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4月8日清晨,承德城外的冷霧剛剛散盡,一輛軍用卡車停在刑場邊緣,被押解的中年軍官雙手反剪,軍裝整潔,卻難掩憔悴。看守報出名字——程斌。圍觀的老兵倒吸一口涼氣,因為公訴書寫得明明白白:此人早在1938年就在南滿投敵,直接導致楊靖宇將軍陷入絕境。
消息像一塊石頭投入水面,激起一圈圈漣漪。年輕士兵認不出這位“科長”,而幾位四五十歲的老戰士卻清楚記得楊靖宇犧牲的時間:1940年2月23日。那一年,他們還在槍林彈雨里摸爬滾打,聽到“楊司令犧牲”的電訊時,很多人沒說一句話,只是攥緊了步槍。
追溯程斌的履歷,需要把鏡頭撥回二十年前。1932年9月,吉林伊通的青年程斌結束鐘表店學徒生涯,跟著反日義勇軍入山。他擅長寫標語、口才好,幾次突襲日偽據點都出了主意,被提為小隊長。東北人民革命軍第一軍組建時,他已是第一師政治部主任。楊靖宇對他很信任,還在黨員會議上說過一句:“南滿的群眾工作,就看程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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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境卻很快到來。1937年底,日軍開始“圍剿”南滿山區。彈藥、給養幾乎被截斷,第一師只能靠偽軍繳獲度日。就在此時,日本憲兵司令部秘密組建“長島工作班”,專門策反抗聯干部。日方摸清了程斌“孝順母親”的弱點,便在1938年5月悄悄抓走他的母親和兄長,拍成照片夾帶傳單,空投到山里。
照片像一把銹刀,割開程斌的意志。營地里曾流傳這樣一句對話——
一名警衛員勸他:“師長,再咬咬牙,也許總部馬上就有辦法。”
他冷冷回了四個字:“我還要娘。”
誰也沒想到,這句近乎哽咽的話成了叛變前的信號。
同年秋,程斌找來兩名師部政委探口風,兩人斷然拒絕,斥責他“想救一家人就賣全師兄弟嗎”。話音剛落,槍聲劃破夜色,一人當場倒地,另一人負傷逃走。警衛和戰士趕來時,程斌搶先誣稱“政委意圖叛亂”。弟兄們摸不清真相,只得散去。當天深夜,一位連長逃出營地投向“長島工作班”,徹底坐實了程斌的動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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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11月,程斌帶著師部、機槍班、保安連共六十一人下山“談判”,余部留守等待信號。沒想到日軍早已在山腳設伏,將山上百余名戰士全部繳械。至此,抗聯第一師損失殆盡,南滿根據地門戶洞開。
楊靖宇得到情報后急令部隊北撤至蒙江。南滿叢林霧氣濃重,他率不足三百人硬生生闖出三道封鎖線,糧食盡絕,只能靠草根、樹皮充饑。1940年2月中旬,部隊突圍時,被圍困在濛江密林。楊靖宇讓戰士化整為零,他獨行深山,與日軍拉鋸五晝夜,終因彈盡孤身中彈,犧牲時年僅35歲。
隨行偽軍抬著尸體下山,程斌被請來“辨認”,他說了句“應該是他”,接著目睹日方鍘下頭顱。日本軍醫解剖后驚嘆:胃里全是未消化的草根和棉絮。這個細節后來在延安報紙披露,讓無數抗日官兵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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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日方來說,程斌此時已是“一條熟狗”,繼續被派往通化、輝南、撫松等地圍剿殘余抗聯。為了“獎勵”,憲兵司令部還安排他赴京都、神戶參觀,試圖徹底籠絡。
1945年8月,日本天皇宣布投降。程斌嗅到風向,當晚處決80多名駐守的日本憲兵,甩掉尾巴后徑直投向國民黨保安司令部。那支部隊在遵化被改編為暫編縱隊,他任副總司令。國共和談破裂后,他依托遵化城固守四個月,打死打傷解放軍近千人,最終棄城逃往唐山,被第五十三軍收編,掛了一個“上校副師長”的頭銜。
1946年1月停戰協定生效,程斌卻借夜色偷襲灤南、豐南等解放區,制造多起慘案。北平軍調處赴現場調查,他賄賂兩名美國傳教士作偽證,又派人暗殺調查組人員。美軍觀察組驚覺不對,將材料送回南京但石沉大海。
1948年冬,沈陽、長春相繼解放,國民黨東線崩潰。程斌在唐山丟下殘部,只帶家眷潛入北平。1949年1月北平和平解放后,他借老同學關系,“洗白”履歷,搖身一變成為華北軍區后勤部軍械處干事。檔案里只有一句“抗日出身,誤入國軍,已自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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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3月,北京春雨驟至,前門大街行人四散。程斌剛從軍械處匯報完工作,躲雨時撞見昔日警衛劉其昌。劉其昌因為曾隨程斌叛逃,一直背負包袱,不敢多言。兩人寒暄短短幾句,程斌暗自慶幸“無事”,卻沒料到劉其昌已被列入“鎮反”審查名單。一個月后,這位警衛員為減輕罪責,將自己知道的一切寫成檢舉材料遞交北京市公安局。
羅瑞卿當即批示:“速捕速審,不得走漏。”1952年2月,程斌在辦公室被戴上手銬,隨后押往承德看守所。面對審訊,他無法自圓其說,一周內寫下三萬余字供詞,涉及叛變、投敵、屠殺、行賄、暗殺等二十余項罪行。
公判那天,法庭陳列了枯黃的舊照片:母親與哥哥被日軍脅迫、山腳繳械的抗聯官兵、遵化城倒塌的城墻、美國傳教士的偽證信件。程斌低頭念判決書,聲音幾乎聽不見。宣判完畢,他被帶往刑場,槍聲劃破了春日的空氣。
人群散去后,一位白發老兵默默撿起落在地上的傳單,上面印著楊靖宇的遺像。這張舊照片曾在抗聯營地貼滿樹干,如今被風吹起,停在刑場塵土里,仿佛訴說著一句早已寫下的注腳:背叛可以換來一時的茍安,卻終究逃不過歷史的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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