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親歷吐魯番超強沙塵暴
袁東
吐魯番——中國海拔最低處,卻凝聚了人間最極致的光與熱。盛夏在此熔作灼目的金黃,火焰山赭紅的巖脈在烈日下如浪翻涌;熱風拂過,連空氣都似在蒸騰搖曳。然而,在這干旱熾烈的表象之下,千年的清涼智慧正悄然蜿蜒——坎兒井引著天山的雪水,如大地隱秘的脈搏,默默滋養每一寸焦渴的土壤,終育出葡萄晶瑩如淚滴的甘甜。那甜,是日光反復淬煉的結晶,凝結為綠寶石般的鮮果,也凝成翡翠似的葡萄干。
在這里,慷慨與暴烈同生共息。綠洲與戈壁唇齒相依,歌舞的喧騰與風沙的嗚咽輪番登場。它將極致的饋贈都獻給了時光:沁透心脾的甜、鉆入骨髓的涼,還有那驟然而至、吞噬萬物的沙塵暴。
一九八三年夏初,這份暴烈在十一師衛訓隊駐扎的院落里顯出了形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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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置的北營區部分營房(郭春梅拍攝)
那是烏哈公路北側、葡萄園北邊北營區一處汽車營閑置的三合院。土坯房圍出一方天地:西廂是灶房和課堂,北屋十間住著學員與隊部,南屋歸炊事班,院子中央一方是黃土夯實的籃球場。才五月中旬,烈日已把整座院落烤透了,像一塊剛出窯的磚坯,滾燙地托在天地之間;赤腳踩上地面,一股灼意直透腳心,剛洗凈的衣裳,只需拎到球場中央轉上一圈,便已干透脆挺。空氣里浮動著干透的、燥熱的土腥氣,卻又隱約滲進葡萄園飄來的一縷涼意——那是葡萄將熟未熟時的青澀芬芳。這氣息恰如吐魯番的性子:在極致的光熱中,既醞釀著蓬勃的生機,也暗藏著無邊的寂滅。
五月十九日下午三時許,天色開始異變。我站在球場朝東南望去,心里隱隱一沉——往常明晃晃的太陽仿佛蒙了層毛玻璃,光暈昏黃模糊,空氣里卻尋不見應有的燥熱。地平線上,一抹褐黃色的影子正在悄然生長。
起初只是淡淡一線,像誰用毛筆在天邊輕描了一痕。不過十幾分鐘,那影子便膨脹開來,越升越高,漸漸凝成一道橫貫視野的褐紅色巨墻。風來了,先是試探般的推搡,很快轉為持續而韌性的阻力,走路時能感到它在拽扯衣角、絆纏腳步。衛訓隊緊急通知:沙暴將至,提前開飯,備水封窗。
四點鐘,那堵移動的墻已吞噬了半邊天空。
墻的頂端翻滾卷曲,如海嘯凝固的怒濤。天色一層層暗沉下去,風里開始裹挾沙粒,空氣中彌漫開沙石的土腥氣。我抓緊時間去東南角的廁所,逆風而行如涉深水,每一步都抵著無形的阻力;回程時卻被那力量推著踉蹌狂奔,仿佛有無數雙手在背后驅趕。球場上晾著的軍裝,早被卷到墻角,糾纏成一團,徒勞地撲打著。
隊里的通知來得急促,像一粒冰涼的石子,投入這即將沸騰的空氣里,惶急于是有了實感。我手忙腳亂扒了幾口飯,端回滿滿一盆清水,和戰友們將濕布條、舊報紙塞進門窗每道縫隙。待一切粗粗就緒,那墻,已然逼到眼前。
六點,提前到來的黃昏被“那墻”碾得粉碎。
風聲吞噬了一切——那是萬馬奔騰的蹄響,是千萬面戰鼓同擂的轟鳴,是天地間唯一殘存的、粗重而蠻橫的呼吸。葡萄園邊的白楊林消失在渾黃的帷幕之后。只有球場上那盞孤燈,還亮著極微弱的光,像大霧里一盞搖晃的螢火,在風暴中艱難地掙扎。
我們早已蜷進屋內,用浸透的毛巾與報紙不斷塞補門窗縫隙。可這土坯房的縫隙太大,細密的沙塵如同活物,無孔不入地滲入。屋內塵霧彌漫,每次呼吸都撕扯著灼痛的喉嚨,鼻腔里灌滿鐵銹般的腥甜。情急之下,有戰友抱起自己的被子就封堵在門窗上,只是外面的風暴實在太大,兩個人用身子壓住被子,那被子依然被風吹得鼓蕩如帆,沙塵依舊從邊緣鉆進來。經過多次拉鋸,他們終于放棄。
黑暗里只聽見彼此粗重的喘息。門窗在劇烈震顫,沙塵從每個角落涌入,呼吸漸漸成為一種奢侈。有人開始咳嗽,有人開始流鼻血,濕毛巾掩住口鼻——這是最后的生命通道。電燈驟然熄滅,黑,降臨了。不是夜的黑,而是墨汁般濃稠的、伴隨著咆哮的窒息之黑。
那一刻,時間感與空間感徹底潰散。只有沙石擊打大地的聲音,永無休止,恍若世界正在被重新鍛造——而我們,正墜入創世之初、那混沌未開的風暴核心。
不知過了多久,風聲似乎永無歇止。我忽然生出一股莽勇,或是絕望催生的焦躁,覺得不能再這樣枯熬下去。我奮力推開門,摸索到隔壁叫上二班的王亞軍。兩人用衣服裹緊頭臉,手拉著手,撲進了那堵“墻”中。
風立刻攫住了我們,如同有形而千鈞重的狂流,推搡撕扯。沙石打在臉上身上,已不是“擊打”,而是密不透風的沙石雨的連續暴擊,裸露的肌膚生生作疼。眼睛不敢睜開,也睜不開了。風暴里世界失去了方位、失去了遠近。我們只能側過身,用肩膀抵著想象中的墻壁,一寸一寸挪移。不遠處女兵班宿舍,在風吼的間隙里,隱約有哭聲傳來,不是一人,是一片,細細的,顫顫的,旋即又被無邊的喧囂吞沒。那哭聲,比風聲更讓人心頭發緊。
這段不足百米的路,仿佛跋涉了一生。
終于摸到汽車營新建的制式營房。營部走廊那扇厚重的大門竟洞開著,在風里瘋狂拍打墻壁,門上的玻璃早已破碎。我們撞進去,敲開熟悉的炊事班戰友房門。說明來意,他們什么也沒多問,迅速騰出一張床鋪,兩人擠到另一張床上。屋里的空氣雖然也混濁,但呼吸已自由了許多。躺在陌生的床鋪上,耳畔依舊是鬼哭狼嚎的風聲,但身下是堅實的,四周的墻壁也不再戰栗。在一種極度的疲憊與奇異的安心感中,我竟沉沉睡去。
醒來時,風暴已歇,世界被一種劫后余生的寂靜籠罩——那是天渾地荒、萬物屏息的靜。
天光從糊滿厚厚黃塵的窗戶透進來,渾濁而毫無生氣,是那種窒悶的土黃色。睜開眼,窗臺、地面、桌案、被褥,一切的一切,都覆蓋著一層均勻細膩、厚達半指的沙土,像被篩過的、毫無生命的黃褐色面粉。而我們,除了眼白與牙齒,通體都與這塵埃同色。
與戰友道過謝,推門出去。走廊里,沙土堆積如小丘,碎玻璃碴子混在其中,閃著黯淡的光。門外停著一輛北京吉普,綠漆被砂石打磨得斑駁陸離,露出底下的鐵白,像經歷了一場酷刑。
走出營部大門,一股帶著涼意的土腥味鉆進鼻腔——那是大地被粗暴翻騰后殘留的、近乎嘆息的氣息。
目之所及,天地皆失了魂魄。天空是洗不凈的渾黃。營房的磚紅褪為枯赭,道路灰蒙蒙地蜿蜒向混沌的遠方。路邊的白楊垂首默立,每片葉子都裹著厚厚的沙衣,沉甸甸地壓著枝頭——往日在風中清脆的嘩嘩響,再聽不見了。滿地斷枝殘葉,刮倒的電線桿橫臥在路邊,碗口粗的樹干攔腰折斷,還有些樹連根翻起,根系沾著干結的泥塊裸露在空中。散亂的電線、電話線糾纏如亂麻,一輛自行車的輪輞被風吹得彎折變形……而那片我們最熟悉的葡萄園,景象尤為驚心——藤蔓七零八落地絞纏在地,嫩芽與斷須混在沙礫之間,仿佛剛經歷了一場無聲卻異常慘烈的搏斗。
風還在輕輕刮著,卷起細沙在地面游走,犁出一道道流動的紋路。那些一夜之間隆起的小沙丘,靜靜地伏在墻角、路邊,篡改了營區熟悉的輪廓。我站著,軍裝很快又蒙上一層薄塵。這片土地像是被抽干了血色,只剩下大地最原始、最疲憊的底色,在土黃色的天穹下緩緩呼吸。
走回衛訓隊的院子,景象更為駭人。
食堂的整個油氈屋頂不翼而飛,露出光禿禿的椽子。磚砌的煙囪攔腰折斷,頹然倒在沙土里。而最讓我心神俱震的,是球場上那兩個籃球架。那是用極粗壯的鋼管焊接而成,底座壓著數百上千斤重的水泥預制板,平日我們撼動分毫都不能的鋼鐵之物,此刻,竟連同那沉重的基座一起,被連根拔起,拋到了百米開外的戈壁灘上,與水泥板一起歪斜地散落在沙土里。
早餐自然是沒有了。許久之后,不知從師部還是地方,運來了一些面包,又黑,又小,又硬,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塊風干的土坯。但我們啃得很安靜,很用力。如同在咀嚼風暴剝出的果核。
上午,后勤部戰勤科的秦參謀騎著自行車來了,車轱轆在厚沙里犁出深深的溝。他是來統計損失的。為什么不打電話?電話線早不知被吹到哪里去了。
隔日,隊里開始組織清理,也逐班了解情況。當我向隊領導報告,說昨晚風暴來臨時,我曾與王亞軍一起冒險去了汽車營營部借宿,領導聞言,眉頭猛地一皺,盯著我看了半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語氣里帶著后怕的嚴厲與慶幸:“你們倆啊……真是命大。”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狼藉,仿佛又看見了那堵黃色的墻。“后來風大到什么程度,你們怕是沒概念。就你們走過去那會兒,已經是在閻王殿門口打轉了。要是再晚上那么一會兒,風再猛上那么一成,就憑你倆,還想走到汽車營?早就被卷上天,不知道吹到哪個沙窩子里去了!那籃球架,你們也看見了……記住這次教訓,往后遇到這種事,保命第一,千萬不能再冒這種險!”
很多年后,我在塵封的新疆氣象記錄里,看到那一天的描述終于以數字的形態浮現:“1983年5月19日,吐魯番地區出現特強沙塵暴……平均風力達12級(≥32.7米/秒),瞬間極大風速超過44米/秒(14級),部分地區估計甚至超過50米/秒……”
冰冷的數字,精確到小數點后一位。
然而,在我記憶的底片上,它永遠是一堵移動的、咆哮的、吞噬一切的“黃墻”。它讓我親眼目睹,這片給予蜜與火焰的慷慨土地,也握有另一副面孔——那屬于洪荒的、研磨一切的、令人敬畏的暴烈。
吐魯番的慷慨,從來是完整的:它給予甜美的生,也展示酷烈的死;它釀造流淌的歲月,也保管瞬間的永恒。那堵黃墻,和坎兒井的清涼、葡萄的甜蜜、火洲的斜陽一樣,都是這片土地最真實、最深刻的語言,在記憶的深谷里,隆隆回響,至今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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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兒井的明渠從營區流過(郭春梅拍攝)
風墻之下:一名年輕軍人的沙暴詩志
一九八三年五月,吐魯番戈壁突發超強沙塵暴。年輕軍人親歷天地驟變:百米外的籃球架連根拔起,營房屋頂被掀飛,世界沉入咆哮的混沌。軍人們封窗堵門、濕巾掩面,在沙暴核心艱難度過漫漫長夜。風暴過后,大地覆上厚厚塵衣,萬物失魂。這段生死邊緣的記憶,化作筆下詩詞,試圖凝固那堵移動的“風墻”——既是自然的暴烈,也是歲月無法磨滅的集體烙印。
(一)《七絕·沙暴驚魂》
風墻傾蓋日星沉,萬馬嘶空晝化陰。
劫后猶聞風嚙骨,黃沙刻骨記驚心。
(二)《七律·沙暴驚魂》
風墻傾海壓天低,萬馬奔雷裂玉西。
暗晝吞光銅日隱,狂沙卷地故園迷。
殘垣斷骨聲猶泣,冷灶尋炊粒作泥。
劫后葡萄抽血綠,風痕刻進坎兒溪。
(三)《卜算子·沙暴》
忽見日昏蒙,
黃幕橫空起。
萬馬奔雷卷地來,
天地失顏色。
鐵架擲荒灘,
屋宇如蟬蛻。
劫后嚼饃似嚼沙,
生死風痕里。
(四)《破陣子·衛訓隊記事》
檐卷油氈似紙,
鋼籃擲作星流。
十里沙帷吞赤日,
九竅塵封塞痛喉。
孤燈蚯蚓游。
軍令封窗何急?
濕巾抵縫難周。
耳際忽傳幽咽起,
知是鄰營女泣秋。
生死百米溝。
(五)《山花子·坎兒井畔》
慣看葡萄翡翠綠,
誰知劫幕卷腥風。
坎井暗流依舊涌,
訴從容。
甜自烈日焦土釀,
涼從地脈雪魂融。
莫道綠洲唯柔婉,
藏崢嶸。
(六)《破陣子·突圍》
摸壁肩行似蟹,
埋頭沙擊如鞭。
百步居然成蜀道,
危屋微光竟楚天。
風中聞泣顫。
門碎玻璃散玉,
身疲床榻得煙。
暫避渾沌方寸里,
臥聽乾坤破碎篇。
此身幸尚全。
(七)《西江月·劫境》
屋頂如撕敗絮,
煙囪若折枯蒿。
鋼樁水泥擲荒郊,
唯有黑饃可咬。
參謀騎車勘損,
兵丁揮帚除濤。
葡萄架下綠魂消,
戈壁空余風號。
(八)《如夢令·封窗》
急報沙魔來速,
潑水塞縫爭逐。
紙隙透塵腥,
咳血濕巾相覆。
壓褥!壓褥!
帆鼓怎攔沙瀑?
(八)《少年游·吐魯番記》
火洲蜜意坎兒涼,
戈壁接青蒼。
甜霜初釀,
妖氛忽起,
天地入蠻荒。
少年親歷黃墻劫,
方識野力狂。
鋼架飛天,
葡藤委地,
生死教科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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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溝,2018年師醫院戰友所拍。
(九)《破陣子·戈壁籃球架》
鋼架巍巍如岳,
水泥千鈞磐石。
一夕狂飆拔地起,
擲向荒灘百丈遙。
渾如擲草蒿。
灶屋氈飛若羽,
斷楊橫似折腰。
黑面干糧初劫后,
細數瘡痍筆未凋。
風痕刻戰袍。
(十)《西江月·吐魯番記憶》
坎井暗通冰髓,
葡園明釀糖霜。
忽然天地脫韁狂,
萬億黃沙翻浪。
甜與暴皆君贈,
死同生并疆場。
人間低處有洪荒,
聽徹風雷回蕩。
(十一)《少年游·衛訓隊舊院》
土坯圍住院中央,
籃架對驕陽。
晾衣片刻,
干如脆紙,
空氣炙甜香。
忽見南天騰褐蟒,
頃刻晝無光。
被褥堵窗,
鼻血滲赤,
燈滅墜洪荒。
(十二)《少年游·記憶數字》
當年親歷語難詳。
四十年深藏。
偶翻舊紙,
赫然見:
風速超掠狂。
五十米秒折算處,
鐵架若絮揚。
方知生死,
丈量僅,
一隙薄時光。
(十三)《臨江仙·老兵回望》
記得黃墻吞營盤,
青春莽撞驚沙。
算來四十載天涯。
每當風叩響,
恍惚聽鳴笳。
火洲饋贈皆至味:冰心雪,赤陽霞。
教人懂得世無瑕。
劫塵撣不盡,
留與印痕痂。
(十四)《蝶戀花·風后》
誰卷狂沙昏赤縣?
折斷楊枝,
電桿橫如線。
碎瓦飄零氈不見,
葡萄藤亂絞千片。
劫后捧饃啃似鐵,
細數傷痕,
眉鎖心頭顫。
忽報風速超舊典,
數字寒光刺人眼。
(十五)《西江月·營院》
平日夯場炙背,
霎時地獄翻盆。
籃球架擲荒灘濱,
煙囪腰折身殞。
天地渾黃一色,
白楊垂首蒙塵。
面包黑硬嚼艱辛,
滋味沙暴烙印。
(十六)《少年游·記憶》
綠洲甜釀火洲紅,
慷慨亦暴兇。
墻移百里,
架拋戈壁,
洪荒現真容。
多年數字檔案里,
風速刻霜鋒。
甜蜜時光,
酷烈時刻,
皆在吐番中。
(十七)《臨江仙·借宿》
摸壁側身挪險步,
風聲吞沒啼音。
豁門洞開碎玻璃,
擠床暫避,
枕畔吼未停。
醒見塵鋪萬事寂,
眼白齒間留明。
謝別戰友出門看,
車漆斑駁,
如受凌遲刑。
(十八)《醉花陰·縫中》
沙從縫入密如霧,
濕巾掩鼻口。
被壓門鼓帆,
塵嗆喉腥,
黑暗吞所有。
領導聞報眉鎖皺:
閻殿門前走!
籃球架千斤,
擲遠百米,
猶有呼聲透。
(十九)《江城子·沙暴歷險》
少年戍邊火洲逢。
品甜濃,
歷沙瘋。
一線黃升,
霎作噬天龍。
球架連根拋戈壁,
房揭蓋,
樹折躬。
闖風借宿憶猶忡。
紙巾封,
女泣融。
黑饃嚼沙,
生死課沉重。
今對晴空葡萄綠,
輕撫袖,
敬蒼穹。
(二十)《水調歌頭·一九八三沙暴》
驟失吐魯番,
天地返洪荒。
但聞萬馬奔踏,
礫石打營房。
燈滅窗顫欲裂,
咳血巾掩口鼻,
沙涌進門狂。
冒死闖風陣,
百步似汪洋。
籃球架,
拔根起,
落遠方。
劫余滿目,
白楊垂首裹塵裳。
煙倒屋揭瓦散,
車漆磨成鐵骨,
電話斷千行。
黑面饃吞罷,
生死刻胸膛。
(二十一)《清平樂·營房夜記》
風喉嘶裂,
濁浪敲窗鐵。
鼻血暗凝衣上雪,
生死薄如紙頁。
忽聞隔壁啼痕,
女兒淚燙荒原。
愿化身為厚土,
護她眉月三分。
(二十二)《雙調憶江南·火洲憶)
火洲憶,
最憶是雙重:
坎井甜葡常醉客,
妖風黃墻忽吞空。
生死轉瞬中。
火洲憶,
再憶劫痕濃:
鋼架傾臥戈壁灘,
黑饃硬似土坯坨。
風過語猶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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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溝,2018年師醫院戰友所拍。
(注:文中照片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簡介:
袁東:1964年12月出生于西藏林芝,籍貫,山東東營市。曾服役于11師醫院、濟南市55678部隊衛生所。1986年至今在山東第一醫科大學附屬皮膚病醫院(山東省皮膚病性病防治研究所、山東省皮膚病醫院)擔任臨床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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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袁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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