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錯過！張岱小品散文竟然如此動人！

張岱何許人也？如果不是讀了四川文藝出版社1996年出版的張岱的《夜航船》附《陶庵夢憶》《西湖夢尋》，我對他也比較陌生。讀了這本書之后，不僅對這位偉大的愛國作家有了深刻了解，而且還像著迷似地喜歡上他的小品散文。其特點概括說來，以文報國，雋永清新。

張岱（1597—1679），字宗子，一字石公，別號陶庵，又號蝶庵居士，山陰（今浙江紹興）人。是明代末期杰出的小品散文家。而學者黃裳稱張岱為“是一位歷史學家，市井詩人，又是一位絕代散文家。”我同意黃裳的前兩個評價。張岱一生著作甚豐，據他的《自為墓志銘》所述，他“有《石匱書》、《張氏家譜》、《義烈傳》、《瑯huan文集》（注：那個字打不出來，是個女字旁+擐字的右半邊：意思是皇帝藏書的地方）、《明易》、《大易用》、《史闕》、《四書遇》、《夢憶》、《說鈴》、《昌谷解》、《快園道古》、《傒囊十集》、《西湖夢尋》、《一卷冰雪文》行世。”此外，還有《有明越三不朽名賢圖贊》、《琯朗乞巧錄》數種，以及《夜航船》。我認為他的書大部分是在研究歷史，而詩作精品不多。他的散文稱不上“絕代”，但是他的小品散文非常杰出，成為明清小品散文的佼佼者。最著名的傳世作品當屬《陶庵夢憶》。

什么是小品？據學者冉云飛的研究，小品的概念最初來源于佛經的略本，它起始于晉代，《釋氏辯空》中說：“詳者為大品，略者為小品。”明晚期出現了一批以寫抒情為主的小品散文作家，張岱就是其中“領袖群倫的一位。”（引子冉云飛《挽救江湖·代序言》）

為什么張岱的小品散文集《陶庵夢憶》最有影響？這不僅由于此書收集了他許多小品名篇，還由于他寫這部書的背景十分令人嘆息。張岱在序言中說：“年至五十，國破家亡”，他便“披發入山”成為一個野人。避跡山居后，“所存者破床碎幾，折鼎病琴，與殘書數帙，缺硯一方而已，布衣蔬食，常至斷炊。”而朋友探望他見他如此境遇驚愕得已經認不出他了，“如毒藥猛獸，愕室不敢與接”。張岱因生活困頓，前途無望，“作詩自挽，每欲自決”。但是，因《石匱書》一書未成，不得不茍延殘喘。（可惜的是他的那本《石匱書》寫成后，幾經散失，沒能流傳于世。）他堅持寫作，“雞鳴枕上，夜氣方回，因想余生平，繁華靡麗，過眼皆空，五十年來，總成一夢。”“遙思往事，憶記書之”，“偶拈一則，如游舊徑，如見故人”為的是能讓世人記住明朝的往事，因此他像著了魔一樣，樂此不疲，“堅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猶燒之不失也。”（見四川文藝出版社1996年版《夜航船》第423頁）張岱這種拳拳的愛國之情，深深打動每一位讀者的心。

《陶庵夢憶》一共八卷，卷一收錄了《鐘山》、《報恩塔》等15篇小品散文。卷二收錄了《孔廟檜》、《孔林》、《燕子磯》等15篇小品散文。卷三收錄了《湖心亭看雪》、《白洋湖》等16篇小品散文。卷四收錄了《秦淮河房》、《兗州閱武》等15篇小品散文。卷五收錄了《于園》、《虎丘中秋夜》、《揚州瘦馬》等16篇小品散文。卷六收錄了《紹興燈景》、《煙雨樓》等16篇小品散文。卷七收錄了《西湖七月半》、《閨中秋》、《過劍門》等17篇小品散文。卷八收錄了《龍山放燈》、《樓船》等13篇小品散文。可以這本書說集中了張岱小品散文的精華。

首先，給我的感受是張岱的所有小品散文作品充滿著愛國主義的情懷，他不僅個人不食“清”粟，而且在極端困頓、饑餓頹唐的情況下寫了大量的懷念明朝的一草一木的作品，以文報國。如寫《鐘山》，除了寫鐘山的巍峨蒼郁，王氣、龍銳藏焉，更主要寫它是高皇帝等歷代君王的陵寢，如今被傷氣脈。因此，“孝陵玉石二百八十二年，今歲清明，乃遂不得一盂麥飯，思之猿咽。（同上書第426頁）他寫《報恩塔》“中國之大古董，永樂之大窯器、則報恩塔是也，報恩塔成于永樂初年，非成祖開國之精神、開國之物力、開國之功令、其膽智才略足以吞吐此塔者，不能成焉。”他記敘道：“永樂時，海外夷蠻重譯者百有余國，見報恩塔必須頂禮贊嘆而去，謂四大部洲所無也。”憶物思故國，拳拳報國情，通過對過去繁華生活的片段記錄，反映了他對國破家亡的感慨，流露著追懷故國、熱愛鄉土的愛國思想，這些是洋溢在他小品散文中的最主要思想特色。

其次，我認為雋永清新、短小精悍是張岱小品散文的又一大藝術特色。如《湖心亭看雪》“崇禎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是日更定矣，余拿一小舟，擁毳衣爐火，獨往湖心亭。看雪霧凇沅碭，天與云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園中人兩三粒而已。到亭上，有兩人鋪氈對坐，一童子燒酒，爐正沸。見余大驚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飲。余強飲三大白而別。問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見同上書第445頁）文章寥寥百余字，卻別具一格地描繪出大雪無痕，天水一色，亭、堤、人、舟渺小如粒的俯瞰景致，而舟子評論癡情戀雪景的人竟然還有同類，更是點睛之筆。文章雋永清新，讀之如品甘茗。

再其次，觀察細膩，描寫自然，記敘人事，情態可掬，描摹盡致。如他的名篇《西湖七月半》“西湖七月半，一無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之人。看七月半之人，以五類看之：其一樓船簫鼓，峨冠盛宴，燈火優傒，聲光相亂，名為看月而不看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樓，名姓閨秀，攜及童孌，笑啼雜之，張坐露臺，左右盼望，身在月下而實不看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聲歌，名妓閑僧，淺斟低唱，弱管輕絲，竹肉相發，亦在月下，亦看月而欲看人看其看月者，看之。其一不舟不車，衣衫不幘，酒醉飯飽，呼群三五，躋入人叢，昭慶斷橋，鴞呼嘈雜，裝假醉，唱無腔曲，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實無一看者，看之；其一小船輕幌，凈幾暖爐，茶鐺旋煮，縈瓷靜遞，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或匿影樹下，或逃囂里湖，看月而不見月之態，亦不作意看月者，看之。杭人游湖，巳出酉歸，避月如仇。是夕好名，逐隊爭出，多犒門軍酒錢，轎夫擎燎，列俟岸上。一入舟，速舟子急放斷橋，趕入勝會。以故二鼓以前，人聲鼓吹，如沸如撼，如魘如囈，如聾如啞，大船小船一齊湊岸，一無所見，止見篙擊篙，舟擊舟，面看面而已......”（見同上書第470頁）在張岱的描寫下，西湖賞月的人群，各類各色，躍然紙上，自然而生動。

再再其次，題材廣泛，凡名勝風景，世俗風情，戲曲技藝，古董玩具等等，無所不記，而且語言清新活潑，體裁如散文詩，讓人讀了難以忘懷，并擊節稱快！如《白洋湖》寫他觀錢塘海潮：“立塘上，見潮頭一線，從海寧而來，直奔塘上。稍近，則隱隱露白，如驅千百群小鵝，擘翼驚飛。漸近噴沫，冰花蹴起，如百萬雪獅蔽江而下，怒雷鞭之，萬首鏃鏃，無敢后先。再近，則颶風逼之，勢欲拍岸而上。看者辟易，走避塘下。潮到塘，盡力一礴，水擊射，濺起數丈，著面皆濕。旋卷而右，龜山一擋，轟怒非常，炮碎龍湫，半空雪舞。看之驚眩，坐半日，顏始定。”（見同上書第441頁）那形象的比喻“千百群小鵝”、“百萬雪獅”被怒雷鞭趕，咆哮爭先的潮頭場面，讓人如臨其境，感受到震撼，讀之怎能忘懷？讀之怎能不擊節叫好？！

總之，這是一本值得一讀的好書，幾乎篇篇珠璣，讓人陶醉。朋友，如果你有興趣，一定要買上一本，靜靜細讀，肯定受益匪淺。（王永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