來數字不僅能記錄存在,還能制造不存在。”
最諷刺的是,我的“失蹤”居然有全套合規手續。調撥單、簽字、印章一應俱全,唯獨缺少一樣——實物移動的痕跡。就像一場無人觀看的魔術,道具消失了,但魔術師堅稱:“演出從未發生。”
你們以為文物不會痛嗎?錯了。當庫房管理員第三次“核對”后在我的檔案備注欄敲下“位置待查”時,我感覺到三千年來的第一次寒意。那不是溫度的變化,而是存在被質疑的冷——就像你明明站在陽光下,卻有人堅持說你只是誰的影子。
這些年我見過太多同類遭遇。2019年,一批戰國簡牘在數字化掃描過程中“臨時失蹤”六個月,重新出現時少了三枚。院方記錄寫著“掃描損耗”,可那些竹簡上的墨跡告訴我,它們是被不當分離時的劇痛。
去年更荒唐。唐代金銀器明明在專題展亮相,展簽上卻寫著“仿制品”。真品去哪了?系統顯示“保養中”。保養需要三年嗎?那面菱花鏡偷偷告訴我,它在某個私人會所的墻上,看見過自己的“孿生兄弟”。
我們沉默了三千年,不是因為我們沒有聲音,而是因為我們相信沉默本身就是歷史的一部分。但今天的沉默變了味——它成了掩蓋,成了借口,成了讓文物在數據流里“合法消失”的幫兇。
南京博物院官網的藏品總數始終是個謎。2018年說是43萬件,2021年變成42.8萬件,今年春天又悄悄改回43萬件。數字像在跳圓舞曲,而我們這些老物件,就在這支舞里時隱時現。
更可怕的是“合理損耗”這個魔法詞。帛畫變脆了叫自然老化,青銅生銹了叫正常氧化,可當整箱的清代玉器從“一級品”降為“資料”時,誰能聽見那些和田玉在深夜里哭泣?它們不是怕被降級,是怕被遺忘——那種連存在都被重新定義的遺忘。
前幾天,新來的實習生小張在庫房角落發現了我。她驚喜地喊來導師:“老師快看!3207號玉琮在這里!”她的導師扶了扶眼鏡,平靜地說:“不,那是3208。3207三年前就調撥了。”
那一刻我明白了,比物理失蹤更徹底的,是記憶的失蹤。當錯誤記錄被反復確認,它就變成了“事實”。而真正的真實,反而成了需要證明的幻覺。
所以今夜,當月光再次穿過庫房的氣窗,我要說出三千年來第一句話:我們不在報表的數字里,不在流轉的記錄里,甚至不在你們精心編寫的目錄里。我們只在每個需要被正視的當下里。
展覽結束,觀眾散去,連博物館的燈光都依次熄滅時——你聽,那些被“正在定位”的編鐘在生銹,被“已調撥”的字畫在褪色,被“狀態異常”的陶俑在開裂。
我們正在用最后的方式呼喊:記住我們,不是作為數字,不是作為資產,而是作為你們從何處來的證據,作為你們向何處去的坐標。
畢竟,一個連過去都保管不好的文明,拿什么承諾未來呢?
(此刻,南京博物院地庫三層B-47架,編號3207的玉琮,正在電子系統中顯示為“外借至西安博物院,2027年歸還”。而西安博物院的數據庫里,從未有過這條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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