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年春,朱元璋在應天府的議事廳里來回踱步。城墻上青苔斑駁,望著城外蜿蜒的淮河水,朱元璋手中攥著剛截獲的密信,心緒不寧。陳友諒六十萬大軍順江而下,張士誠的騎兵已在常州集結,應天城內人心惶惶!他忽然想起昨日李善長提起的那個青田狂生,據說此人通曉天文地理,能斷天下大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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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劉基帶到。"親兵的通稟聲打斷了他的思緒,檐角的銅鈴突然無風自響,帳簾掀動處,走進個身著青布直裰的中年人,面如冠玉,目似寒星。朱元璋注意到他腰間懸著的七星劍,劍鞘磨損得厲害,倒像是常年在山野間行走。"聽說先生善觀天象?"朱元璋將密信拍在案上,"陳友諒的戰船遮天蔽日,先生看這應天城頭,明日可還飄得動咱的旗?"
身著葛布長衫的劉基看著這位濠州來的布衣皇帝:一身樸素的黑布袍,腰間掛著磨損的劍柄,案頭堆積著陳友諒的水師圖和各地義軍動態,一身黃泥土的氣息。邁進大殿,他目光掃過墻上懸掛的《韓信伐楚圖》,嘴角泛起笑意:“大王只需守城,不必出戰。”這句話讓帳內正在擦拭佩劍的徐達、朱文正、李文忠、傅有德都放下手來,聚精會神地聽起來。劉伯溫的目光掃過案頭輿圖,忽然抽出佩劍點在鄱陽湖方位:“陳友諒巨艦連環,看似威風,實則火攻可破。張士誠鼠目寸光,必不敢輕動。"劍尖在燭火映照下劃出銀弧,"待東南風起時,便是漢王殞命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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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三天三夜,劉基在沙盤上推演出震驚朝野的"時務十八策":先取陳友諒,再破張士誠,北控中原,南屏百越。當他說出"以荊襄為戶牖,以漢中為咽喉"的戰略構想時,連最沉默的常遇春都忍不住撫掌大笑:先生真乃奇才,我主公必將取天下!從此以后,八年間,朱元璋從不放劉基出外任職,一心讓他留下出謀劃策,隨同征伐,現場料敵,實打實的貼身謀主,朱元璋開國文臣之中,一人而已。史稱劉基“贊襄廟謀,運籌帷幄”、“宏謨偉業,輔翼舉運”。
洪武元年(1368年)正月初四,應天府奉天殿的蟠龍柱在晨光中泛著金輝。新登基的朱元璋將象征兵權的虎符交給劉基時,這位開國文臣卻后退半步:"陛下當以仁德治天下,而非僅憑武力。”,朱元璋問劉基治天下之道,劉基勸他寬仁,這很不對生性狂暴嗜殺的新皇帝的胃口。他自認“隱忍”“壓抑”自己太久,天下到手,巴不得放縱放縱獸性,享受一下“猛火烤羸羊”的變態快感。沒想到,劉基卻來了以退為進這一手,不得不讓朱元璋銜恨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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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銜恨劉基的小心思藏得很深,原因在于,老朱出身農民,自己白手起家,剛開始很被劉基看不起!其實,劉基不是第一次就投靠了朱元璋,而是前后投奔了兩次,第一次是應朱元璋大將胡大海、繆美所征,前去金陵見過朱元璋。但是沒幾天,就跑回家去了,理由很簡單,看不上朱元璋,認為他會敗。第二次,是被朱元璋帳下俠客型文士孫炎,以幾千字雄文半逼半激著給邀到南京的。而且入了朱元璋的帳幕,也不肯要官職,長期只當“先生”,“不茍就”,對朱也不茍從。好似一副,我給你打工拿工資就可以,咱們是合作關系,就不進體制內了,因為你不行我隨時也要跑路,省得辭職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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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劉伯溫當過元臣數十年,是個貳臣,并且還和元臣章溢一起率兵抵抗過朱的軍隊。兩人可以說剛開始是對手。而朱重八最瞧不起的就是貳臣。在1368年攻克大都后,群臣來祝賀,老朱說了一句話:以前在元朝當官的,就別來祝賀了,禁止!你們都是貳臣,來祝賀個什么??這一記耳光精準地扇得那些文臣謀士臉通紅。這次圣旨據說是專門針對劉伯溫的,很讓他無地自容了一番。
洪武三年秋雨綿綿,謹身殿內龍涎香氤氳。朱元璋摩挲著新鑄的"洪武通寶",銅錢邊沿的毛刺扎得掌心發疼。龍案上攤著錦衣衛密報:青田談洋有王氣升騰,夜間可見紫光沖天。"劉老先生近來可好?"皇帝突然發問,嚇得奉茶太監打翻了冰裂紋茶盞。胡惟庸會意,趨前低語:"談洋那塊地,劉伯溫說設巡檢司是為防方國珍舊部,可臣查到當地稅吏,都是他劉家子侄。"朱元璋微微一笑,又讓他抓住了一個機會。他的用意很明確,對任何當年瞧不起他的文人們,要精確打擊,人格侮辱,方彰顯自己的帝王至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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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基已連續三年加封,官至御史中丞。但這年深秋的御書房里,當他呈上《平蠻十八策》時,朱元璋盯著奏折上"臣聞人主不可輕信讒言"的字句,想起三個月前李善長醉酒失言的場景。窗外飄落的梧桐葉落在硯臺上,洇開了劉基親筆批注的《大明律》條文:"謀反者,族誅。"
雨聲漸急,朱元璋想劉伯溫曾指著紫金山說:"虎踞龍盤,可惜水脈太淺。"后來果然連年干旱,逼得他不得不重修秦淮河。這樣的神機妙算,如今想來竟讓人脊背發涼。欺人太甚竟如此!朱元璋手中的青瓷酒樽突然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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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四年(1371年)正月,劉基抱病求見朱元璋。他望著皇帝腰間新佩的羊脂玉玨,這是開國功臣李善長進獻的貢品。"陛下可知此玉產自何處?"劉基的手指在虛空中劃過:"和田玉生于大漠,卻要經歷烈火淬煉方能成器。"朱元璋突然拂袖而起,殿外傳來錦衣衛沉重的腳步聲。當劉基被押解出宮時,懷中還揣著尚未寫完的《天潢玉牒》,那是他為皇室子孫準備的萬年訓誡。從此以后,劉伯溫被朱元璋僅僅封了一個“誠意伯”的三等爵位,逐出金陵,回到老家,不再錄用。洪武八年正月,劉伯溫躺在青田老宅的病榻上,窗欞間漏進的月光照著案頭那包御賜藥材。長子劉璉捧著藥碗的手在發抖:"父親,胡丞相派來的太醫說,這藥要連服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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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咳嗽著撐起身子,腕間當年鄱陽湖大戰留下的箭傷隱隱作痛。他想起昨日送來的《大明律》抄本,其中新增的"謀逆"條款墨跡未干。月光移過墻上的《燒餅歌》,"燕子飛來"的讖語在暗處泛著幽光。
"倒了吧。"劉伯溫突然抓住兒子手腕,"告訴皇上,臣昨夜觀星,帝星旁有客星犯紫微。"話未說完,喉頭腥甜上涌,染紅了雪白須髯。更鼓聲里,他恍惚看見應天城頭初見的那個布衣王者,正將他的《時務十八策》一頁頁投入火盆。1375年,六十五歲的劉基拄著青竹杖登上天臺山。浙江括蒼山的云海翻涌如濤,他望著腳下這片浸透半生熱血的土地,忽然聽見云層深處傳來熟悉的戰鼓聲——那是二十年前在鄱陽湖畔,他用銅壺滴漏推演出的決勝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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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伯溫最后于1375年底去世。他的死成為明初最大疑案。
胡惟庸案爆發那年,劉基早已告老還鄉。當他聽說這位昔日的同僚被押上刑場時,正在給孫子講解《周易》。屋檐下的銅鈴無風自動,卦象顯現"坎上離下",他長嘆:"水火既濟,終有傾覆。"三個月后的深夜,有使者帶著御賜鴆酒叩響青田劉府大門。據《明史》記載,劉基飲下毒酒后突然大笑:"天命昭昭,我固知今日!"這笑聲驚飛了院中棲息的寒鴉,也揭開了二十年來最大的謎團——當年他為何力勸朱元璋不要殺徐達,又為何在李善長案發前三月突然告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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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子劉璉后來"墜井而亡",次子劉璟在建文朝因直言被朱棣處死。這位被譽為"三分天下諸葛亮,一統江山劉伯溫"的傳奇謀士,最終化作《明史》中"所為文章,氣昌而奇"的冰冷記載。帝王心術與謀臣智慧的對決,在洪武年間的血色殘陽里,永遠定格成青史深處的一聲嘆息。
史載劉基臨終前手書"天命已歸,猶憂未盡"八字,其墓中發現的三枚銅錢至今無人破解含義。但無論真相如何,那個在亂世中以智謀為劍、以預言為盾的身影,始終矗立在中國歷史的迷霧深處。正如《明史》所評:"基博通經史,尤精象緯,與宋濂、高啟并稱明初詩文三大家。帷幄運籌,有漢張良之風。"或許這才是歷史最真實的注腳——有些謎題注定沒有答案,唯有智慧與忠誠的輝光,永遠照亮著后人前行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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