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在上海腦虎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腦虎科技”)的年會上,陶虎突然宣布:從現在開始,大家有什么問題——不管是工作上還是生活上的,隨時都可以來找他。
陶虎是腦虎科技的創始人兼首席科學家。同時,他還是中國科學院上海微系統與信息技術研究所的副所長。微系統所事情多,陶虎忙不過來。在這場年會召開以前,腦虎科技的員工甚少能在公司見到自家老板。
平地一聲雷,在場的人立即讀懂了陶虎這番話的含義。這并非公司老板的場面話,而是一份實打實的宣言,意味著這個40歲出頭的廳局級干部辭去公職,全職創業——或者,按照陶虎自己的說法,他要“ALL IN(全面押寶)”。
“ALL IN”,是陶虎過去這一年的頭號關鍵詞。
2021年11月,陶虎在上海創辦了腦虎科技,開展侵入式腦機接口的研發。這一年,馬斯克創立的腦機接口公司Neuralink在一只猴子的大腦里插入了芯片。這只“通靈猴子”用“意念”游玩電子游戲《Pong!》的場面,被普遍視作腦機接口這一近乎科幻的概念走入現實的代表性時刻。同樣是在這一年,我國正式啟動醞釀已久的“中國腦計劃”,腦機接口迎來風口。
時間一轉眼來到2024年,陶虎判斷,腦機接口技術即將進入產業成果轉化關鍵期。于是,便有了“ALL IN”的故事。
國家“十五五”規劃建議前瞻布局的未來產業中,腦機接口與量子科技、具身智能等并列,未來或將成為新的經濟增長點。目前,國內在該領域已匯聚起了一大批科學家和企業家,形成百舸爭流態勢,并朝著臨床應用的“喇叭口”進發。其中,既有“杭州六小龍”之一強腦科技這樣的明星企業,也有腦虎科技等滬上企業。
![]()
陶虎在一場行業論壇上發言
走過“ALL IN”后的第一年,陶虎對公司的發展、產業化的推進、行業的趨勢有了更深理解。陶虎思路敏捷,記者每每拋出問題,他都能以約為普通人1.5倍的語速給出答案:“一位央視的主持人告訴我,他們的播報要求是120字/分鐘。我說話比較快,大約是150—200字/分鐘。”
“借助AI大模型,接入了我們公司腦機接口產品的病人,語速甚至可以達到300字/分鐘以上。”頂著招牌式的光頭,陶虎得意地笑了。
“這個決心下得值”
去年12月,陶虎在數個場合分享過同一個故事:此前不久,他和一名罹患高位截癱8年、肩部及以下完全不能動的患者玩對戰電子游戲,結果一敗涂地。
每每說起這場“敗局”,陶虎的語氣都帶著些許驚訝和不甘,但更多的還是驚喜。去年10月底,這名患者植入了腦虎科技自主研發的全植入、全無線、全功能腦機接口產品,這是國內首款、國際第二款內置電池的“三全”產品,這次植入也是該產品的首例臨床試驗。
“全植入”是指該產品將包括電池在內的所有核心模塊完全植入體內,體表無任何線纜接口,避免外露導致的感染風險。
小小的電池是腦機接口的一大技術難點。手機充電時,溫度會大幅升高,大家對此早已司空見慣,但在腦機接口領域,這就意味著巨大的風險。陶虎告訴記者,大腦溫度升高超過2℃,就會產生休克。對此,以馬斯克旗下Neuralink為代表的解決方案,是通過犧牲數據傳輸效率以確保電池溫度在安全范圍內。陶虎與團隊則創新性地將電池模塊植入患者胸口皮下,此舉對腦組織創傷更小,長期使用不僅更安全,也能更好地確保數據傳輸質量。
腦虎科技的產品臨床表現亮眼,患者在術后第5天,首次開機便實現了意念操控。經過約半個月的系統訓練后,在標準測試中腦控解碼速率達5.2BPS,與國際頂尖水平相當。據介紹,這一指標用于反映意念操控的精度和速度,而正常人約為5BPS。
一定程度上,這正是造就陶虎那場“敗局”的重要原因。陶虎解釋,正常人要完成一個動作,需經歷從大腦產生信號、中樞神經傳輸信號到控制肌肉的完整生理鏈條;而接入腦機接口后,大腦信號被直接轉化為指令,縮短中間環節,實現“隨意而動”。
![]()
臨床受試者實現“意念操控”,流暢完成網頁瀏覽、視頻播放等
如今,除了打游戲,這名患者已經可以用“意念”網購,并且腦控腦機系統適配的智能家居,極大地緩解了親屬照顧其生活起居的壓力。
“這一年里,公司的產品研發進度、融資進度、團隊效率都有了明顯提升。”陶虎說,“當時的這個決心下得值。”
2025年1月,腦虎科技在全球首次實現漢語實時解碼與語句合成,準確率達71.5%,延遲僅65毫秒,不僅讓失語患者再次“開口”,同時也讓公司成為全球唯一同時攻克運動與漢語實時解碼的腦機接口公司;4月,技術實現臨床突破,一個19歲的癲癇患者腦中植入其自研的256通道柔性腦機接口,實現意念精準操控游玩《黑神話:悟空》等游戲;7月,來自上海與福建的兩個受試者跨地域、無須發聲,實現“腦對腦”實時意念對話,試水“腦聯網”。
![]()
腦虎科技展廳內的產品展示
亮眼成績背后,記者拋出一個問題,“為何能下那么大的決心?”他直言,這是衡量再三的結果。
首要原因是基于陶虎當時的一個判斷:大國競爭雖然是前沿科技的競爭,但已不是論文在內的單點創新,更多是新技術的產業化落地。換言之,國家缺少的是能將科技創新轉化為產業創新的“科研企業家”。陶虎觀察到,近期發布的國家“十五五”規劃建議中,“科技創新雖仍擺在很靠前的位置,但產業已經放在第一位”。
體制內、外的身份切換,也是讓陶虎頭痛的事情。在體制內,他要兼顧科學家、行政管理人員的角色,而在公司內,他還要承擔創業者、掌舵者等多重責任。
陶虎坦言,科研與創業的打法有著天壤之別,以知識產權為例,科研論文需公開所有數據,而企業則要保護核心技術。同時,“ALL IN”也是給投資人、團隊以及政府傳遞的一個信號,“大家是在一條船上,要全力以赴”。
做好“科研企業家”
“2025年的最后一周,我要出四趟差。”陶虎說。
離開體制,“ALL IN”科研企業家這一身份讓陶虎比以前更忙了。一年來,他永遠都是每天第一個來到公司、最后一個離開公司的人,但是他并未感覺不適,反而覺得游刃有余——工作上,企業的考核方式簡單直接,就是產品進度等關鍵指標。因此,過去這一年,相比以往純粹做科研,他收獲了更高的“投入產出比”;在生活上,即使每周行程排得滿滿當當,他依舊能擠出時間,忙里偷閑打一場網球或是看一場演唱會。
陶虎說,這種從容源于他給自己的明確分工:主抓科技研發和外部資源,前者確保技術大方向不跑偏,后者專注融資、政府和醫院關系,以及學術合作等。
“抓大放小”是陶虎在過去一年里逐漸探索出的適合公司的管理方式。戰略上,20年的科研經歷讓他有信心確保技術路線的可行性。比如,與Neuralink所選擇的方向一致,腦虎科技也提前布局了柔性電極;戰術上,他選擇相信研發團隊在電極材料、芯片算力等技術細節上的處理。
“他們比我更專業。”陶虎說。
陶虎與陳天橋之間的融資故事,已是腦機接口領域的一段佳話。幾年前,一通不到30分鐘的越洋電話,讓盛大集團創始人、天橋腦科學研究院創始人陳天橋決定投下3000萬元,并參與腦虎科技后續多輪融資。采訪當天上午,陶虎剛與一位投資人見面商談,目前公司正開展著新一輪融資。
“ALL IN”之前,科研和產業化兩種思維時常在陶虎腦海中“打架”。如今,兩種思維已迎來“和解”。在陶虎看來,做科研只需瞄準最前沿成果,無須考慮產品的良品率,哪怕百次中只實現1次,也是成功的;做產品必須確保產品良品率,這就要考慮整個系統的優化,如此才能更好產業化,接入更多適應證。
![]()
華山醫院團隊與腦虎科技團隊就首例“三全”腦機接口臨床試驗深入研討
“和解”源自與醫生和患者的密切溝通與互動。在陶虎看來,腦機接口在應用于高位截癱、漸凍癥、腦卒中等重大腦疾病患者的治療中,“安全、可靠”是底線,“高效、通用”則是核心需求,要“做真正有利于患者的事情”,讓他們“有尊嚴地活著”。
“這就需要緊密結合臨床的需求。”陶虎表示,臨床是腦機接口發展的問題提出方,也是產品驗證方。為做出真正有用的產品,陶虎在公司內部組建“跨學科項目組”,鼓勵算法研究員與患者直接溝通等。
2025年12月,陶虎與以蔡磊為代表的漸凍癥患者開了一場線上的連線直播。“這場直播感觸很大”,陶虎回憶,當時自己放了聯系方式,一會就有幾百個人添加好友;直播彈幕里出現最多的就是“哪里可以做”。漸凍癥是腦機接口的主要適應證之一,這種疾病從發病至死亡通常為48個月。“哪怕只有1%的希望,我們也愿意嘗試。”這讓陶虎了解到這一群體對于腦機接口的迫切需求。同時也有人提出腦機接口是不是就像蔡磊在使用的眼動儀等問題,陶虎則回應了他們對于腦機接口的誤解和擔憂。
生活中,有個老百姓都懂的道理——能吃藥就別開刀,這在腦機接口領域同樣適用。這一技術“一定要讓病人明顯受益”,甚至是“非它不可”,不能為了經濟利益等因素硬上。
腦機接口“非它不可”的優勢,在上述高位截癱8年的患者身上體現著。多年來,該患者一直有個心愿:希望能盡快站起來。“身高一米八多的患者,體重超過200斤,他的父母需要經常將他抱起、放下,手都變形了。”一位公司工作人員回憶,看到這一幕時不禁流下眼淚。他和家人希望今年能借助外骨骼“站起來、走兩步”,為此,“他經常要求增加訓練時長,但出于患者安全性考量,我們嚴格控制他的訓練時長。”
賦能更大范圍更多產業
“腦機接口企業沒有一家上市的,上市的沒有一家是真正做腦機接口的。”在去年12月的一場行業論壇上,陶虎一番話引來現場一陣掌聲。
業內人士已有共識:當下的腦機接口領域,與前幾年的元宇宙頗有幾分相似,已經出現了一窩蜂的苗頭。作為中國神經科學學會腦機接口與交互分會主任委員的陶虎對于行業的發展有著自己的觀察和思考。他直言,現在不少公司都喊著要做腦機接口,什么“舊酒”都往這個“新瓶”里裝。
亂象還不止于此。有些公司以盡快上市、短期逐利為目的,產品一上市就有可能是“落后產品”。還有企業采取跟隨馬斯克的打法,亦步亦趨。但在陶虎看來,中國已經過了“模仿”階段,企業要有科技自信,擺脫對西方的路徑依賴,參與全球最高標準的競爭。一方面,中國與國際前沿水平并無“代差”;另一方面,中國有著國外難以媲美的優勢,比如臨床資源、醫保政策、AI融合響應速度等。
面對行業過熱的現狀,陶虎等不少行業專家呼吁,腦機接口要堅持“長期主義”,用較長的一段時間,做成真正有價值、有意義的事情。華山醫院院長毛穎也表示,也許最終進入“喇叭口”的腦機接口企業的比例僅有千分之幾,但他依舊期待,“有一艘或幾艘船能沖出來”。
對于腦機接口即將迎來的“喇叭口”,陶虎提出需滿足三個條件:臨床上的不可替代性、長期安全植入,以及跑通商業化模式。而這一過程,他認為至少需要3至5年,甚至更久。
對于身處百舸爭流中的腦機接口企業而言,修煉內功是企業的不二之選。
![]()
上海腦機接口未來產業集聚區
在上海腦機接口未來產業集聚區內,腦虎科技已嘗到產學研醫合作的甜頭,最近的首例“三全”產品臨床試驗,就在集聚區內的華山醫院西院完成。未來,腦虎科技將以華山醫院為核心,建立起以南京、南昌等為重點輻射區域的臨床研究網絡。
與此同時,腦虎科技也位列上海新興產業的“八大賦能者”行列。在自身發展的同時,如何“賦能”更大范圍、更多產業,是陶虎和公司面臨的一道必答題。最近,“上海國際科創中心建設擴展至長三角”的消息進入他的視野。聚焦腦機接口,在長三角進行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部署。陶虎建議,各地要主動發揮自身優勢,主攻科技方向要有一定的區別,形成合理分工,在整個產業鏈條中成為不可或缺的一環。采訪次日,陶虎就跑到寧波,當地的一家外骨骼企業邀請他實地看看,討論合作的可能性。
未來在腦機接口領域,上海(長三角)國際科技創新中心的策源功能有望進一步彰顯。目前,除上海總部外,腦虎科技正在江西南昌建設制造工廠,其中一塊數千平方米的區域將被打造成模擬現實中街道、地鐵、起居等場景的“小社會”,讓病人在此訓練,以更好回歸社會。此外,腦虎科技還在廣東珠海的橫琴設有芯片設計公司。
![]()
“腦機接口是連接人類智能與人工智能的橋梁。把病人變回正常人只是腦機接口發展的第一階段;未來,我們還要把正常人變成超人。”陶虎笑著說,“大家看我常年是光頭,對于嘗試腦機接口,我自己其實也躍躍欲試。”
編輯 / 孫超慧
來源 / 解放日報
轉載請注明來自上海黃浦官方微信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