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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外法史研究會的訃告,知名外法史學者、北京工業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副教授解錕女士于2026年1月6日逝世,年僅48歲。消息傳來時,窗外的冬樹上還殘留著這個冬天最細密的雪。手機屏幕上那幾行冰冷的文字,讓指尖瞬間失溫——解錕老師,這位在學術出版與法學研究兩界游刃穿梭的行者,竟在48歲的盛年驟然停下了腳步。全國外國法制史研究會的訃告里,"英年早逝"四個字重若千鈞,壓得人喘不過氣。
1977年出生的解錕,生命年輪永遠停駐在第四十八圈。這個年紀,于一位學者而言,本該是學術最豐沛的時節。歷經華東政法博士階段的淬煉、中國政法博士后研究的沉潛,又經出版社編審崗位的磨礪,她剛剛走到能從容調度思想與文字、將半生積累轉化為厚重著述的黃金年代。華政的法律史專業給了她扎實的史學功底,法大的博士后流動站為她打開了更宏闊的理論視野,而上海人民出版社、法律出版社兩段編輯生涯,則讓她比尋常學者更懂得學術表達的分寸與重量。編審資格不僅是一紙職稱,更是千百個日夜與文字對視、與思想角力后練就的識見。她太懂得如何將混沌的思緒鍛造成清晰的論述,也深知學術生產鏈條上每一個環節的不易。
這種跨界經歷,讓她在外國法制史研究這片既需冷板凳又需寬視野的領域里,走出了獨特的軌跡。《英國慈善信托制度研究》一書,凝結著她對普通法系慈善法理的透辟理解。信托制度本是英美法中極為精微的構成,慈善信托更涉及宗教、社會與法理的復雜交織,國內研究者向來望而卻步。解錕卻以一己之力,將這條制度脈絡梳理得清朗分明,為比較法研究提供了珍貴的參照。而她在慈善組織監管法律構架上的系列論文,則顯示出她從未將研究束之高閣,始終關切著制度如何落地的現實維度。這種將域外經驗與本土關懷相貫通的意識,在今日法史學界尤顯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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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具分量的,是她投身龐大史料整理工程的靜默身影。《清末民國法律史料叢刊》與《大清律例源流匯考》這樣的項目,耗時漫長卻難見個人聲名,需要學者將自我的光芒隱沒于文獻的浩瀚之中。點校古籍不僅是技術活,更是與歷史共情的修行。每一個標點的斟酌,每一句校勘記錄的撰寫,都在考驗著耐心與學養。解錕以女性特有的細膩與堅韌,主持整理出版這些嘉惠學林的厚重之作,讓被歲月湮沒的法律智慧重新進入當代學術視野。當學界同仁在這些史料中開掘時,很少有人會注意到整理者背后付出了怎樣的心血。她像一位靜默的掌燈人,照亮了別人的研究之路,卻將身影留在暗影里。
解錕她的治學風格被同仁稱為"嚴謹而視野開闊",這看似平淡的評語,是對一位學者最珍貴的肯定。視野開闊易,嚴謹不茍難,能將二者融匯,需要的是對學術的敬畏與自律。在比較法研究、法律史領域,她始終保持著一份清醒的距離感,既不盲從域外理論,也不固守本土成見,而是于中西之間尋找對話的可能。然而,正是這樣一位正處于學術成熟期、桃李待成蹊的師者,卻在2026年第一個寒意未褪的星期里猝然離去。
48歲,對應著高校考核體系里最難熬的年齡段——青年學者的身份標簽剛剛剝離,中年學術骨干的重擔已穩穩壓下。她身兼教職、理事、項目主持人、古籍整理者等數重角色,每一重角色都需要絕對的全情投入。教學要用心,否則對不起學生;科研要用功,否則對不起職稱;社會服務要用時,否則對不起信任。這些"對得起"疊加起來,往往意味著對不起自己的健康。解錕的學術簡歷里,赫然列著五項國家級、省部級課題,從澳門法律本地化到大清律例源流輯校,跨度廣、難度大。這些項目的截止日期,像無形的鞭子,驅動著學者不斷透支生命定額。
更不用提那些看不見的學術勞務。評審論文、審閱書稿、參加答辯、學術會議發言、為期刊匿名審稿……每一項都是無法量化的付出,卻共同構成學術生態的隱形基座。解錕兼具編審與學者身份,意味著她承受的審稿任務可能是雙重的。當學界都在贊嘆她橫跨兩界的成就時,很少有人追問,這個"橫跨"的代價是什么。
解錕身處的當下這種學術環境,要求她既能慢下來做好基石性工程,又必須快起來產出可見的績效。這種撕裂,是許多青年學者共同的困境。她們想守住學術的純粹,卻不得不向量化指標妥協;想深耕一塊田地,卻被要求廣種薄收。解錕能在出版與學界之間從容切換,本是難得的稟賦,卻也可能成為壓垮她的重負。她懂得太多學術生產的內幕,便對自己有了更苛刻的要求;她承擔太多人的期待,便再難卸下鎧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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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還在下,無聲無息地覆蓋了窗外的世界。解錕老師留下的《大清律例源流匯考》第九、十冊,還靜靜躺在圖書館的書架上,等待被翻閱。那些她審閱過的稿件、指導過的學生、扶持過的青年學者,都在各自軌道上繼續前行,只是不再有人像她那樣,于幕后默默托舉。她的離去,讓學界失去了一位嚴謹的學者,讓學生失去了一位可敬的良師,更讓學術共同體失去了一塊靜默而堅實的基石。
解錕的48年人生,有太多未竟之言,太多未了之愿。她參與的國家出版基金項目可能還在等待后續整理,她主講的比較法課程或許正缺合適的接替者,她家中書房里未完的手稿,再無機會成書。這些具體的斷裂,匯成一個尖銳的叩問——我們究竟該建設怎樣的學術生態,才能讓解錕們不必以命相搏?
最后的最后,愿逝者安息,亦愿生者警覺。愿解錕老師用畢生心血點亮的學術燈火,后繼者不必再以燃燒生命為代價去維系。
雪落無聲,我們悼念,我們也叩問。
最后的最后的最后,愿解老師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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