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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沈 流
編輯|大 風
在19世紀的曼徹斯特,工業革命的先行者們最終發現,制造蒸汽機固然利潤豐厚,但真正為社會生產效率帶來革命性改變的是那些懂得如何分配動力、如何重新整合生產線的企業主。兩百年后,AI技術革命正進入類似的尷尬期:英偉達在算力淘金熱中賣掉越來越多的“鐵鍬”,奧特曼的OpenAI在云端構筑了宏偉“神廟”。但是,不論是那些在寫字樓里依靠筆記本電腦完成工作的公司職員或是在咖啡廳擺弄手機的大眾用戶,依然被“碎片化”的AI孤島所困擾。
過去幾個月里,全球投資者對AI泡沫的擔憂并非毫無道理。越來越多的投資者們已注意到復雜的算法邏輯在轉化為社會生產力之前,正面臨著一場遲緩的“落地危機”。尤其是當用戶試圖在離線的辦公環境中使用深度智能,或當企業因擔憂數據泄露而對公共大模型望而卻步時,這種“云端神廟”便遭遇了物理現實的阻尼。
在ChatGPT上線后的短短三年里,用戶眼中的AI技術已經完成了從抽象到日常的轉變。關于AI的資本投入也從擁擠在算力、參數量、訓練集規模,過渡到了“誰能把AI變成用戶每天最常觸達的服務”。是的,在AI應用時代,最稀缺的資源或許已不是算法本身,而是那種能夠承載算法、保護隱私、并深入用戶具體物理場景的“末梢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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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全球性科技企業中端側AI用戶規模最龐大的聯想集團,正努力抓住這一機遇窗口。在2026年的聯想全球創新科技大會(Tech World)上,隨著其戰略級個人超級智能體“Lenovo Qira”的發布,這家企業試圖證明:在AI時代的下半場,權力的中心正在從“云端神廟”向“端側邊緣”回流。Qira的角色定位不僅是一場產品的更迭,而是用一個統一而持續的AI超級智能體,將分布于PC、手機與其他可穿戴等AI端側設備的能力整合成一個面向用戶的長期AI入口。
“軟硬一體化”并非易事。但是,若雄心最終得以實現,聯想集團在全球AI產業鏈中的角色也將發生根本性變化:從一家“設備為王”的硬件廠商,逐步走向“軟硬一體”“體驗為王”、掌握用戶AI入口的生態型企業。我們認為,Qira的戰略價值,是這家長期以“全球最大個人電腦廠商”面目示人的老牌帝國試圖強攻諾曼底的“灘頭”。
AI入口
暴力美學時代終將結束。過去幾年,AI算力機器都在玩一個簡單游戲:更多數據、更多算力,進而獲得更強智能。但是,當AI進入應用時代,決定越來越多AI公司競爭力的不再是它能堆積多少算力機器,而是它能否成為用戶每天與現實世界交互的“第一句話”。
在北京、上海或紐約的清晨,越來越多工作職員的一天是被同一個動作開啟的:對著屏幕,說一句話“幫我總結一下昨天的會議。”“我今天下午有沒有空?”“把這封郵件改得更正式一。”
這些指令并不復雜,不需要最頂尖的模型參數;這些請求也不需要驚人的推理能力,不要求模型展現出深度哲學邏輯。但它們有一個共同點:高頻、私密、重復。它們真正考驗的是AI是否足夠“貼身”、是否知道你是誰、你在用什么設備、你此刻身處什么情境。
在過去兩年里,ChatGPT、Gemini、DeepSeek、豆包等大模型應用,已經完成了一件極其重要、卻常被低估的事情:它們讓AI從一種“被談論的技術”,變成了一種“被使用的入口”。這種貢獻并非技術參數,而是完成了一次認知遷移,讓AI使用成為一種嵌入日常節奏的、近乎本能的行為。
當AI不再是“你需要時才打開的工具”,而是“你每天都會接觸的入口”。而一旦AI成為入口,問題就會迅速從“模型有多強”,轉變為一個更根本的問題:誰來占據這個入口?
當入口出現,產業邏輯將就此發生變化。或許,正是基于此判斷,聯想集團決定面向全球推出首款個人超級智能體:Lenovo Qira。這是一個名字并不張揚、卻被聯想集團視為“戰略級”應用的產品。這家公司對其定義并不是“AI應用”,而是一個可以打通PC、手機、平板電腦與其他端側AI設備所有AI能力的“智能中樞”。
在AI產業的觀察者看來,它更容易被理解為“聯想版的豆包手機助手”,而聯想旗下嵌入Qira的摩托羅拉手機則是“聯想版的豆包手機”。這種類比既有幫助,也有誤導性。因為Qira并不是為了復制一個AI應用。它要解決的,是一個比“有沒有AI App”更根本的問題:當AI成為入口,作為全球最大PC廠商以及手機全球市占率前十的聯想,是否只甘心做入口的承載者,還是擁有者?
之所以稱之為“戰略級”應用,是因為如果你只是把Qira理解為“聯想也做了一個聊天式AI”,那么你很可能低估了這一應用的分量。如我們的標題所述,Qira之后,聯想終于不再只是一家硬件公司。這一應用的目標,是把聯想從一家以硬件交付作為核心業務的公司,推向一個全新的角色:AI時代的終端級入口擁有者。
為什么聯想要做“超級智能體”?
在AI浪潮之前,聯想集團構建起來的是一座再典型不過的“硬件帝國”。這是一家戰略路徑高度清晰,甚至可以說高度傳統的公司;它賣PC、賣手機、賣服務器、賣企業級設備,還賣可以幫助企業和個人提高生產效率的一切服務解決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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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擅長的是制造、供應鏈、渠道與全球化運營,它的成功是建立在規模、效率和供應鏈能力之上。這種模式在過去二十年里雖然極其成功,也極其穩定,但聯想集團的擔憂一直存在:硬件終將失去對用戶關系的壟斷。因為,用戶真正依賴的對象,終究要從設備轉移到設備之上的“智能層”。
至少十一年前,聯想集團就已經開始決意轉型。從2014年并購IBMx86到成立基礎設施方案業務集團(ISG)、方案服務業務集團(ISG),到傾全公司之力轉型為一家AI公司。直至今日,聯想集團所有的戰略目標都是朝著從硬件向服務轉型,這場被描述為“智能化轉型”的漫長征程幫助這家企業將非PC業務的營收增長到了幾乎占到公司總營收的一半,AI營收如今也已占到30%。
當然,從面向資本市場的估值模型來看,單以硬件制造業務難以支撐其長期增長與估值提升:硬件毛利率受周期與競爭擠壓,且以此構建起來的用戶關系更多是一次性、難以持續。而向用戶服務與解決方案轉型,則既能延伸價值鏈、提高經常性收入,也能把對終端與基礎設施的控制轉化為持續服務能力。
總而言之,過去十年是聯想逐步弱化對規模型硬件與強周期需求依賴的十年。如果說這是其轉型征程的上半場,那么AI技術浪潮真正意義上幫助聯想集團找到了面相未來的下半場:增長邏輯由硬件出貨轉向AI服務,算力系統、智能方案與服務交付,AI成為其突破原有增長約束、進入更可持續發展階段的關鍵支點。
所以,AI超級智能體的推出,并不是推翻聯想既有戰略的“突變事件”,而更像是一塊終于到位的關鍵拼圖。實際上,聯想在從硬件廠商向AI公司的轉型過程中完成的是組織能力、業務結構與戰略耐心的積累,但始終缺少一個能夠把硬件、服務與用戶關系真正擰在一起的“核心抓手”。AI,尤其是以智能體為代表的新一代AI應用形態,提供了這樣的可能性。
與云計算或傳統軟件不同,AI智能體并不天然懸浮在某一個單一層級之上。它既需要云端算力與模型能力,也高度依賴端側AI設備的計算、感知與實時響應;既服務于企業級復雜場景,也直接嵌入個人用戶的日常行為。
這種橫跨云、邊緣與終端的技術屬性,使AI技術第一次具備了把聯想長期分散的業務板塊,如PC、手機、服務器、存儲與解決方案服務重新整合為一個統一價值體系的潛力。
更重要的是,AI智能體讓“服務化”不再只是合同、交付與運維的延伸,而是可以轉化為一種高頻、持續、可感知的用戶體驗。當智能能力成為個人或企業工作流的一部分,服務則不再發生在設備售出之后的后臺,而是發生在用戶每天的決策、創作與協作之中。
這意味著,聯想過去十年努力構建的服務能力,終于有機會從“支撐性角色”走向“前臺入口”。也正是在這種戰略機遇邏輯下,聯想開始將目光從“賣什么設備”“提供什么解決方案”,進一步推向“誰來定義用戶的智能體驗”。
更進一步看,則是AI智能體把終端重新拉回到舞臺中央,卻又徹底改變了終端的價值內涵:硬件不再只是性能的集合,而是智能體運行的載體;服務不再只是附加選項,而是用戶關系本身。
因此,如前文所述,AI智能體之于聯想,不只是一次技術升級,而是一條通往下半場的戰略性變革路徑:從規模驅動走向關系驅動,從交付產品走向運營智能,從“硬件帝國”邁向以AI入口為核心的軟件型科技公司。
這正是聯想在AI時代重新定義自身的歷史性機遇。
什么是Qira?
在多數用戶的真實體驗中,當下的AI仍然存在一個頗為荒謬的斷裂:它很聰明,卻“不認識你”。
它能寫方案、改郵件、做推理,卻不知道你是誰;它在手機上與你對話,卻無法理解你剛剛在PC上做到哪一步;你每換一臺設備、換一個應用,就像重新遇到一個“失憶的AI”。在技術能力已高度外溢的當下,這種體驗落差并非因為模型不夠強,而來自“可用性”的缺失。
正是在這一背景下,產業的重心開始從“模型”轉向“代理(Agent)”,再進一步走向“超級智能體”。Meta決定以超過20億美元的價格收購一家AI初創公司Manus,即而后者的核心產品即是一款通用型AI超級智能體。
我們認為,與其說這是一次技術范式的躍遷,不如說是一次對真實使用場景的回應:當AI 真正走向個人與企業日常生活,它需要的已不只是一次性回答問題的能力,而是一種能夠長期協作、持續理解、跨場景行動的存在。
從本質上看,超級智能體并不以“多聰明”為第一指標。它的關鍵能力,集中在是否能理解用戶的真實意圖,而非停留在表層指令;是否能將復雜目標拆解為可執行的任務序列;是否能調度不同設備、應用與服務完成協作;以及,是否擁有跨時間、跨設備、跨平臺、以及生態系統中各類應用之間的長期記憶。
這些能力共同指向一個前提條件,即智能體必須深度嵌入終端,而非僅止于懸浮在云端。一個懸浮在瀏覽器里的AI,很難成為真正的“個人助理”;一個“住在你設備里”的 AI,才有可能融入你的工作流與生活節奏。
也正因如此,聯想在Qira 身上做出的第一個關鍵選擇,是拒絕把它綁定在某一臺具體設備上。Qira并不是“某一臺PC的AI”,也不是“某一款手機的助手”,而是一個橫跨終端的統一智能體。同一個Qira,同時存在于手機、PC、平板電腦、智能眼鏡、指環以及未來更多AI設備之中。無論你是在摩托羅拉手機上發出一句零散的指令,還是在聯想AI PC上繼續一項尚未完成的工作,你所面對的始終是同一個“它”:擁有統一記憶、統一偏好、統一交互邏輯的智能體。
這一設計看似簡單,卻觸及了當前AI體驗中最頑固的問題之一:碎片化。現實世界里的AI能力,被割裂地嵌入在不同設備、不同系統(Windows或安卓)與不同應用中:手機有手機AI,PC有PC AI,會議系統、辦公軟件、云服務各自為政。用戶在設備之間切換時,任務上下文被迫中斷,智能能力無法自然流動。
Qira試圖承擔的,正是一個“統一調度層”的角色:它并不強調自己完成所有計算,而是決定任務應當在哪里執行,如何在不同設備之間接力,以及如何把背后復雜的 AI 架構,壓縮為對用戶而言盡可能簡單、連續的體驗。
從這個意義上看,Qira并不是一個新的AI App,而是一種新的組織方式。它試圖將分散在PC、手機與其他端側設備中的AI能力,重新組織為一個以用戶為中心的整體;將原本彼此孤立的算力、模型與應用,轉化為可被統一調用的“智能資源”。用戶看到的,只是一個始終在線、始終理解上下文的智能體,而不必關心它背后調用了哪一塊算力、運行在哪一個系統(Windows 或安卓)之上。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聯想將Qira定義為“戰略級”產品。它所承載的,并不僅是一次產品創新,而是一種全新的用戶關系形態:AI不再是附著在設備之上的功能點,而是成為貫穿設備生命周期的核心接口。當智能體成為用戶與設備、服務乃至數字世界交互的主要方式,硬件的角色也隨之改變,其不再只是性能的載體,而是智能體驗得以發生的基礎設施。
因此,Qira真正重要的地方,并不在于它今天能展示多少炫目的功能,而在于它為聯想提供了一種可能性:第一次在終端層面,建立一個長期、連續、可擴展的AI入口。正是在這一意義上,Qira成為聯想從“硬件公司”轉型為“以AI入口為中心”的軟件公司的關鍵節點。
重寫商業范式
如果說Qira在技術層面解決的是“碎片化的AI如何變成一個整體”,那么在商業層面,它所撬動的,其實是聯想與用戶之間那條存在了二十多年的隱形邊界。
在硬件時代,這條邊界異常清晰。用戶與廠商的關系,通常發生在收銀臺前:一次購買,數年的沉默,再到下一次換機時繼而恢復。無論聯想在制造、供應鏈或全球渠道上多么強大,這種關系結構本身都是低頻的的,也很難被運營。設備售出之后,用戶的注意力便迅速轉移到設備之上的軟件與服務,廠商則退回后臺,成為一個“提供性能”的存在。
Qira所改變的,正是這一點。
當一個統一的AI超級智能體開始貫穿手機、PC與更多終端,當它擁有連續的記憶、穩定的性格與可累積的理解能力,用戶與聯想之間的關系便不再依賴下一次硬件交易來維系。相反,這種關系已被拆解為無數個日常片段:一次會議總結、一次日程提醒、一次跨設備的任務接力。它們頻繁、私密、幾乎不被察覺,卻在時間中不斷加深黏性,它就像用戶個人的AI雙胞胎一樣。
從商業的角度看,這是一種性質截然不同的連接。聯想不再只是“設備的提供者”,而開始成為用戶日常智能體驗的參與者。這種參與并不張揚,卻極其穩固。一旦用戶習慣于與同一個智能體協作,真正的遷移成本就不再是“換一臺設備有多麻煩”,而是“重新培養一個理解我工作方式的AI要付出多大代價”。
正是在這一層意義上,Qira為聯想提供了重構用戶關系的可能性:從低頻交易關系,轉向高頻、持續的綁定關系。
而當關系被重構,商業模式自然隨之發生變化。
首先受到影響的,并非服務,而是硬件本身的價值邏輯。在AI PC與AI手機逐漸成為主流的過程中,硬件的意義開始從單純的性能參數,轉向“是否能夠完整承載并放大智能體體驗”。當Qira成為核心交互層,終端就不再是可以被隨意替換的通用載體,而是智能體驗發生的基礎設施。
這意味著,硬件并沒有因為AI而被邊緣化,反而獲得了一種新的溢價基礎。不是因為它更快,而是因為它更“懂得如何與智能體協作”。對聯想而言,這是一種極為關鍵的轉變,它讓硬件業務從價格競爭中,部分抽離出來,重新與體驗價值綁定。
但真正改變財務結構的,并不止于此。
當智能體開始嵌入用戶的工作流與生活節奏,服務不再是一種附加選項,而成為效率本身的一部分。高級推理能力、專業場景支持、企業級安全與定制化能力,都天然具備持續交付的屬性。與其一次性售賣,不如通過訂閱方式,與用戶的長期使用同步展開。
這種收入并不依賴出貨周期,而依賴使用深度;不取決于市場情緒,而取決于用戶是否真的把AI納入日常決策。這正是傳統硬件公司最稀缺、也最渴望獲得的那一類收入:經常性、可預測、抗周期。
進一步向外延展,當Qira承擔起統一調度層的角色,它自然會成為連接第三方應用、行業解決方案與企業系統的樞紐。開發者、服務商與企業客戶,并不需要關心聯想的具體硬件型號,而只需通過這個入口,將能力嵌入用戶的智能體驗之中。
在這種結構下,聯想不必事無巨細地“自己做一切”,卻可以通過入口優勢,參與更廣闊的價值分配。這是一種典型的軟件與平臺邏輯,也是硬件時代幾乎無法成立的商業想象。
從資本市場的角度看,這些變化并不意味著某一年的業績會突然躍升,卻意味著聯想的長期財務特征正在發生轉向。非硬件收入占比的提升,將逐步削弱周期性波動;服務與訂閱的累積,將抬升用戶生命周期價值;而入口屬性的確立,則為估值邏輯提供了更穩定的錨點。隨著收入模型的變化,其業績周期波動性也將顯著下降,估值體系也有望由“制造業PE(Price-to-Earnings Ratio)”轉向“科技服務PS”(市銷率Price to sales ratio)邏輯。
聯想當然仍是一家制造能力極強的公司,但它正在變成一家具備“運營用戶關系”能力的公司。這兩者的差異,決定了企業在AI時代所能站立的位置。
回到Qira本身,它并不是一個以功能多少來定義成敗的產品。它更像是一個起點,一個讓聯想第一次真正站在AI入口問題中心的位置。
當AI成為基礎設施,當智能體成為人與數字世界交互的第一層界面,控制入口就意味著定義體驗、組織生態,并參與價值分配。過去,這個位置屬于云端模型公司或操作系統巨頭;而今天,隨著端側AI的成熟,它第一次向終端廠商敞開。
Qira,正是聯想邁向這個位置的關鍵一步。
成敗尚需時間驗證,但方向已經清晰:在AI時代的下半場,聯想不再滿足于只把設備賣到用戶手中,而是試圖把“智能關系”留在用戶身邊。而這,也正是“Qira之后,聯想終于不再只是一家硬件公司”的真正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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