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正身處一個深刻的文化自覺時代。無論是主流媒體還是大眾傳播,無論是民間社會還是知識精英,無論是以電影、電視、短視頻為主的大眾媒體還是學校、教育機構與博物館、美術館,有關中國傳統的文化認同都在不斷加深。尤其值得關注的是,學術思想的各個領域都在重新發現“中國性”。語言學領域正在重新發現漢語的音韻、詞匯與結構的智慧與美麗,尤其是漢語漢字與中國式思維的問題,已經成為語言學研究的一個熱點。古典學正在回歸中華文化的核心價值,并尋求中西古典文明的交流互鑒。哲學研究在回歸儒釋道本源之路上十分深入,而且已經展開了古今中西之間的對話,提出了哲學知識形態中的“中國文化和中國生活方式”“中國精神視野”“將哲學當作動詞”“做中國哲學”等命題。史學領域打破了西方中心主義敘事,并構建中國自主的歷史學知識體系,呈現出更加多元和深入的趨勢,特別注重從自身歷史傳統和現實問題出發,試圖超越簡單的理論移植,尋求更深層的文化自覺和理論創新。藝術學領域一直在傳統與現代的碰撞中尋找東方美學的當代表達。例如,以北京大學教授朱良志為代表的藝術美學研究,論“高古”,論“時間”,都彰顯出中國文化的特征。眾多學科不約而同地探尋“中國性”,絕非偶然,這表明:中華文化主體性在全球化時代必然覺醒。
中國文學理論學科,也不例外。新一代學人在前輩學者耕耘的基礎上,繼續探尋文論的中國性問題。然而,在這條學術道路上,我們需要保持學術理性。
第一,避免本質主義的陷阱。中國性不是封閉、靜止的本質存在,而是流動的、生成的文明脈絡。它既深植于先秦諸子的思想機鋒中,也體現在唐宋時期的詩詞文章里,更在近現代中西文明交匯的創造性轉化中不斷重塑自身。我們要探尋的是“活的傳統”,而非博物館中的標本。譬如“山水”,一般認為,西方有“風景”,而中國有“山水”。但如果說中國山水從古典時期開始一直沒有變化,這就陷入了某種本質主義的陷阱。因為在先秦的《詩經》與《楚辭》里,水澤、山林等自然曠野的意味,跟希臘神話與悲劇中的Oros(山林)一詞一樣,大都是人類可畏、山鬼與河神居住的原始存在。只有到了東漢末年甚至陶淵明、謝靈運之后,山林才真正成為與人親近的人化自然。山水畫的發展也經歷了一個從神靈棲居到人類可游可居的變化過程。其中的山水美學表現出足夠豐富飽滿的中國性。
第二,注重中西對話的辯證性。我們追求的并非排他的自我確認,而是在對話互鑒中確立自身。2019年的上海高考作文題“中國味”,出得很好。題目是這樣的:傾聽了不同國家的音樂,接觸了不同風格的異域音調,我由此對音樂的“中國味”有了更深刻的感受,從而更有意識地去尋找“中國味”。題目中所說,不是孤立地尋找中國味,而是聽了很多不同的音樂之后,才能真正獲得中國味的深刻感受。這不僅是文化價值上的“和而不同”,而且點出了真正的中國性是一種開放的態度。這在方法論上給了我們一個重要啟示:只有文明互鑒才有真正的主體性與文化自覺。
錢鍾書先生也給了我們一個很精準的例子。他研究“體用”這個概念究竟是本土的還是外來的,他發現顧炎武等皆認為體用一語,來自佛書,是一種污染,是一種“失語”。但是,這些學者都沒有真正面對孔穎達的《周易正義》。盡管《周易》分別出現了體、用二字,但孔穎達的《周易正義》把二者連在一起了。因為這里有一種內在的需求。“夫體用相待之諦,思辯所需;釋典先拈,無庸諱說,既濟吾乏,何必土產?”(《管錐編·周易正義》)也就是說,中國思想史一直有尋找“體用”概念的需要,在這個尋找的過程中,類似于“體用”的概念如“形/質”“能/力”,越來越靠近體用。既然“體用”能把我們中國的一些道理說清楚,何必要土產呢?錢先生非常明確地表達,盡管這個概念有兩個來源,但“體”“用”兩者皆有中國觀念的本土性,把二者精密化并連在一起正是佛教完成的事情。“當從李斯之諫逐客,不須采慶鄭之諫小駟也。”(《管錐編·周易正義》)錢先生的言下之意是我們不應該像慶鄭那樣只采用本國的戰馬,而應該像聽從李斯的意見那樣,反對下達驅逐外來賓客的命令。這種辯證關系要求我們既要避免盲目西化,也要警惕狹隘的本土主義。
從更大的方面來說,中國文化也吸收過很多的佛家觀念。錢先生也說,有些人認為用了釋典就不是正宗的儒學,有人批評朱熹用了佛教典籍,朱熹就不是真正的儒學。這些觀念其實都是不對的。前幾年,中國一些學者也有“判教”的觀念,判教就是將中西問題變成是非問題,認為當代中國學術界得了“失語癥”,文學研究自“五四”以來失去了自己的話語、失去了中國的概念,甚至失去了自己的思想,全部用西方的觀念取而代之了。這個觀念的影響很大,其合理之處在于“五四”以來確實把一些中國的東西丟掉了,但是這個說法太絕對,似乎所有的外來觀念都不能被用來解釋中國文學了,這是不合理的。錢鍾書主張“心同理同”,事實上,中西方文化包含著一些共同的觀念,有時用西方的語言可以把中國的一些東西說得更精密,而且對照起來也便于找到同中之異,發現并確證各自的獨特性。
近年來,一個重要學術取向是借力打力,借西方理論來重新發現中學。哲學界從中西宗教的比較互鑒來論證中國哲學的超越性特色,從現象學發現中國思想的日常性與生活性。語言學從現象性的進路發現漢字與中國思維。文論界從政治哲學重新發現文以載道的正義論與公共性,從物質研究重新發現清物、長物、博物的審美性,從生態學重新認識唐詩自然哲學的返魅功能等,都取得一定成績。可見,西方的學術方法與中國性不是相互排斥對立的。
第三,關注古今匯通。打破破字當頭的局面,推崇建設性。文論的中國性不應僅是學術話語的自我建構,更要能夠回應當代中國的文化實踐。我們需要從當代中國的語言生活、哲學思考、歷史敘述和藝術創造中提取真問題,古今相接,文脈相續,活古化今,讓文論研究成為滋養文化創新的源泉。當下,一個需要注意的現象是——不能為研究而研究,為文獻而文獻,應增強問題意識。譬如,為什么心靈性是中國哲學與中國詩學共通的核心價值?心學與詩學的真正打通如何實現?建立中國文化心靈詩學的途徑是什么?為什么我們需要一套言說中國性的自主知識體系?知識體系與價值體系的關系是什么?中國文論與中國詩學需要通過什么樣的根源性表達,才能參與當代文學與思想的創造?這些問題都需要得到關注并進一步回應。
質而言之,我們今日的探討不僅關乎學術方向,更關乎文明對話的未來。如何讓中國文論既扎根傳統又面向現代,既具有民族特色又蘊含人類文明的共同價值,這是時代賦予我們的重任。
作者系華東師范大學終身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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