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點是中國古典小說獨有的鑒賞傳統,經金圣嘆、脂硯齋而發揚光大,其將批者的妙語附在小說字里行間,兼具文化與美學意義。金庸小說的根脈深處,也流淌著中國古典小說的血液。本專欄便從中國傳統評點學視角,對金庸小說逐一復盤,細讀金庸江湖的敘事美學與技法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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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三育書店出版的《射雕英雄傳》開篇,這是《射雕》的首個單行本,內容是連載時的原始版本
金庸一生曾兩次較大幅度地修改《射雕英雄傳》,從連載版到修訂版,修改幅度很大,新修版亦有不少補訂。其中圍繞桃花島梅超風與黃藥師等人情節的增補,更成為金迷群體爭訟不休的一樁公案。其實,作品版本的不同,正能反映出作家在使用文學技法時的自覺,哪里該增,哪里該刪,背后是作家本人認可怎樣的文學表達。
以《射雕英雄傳》頭十回的修訂為例,從連載版到新修版,三個版本間情節走向大致相同,但細節多有出入。追蹤金庸的修訂痕跡,可以發現這兩次修訂,最為作者懸心:一是敘事筆法的曲直藏露,一是人物塑造的豐滿圓融。
明清評點家議論小說筆法,最嫌直筆一覽無余,而最愛曲筆遮映。直筆曲筆的術語來自書法,清代劉熙載《藝概·書概》寫:“書要曲而有直體,直而有曲致。”曲不是繞遠,而是蓄力,是回鋒,不把力道攤在紙面上。金庸從連載版到三聯版的修改,總體上正是把許多直筆改成曲筆,讓情節不再像解說詞般直白呆板,而是有曲折,有藏露。
連載版在開篇牛家村驚變處,完顏洪烈設計毒害郭楊兩家,此處是典型的直寫,楊鐵心中箭后,立刻從箭桿上見到完顏烈之名,仇人是誰當場揭破。這樣的寫法省事,卻也把懸念拆得太早。其后作者再補敘完顏洪烈的謀算,他如何在臨安布置人手,如何設計英雄救美,又如何借機除去楊鐵心,甚至以評書般的口吻評價包惜弱“墮入他的殼中”。評點家所謂直筆近呆,正是這種把所有陰謀布置一一講明的寫法。
三聯版將這些段落全都刪去,而僅鋪敘包惜弱醒來后與化名為顏烈的完顏洪烈的相處。救人者的身份,靠讀者一點點猜,靠后文情節逐步呈現。曲筆的妙處,就在于讓讀者參與敘事的生成,讓情節自帶張力,哪怕讀者終究會知道真相,知道的那一刻也比被告知更有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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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的《射雕英雄傳》修訂版由明河社發行,此為書中“風雪驚變”插圖,由姜云行和王司馬繪制
類似的,連載版將楊康與郭靖的相遇提前,郭靖黃蓉酒樓初遇時,楊康便已出場,并在第一次與郭靖的交手時,就讓郭靖認出了楊康九陰白骨爪的功夫,而自然地讓楊康一出場就成了反派。三聯版也將這一情節刪除,讓郭靖楊康在比武招親的情節處才相遇,楊康出場雖然孟浪,但也不過是頑劣的貴族子弟做派,武功相比起“狠辣”反而頗有些稚嫩,人物形象要比連載版豐富得多。這一藏筆,同樣也起到了不寫而寫的妙用。
這是敘事筆法的藏和曲,而在人物塑造上,三聯版與新修版則通過對包惜弱、郭靖等心理描寫的增補,以豐富人物形象,借用古代繪畫術語,就是“皴染”之法。“皴法”是指用淡墨、干墨反復描繪山石,以表現山石的紋理,脂硯齋以此評價《紅樓夢》中經冷子興之口、黛玉寶釵之眼三番兩次描寫賈府,逐漸呈現賈府的構造和人物關系。
這種反復皴染,又以全書第十回對梅超風心理的刻畫最為典型。連載版里,梅超風與陳玄風的來歷多由作者概述,交代兩人偷經、師門震怒、練功害人,大致交代黑風雙煞的來龍去脈。這樣的寫法有效,但人物仍偏單色,像只見墨塊,不見紋理。三聯版忽然換筆,讓梅超風親口說她如何被帶到桃花島,如何學藝,如何與師哥相依為命,如何在逃亡與苦練中一步步走到今日。她一面咬牙說自己從不做好事,一面卻在回憶里泄出悲涼。惡名仍在,但惡名背后多了一層人味。魔頭因此帶上悲劇的陰影。后來的影視改編屢屢偏愛梅超風,也從側面證明這一筆的成功,梅超風真正從單調的魔頭,變成了頗為動人的悲情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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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版電視劇《射雕英雄傳》中的梅超風
而新修版又對這一情節再加渲染,更為濃墨重彩。金庸試圖把情節中尚未說明、人物動機稍顯模糊之處一一補齊:黃藥師對梅超風有何恩情、梅超風與陳玄風的戀情為何犯忌諱、他們為何非偷經不可、黃藥師為何幾次震怒。于是新修版梅超風的自述更細,童年身世更完整,情感糾葛更曲折。這種寫法的好處,是梅超風的形象進一步豐厚,她的悲涼不再只來自作孽后的報應,也來自早年的漂泊與被命運推搡的無奈。皴染至此,人物確實更立體。
但問題也恰恰在皴染過多。第一是節奏的矛盾。梅超風回憶發生在惡斗與追殺的當口,仇人近在咫尺,卻忽然展開長篇自述。三聯版已經有這種不協調,但篇幅尚短,新修版把閃回寫成鋪敘,敘事的緊筆被迫松開,緊張感便泄了氣。第二是留白的缺失。原本一些可由讀者自想的幽微,被作者一層層解釋,解釋越多,神秘越少。人物雖更明白,卻未必更動人。第三是新添的合理性也會引出新的不合理。新修版補寫的黃藥師對梅超風的情愫,固然補上了他幾番“震怒”的緣由,卻也讓他對妻子的情感與行事變得前后矛盾,人物形象幾近崩塌。
其實不難揣測金庸晚年幾次修改的心理動機,從散落在修訂版與新修版中的前言后記、諸多注釋來看,金庸本人頗為好名,晚年興趣又更加重史,對于讀者評論中指出的史實問題、情節漏洞往往要一一辯白清楚,哪怕其實根本是細枝末節的不協調。《射雕》中有關桃花島情節的反復修改就是出于這種要將人物動機、時間線都一一對齊的心理,然而,東墻固然裱上,西墻卻又漏風。回到古代小說評點的智慧上,“皴染”的魅力正在于“淡墨”,而反復涂抹,有時反成“墨豬”(指書法中墨色過濃導致筆畫粗細相同,呆板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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