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慧超
(一)
托爾斯泰的《復活》,我是坐在河邊的樹蔭下讀完的。
那是父母雙雙下崗之后,我在學生時代度過的最為快樂、平靜、自在的一個長假。
時間應是初一的暑假。那個夏天,父親謀到了一份修路的工作,很辛苦,但好在報酬不低。媽媽也閉上了憂慮的嘴,尋到一份農(nóng)場的活計,只是工資低得可憐,拔一天草,只有八元錢。
時間在中學生的身上,似乎流逝的格外慢,父母早早起來就去上工了,留我一個人在家面對漫長溽熱。
于是每天早飯后,無所事事的我便抱著那本《復活》出門,目的地就是離家不遠處,河堤上孤零零的幾棵白楊樹。或坐或躺,一讀就是半天光景。
晚飯常常是烙餅,再配上一大鍋方便面——把水燒開,方便面下好,敲上三個雞蛋,再到門口的菜地薅一把青菜,涼水簡單沖兩下,扔進鍋里。
這一鍋方便面,在我的記憶中是那么美味,印象中我每次都吃不夠。如今想來,是因為它有著希望的滋味。
一家人齊齊整整圍坐在月臺的餐桌旁,家常餅在鍋中滋滋冒著香氣,方便面的咸香熱氣混雜著山上潑下來愜意的涼風,父親爽朗的笑聲從他的高談闊論中冒出來,母親細碎的講述常常要持續(xù)一兩個小時,這對夫妻的閑談似乎從未像那個夏日般稠密。
那真是無憂無慮的時光,一家人的日子,似乎正從令人絕望的深谷中一點點爬上來,那個蕪雜的小院子,竟長出了些許歡樂的雜草……
安葬完媽媽回到家之后,我看著一片狼藉的月臺,不知何故,滿腦子都是那個夏日傍晚,我和爸爸媽媽吃晚飯的景象,甚至聞到了那熟悉的飯香。
于是眼淚一下子淌出來。我再也不能,再也不能和爸爸媽媽坐在一起吃飯了。
(二)
這樣美好的日子,就像爸爸修的那條路一般窄。村外的馬路變平坦了,但我們一家人的生活卻愈發(fā)陡峭了。
新千年轟然到來,我的父母卻都成了舊時代的陪葬者。
下崗,今天看來是歷史深處的一粒不起眼的塵埃,但對于親身跋涉過蕭瑟無助的九十年代的許多中國家庭而言,那是一場令人窒息的,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絕望。
我的童年結(jié)束于父母雙雙下崗。彼時彼刻,家里沉悶的空氣已容不下一個孩童的幼稚。
生活從此,變成一場漫長的隕落。苦難連綿不絕,從一個時辰到另一個時辰。
村里人都說:“你媽下崗后,把前半輩子沒吃過的苦,都補上了”。
但我不愿在此回憶這些,我喜歡記憶里那個也曾閃閃發(fā)亮的媽媽。那個三十三歲仍未婚嫁,在八十年代北方鄉(xiāng)村被視為“異類”的驕傲女子。
媽媽有驕傲的資本。八十年代,她是鄉(xiāng)廣播站的播音員,和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nóng)村婦女不同,她是用鋼筆、稿紙和話筒謀生的“文化工作者”。
![]()
(在廣播站工作的媽媽)
我沒見過媽媽做播音員的樣子,但小時候總聽她反復講述那段明艷的時光:
講她如何把握機遇得到了這份工作,講她如何受到領(lǐng)導的器重,講她如何贏得了一項項比賽……
媽媽總以自己人生中的這些高光時刻教導我,凡事都應盡力去做好。
這一切在今天令我恍惚,因為年輕時的媽媽應當是積極、勇敢、坦蕩的,這與晚年的母親是完全迥異的兩個人。
想來命運持續(xù)的擠壓與磨礪,是可以徹徹底底改變一個人的。
(三)
“有時是治愈,常常是幫助,總是去安慰。”
或許,只有至親得了不治之癥,才能真正體會這句話背后的力量與無力。
2023年10月,媽媽確診了一種較為罕見的血液病:MDS。它的全稱叫“骨髓增生異常綜合征”,這是一種起源于造血干細胞的惡性腫瘤。簡單來說,就是骨髓出現(xiàn)了造血功能異常,患者常常表現(xiàn)為極度危險的貧血。
自此以后,媽媽就成了醫(yī)院的常客,在厚厚一沓化驗單上,她的血紅蛋白保持著均勻的下降趨勢。
在確診的那一天,我便開始憂慮媽媽面對疾病的心態(tài),更害怕她一意孤行,不配合治療。
而我的擔憂很快便應驗了,在一次復診中,醫(yī)生詫異于快速下降的血象指標,問詢下,媽媽不小心透露了實情——她已擅自把藥停了。
醫(yī)生很嚴肅地警告了媽媽,不要擅自停藥,不要盲目相信所謂的“江湖郎中”……
診室里,媽媽答應得好好的,可走出醫(yī)院就不是她了。
這就是我的媽媽,她自有一套獨立于正常邏輯之外的,看待世界與人生的方式。
在媽媽的概念中,所謂治病,似乎就應該是“藥到病除”,且治療效果應該與費用呈現(xiàn)正相關(guān)——都花了那么多錢治病了,竟然還收效甚微,那一定是醫(yī)生的醫(yī)道不行,“醫(yī)院只知道收錢,(開的藥)啥用沒有,目的就是讓你多花錢。”
她不相信現(xiàn)代醫(yī)學,篤定西藥的副作用會把人吃死,媽媽像祥林嫂一樣同親友們抱怨,醫(yī)院的藥副作用巨大,“說明書上寫著這是癌癥病人的藥”,把她的腎都吃壞了。
收拾遺物時,在一處旮旯里,我找到了一大包幾十盒未開封的藥,翻著那么一大包藥,我真有點哭笑不得。這是媽媽騙我她已經(jīng)“吃下去的藥”。看來,媽媽自己停藥的時間,比我計算的還要早。
這兩年多時間,媽媽幾乎每個月都要去醫(yī)院輸血,每次輸血四個單位或六個單位。相對于系統(tǒng)性的治療,輸血的“治療”效果是立竿見影的,輸完第二天就會感覺渾身有力了。
可以說,我的媽媽是完全依靠外部輸血,生生又續(xù)了三年命。
我想向所有無償獻血的朋友致以崇高的敬意!可能只有家里有了血液病人,才會明白那一袋袋鮮血,意味著什么。
![]()
我和媽媽講道理,說你不吃藥不接受系統(tǒng)治療,只靠每月輸血維持是飲鴆止渴,一旦病情惡化那身體真就回天乏力了。媽媽的回答是:
“人的壽數(shù)都是天定的,老天爺要收人,誰也留不住。”
我年輕時,最厭煩的莫過于來自長輩的嘮叨,苦口婆心是我最討厭的成語——但這兩年多時間,為了寬慰媽媽,為了讓她吃藥、復診、配合醫(yī)生的治療方案,我實在配得上苦口婆心這四個字。
這些年里,我和媽媽吵過、鬧過、哄過,也求過她,但所有這一切都是徒勞的。
俗話說“不撞南墻不回頭”,但這世界上真的會有人,撞到南墻也不會回頭,她還會一次又一次地撞上去,然后將紋絲不動的石墻與自己的頭破血流,全都歸咎于“命”。
媽媽寧愿相信任何一個聲稱可以通靈的騙子,也不愿相信醫(yī)生與兒子的道理。
比身體更無力的,是媽媽精神的萎靡干枯。她越來越沉默,臉上總是一副憂懼的神色,越來越迷信,迷信一切能帶來些許安慰的神祇。
死亡,似乎成為了媽媽唯一憂慮與執(zhí)念。她總是滿臉篤定地通知我,自己已命不久矣——這份通知,會具體到某個節(jié)氣、某個月、甚至某一天。非常荒唐。
譬如前年的中元節(jié)前,媽媽憂心忡忡地通知我:鬼節(jié)那天就是我的“坎”,這個坎我過不去的,那晚我就得咽氣!
氣得我在電話里和她大吵了一架,我近乎咆哮地嚷道:
肖素俠,你為什么這么愚昧?!
當然,媽媽一次又一次安然度過了她命定的“坎”,但這并不妨礙她更殷勤地尋找江湖大仙新的“關(guān)卡設(shè)定”。
這就是我倔強的媽媽。
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但我的媽媽,是那個倔強地選擇一直站在河流中的人。
(四)
這一次住院,預兆似的,媽媽剛住了幾天便歇斯底里地大吵著要回家,甚至以絕食相逼——立刻、馬上、今天就必須要出院。
所有人的勸慰都不管用,我舅媽被媽媽的執(zhí)拗,氣得崩潰大哭。不過此時媽媽已基本喪失了自主行動的能力,我拒絕了她出院的請求,媽媽只能生著悶氣,繼續(xù)躺在病床上喋喋不休地吵鬧。
我當然明白媽媽的意思——她希望逝于家中,在我的老家,人死在家門之外是不太吉利的,有著一系列荒唐詭異的說法,而媽媽對此深信不疑。
但我怕媽媽受苦,我不愿媽媽在臨終還要忍受軀體的生理性折磨,我希望她能盡可能多在醫(yī)院待哪怕半天,我想至少醫(yī)院里及時的止痛針、止吐針和氧氣,可以讓她稍稍舒服一些。
不過媽媽絕食的“宣言”卻一語成讖——接下來幾天,她很快就吃不下去東西了,任何東西。
這是臨終的表征之一,死亡是先從消化系統(tǒng)開始的。病人先是對一切食物都喪失了食欲,接著他們連饑餓感也喪失掉,再然后是持續(xù)的嘔吐,先是吐胃里的東西,然后是黃色的膽汁,最后是濃綠色的膽汁,最后,人會連吞咽功能都喪失,連水也喝不下去了。
![]()
回家,是媽媽此生最后的心愿,是媽媽對我最后的請求,在媽媽生命的最后時刻,我想不妨再聽話一次。
2025年12月31日,所有人都告訴我是時候該回家了,我握著媽媽的手,盡量用輕松的聲音告訴她:
“媽,我們回家好不好?兒子帶你回家。”
我分明看見,已陷入半昏迷狀態(tài)的母親,睜開了虛弱的雙眼看著我,然后,點了點頭。
這個點頭,是媽媽在人間給我留下的最后言語。
(五)
到家當天夜里十點多,我和妻子各自定好守夜輪替的鬧鐘,正準備休息。
神啟一般,我突然想再和媽媽說說話。于是端起杯子,一面用棉簽沾飽水,擦拭她干燥的嘴唇,一面喃喃自語:
“媽,咱們回家了,別害怕,兒子一直陪著你呢!”
我告訴媽媽,讓她不要擔心,她準備的東西我們都找到了,都會給她帶走。我還告訴她,我給她選了最好、最厚的棺材,那么大一個,比我爸那個還要好的多……
媽媽沒有太多回應,疲憊的眼睛一直倔強地睜著。我和衣躺在媽媽身邊,緊緊攥著她的手,還想著媽媽應該可以見到新年的太陽。
但沒有。我躺在她身邊不久,媽媽的呼吸就開始拉長,終于在長吁一口氣之后,媽媽緩緩閉上了雙眼。
我眼睜睜看著媽媽吐出最后一口氣,眼睜睜看著媽媽閉上了雙眼,這一幕的畫面是那么具體,那么真實。
以至于它真正發(fā)生時,我竟感受到一種巨大的恍惚,我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趴在媽媽的胸口上尋找那絲最孱弱的心跳。
但媽媽并不是睡著了。
這一天,是冬月十一月十二日,我38歲的生日。這一天,我再也沒有媽媽了!
其實那一刻顧不上悲傷,經(jīng)歷過的人都會懂得,對于活著的人而言,死亡意味著一項項緊張繁瑣且具體的事務,擦拭、穿衣、整理儀容、通知親友、布置靈堂,采買物品,溝通流程……
很快屋子里、院子里都擠滿了前來幫忙的親友,鄉(xiāng)村自有一套傳統(tǒng)的殯葬流程,我?guī)筒簧鲜裁疵Γ炊闪四莻€無所事事的人。
我望著媽媽,有那么一瞬間非常神奇,滿屋子的人與聲,似乎都消失了,恍惚中我只感到媽媽還在平緩地呼吸,如同睡著了一般。不知怎的,我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話:
“我怎么感覺我媽還在喘氣呢?!”
這句話一出口,轟的一下,現(xiàn)實又重新降臨了,身邊喧囂吵鬧的聲響,來去匆匆的人們,重新涌進了我的耳朵和眼睛。
我的問題沒有人回答。
(六)
太陽躍上山頭,金光鋪滿大地。公元2026年的第一天,在一個日月同輝的清晨,我送別了母親。
我曾無數(shù)次嘲諷、奚落她的迷信愚昧,但送媽媽出門的路上,我扛著白幡走在送葬隊伍的最前面,忽然覺得,如果真有所謂的在天之靈,如果媽媽能夠看到這一切,她應該會很滿意。
我希望媽媽能知道,她最后的心愿,她生前念茲在茲一直憂慮的身后事,辦得風風光光、順順當當,她的兒子信守了對媽媽最后的承諾。
![]()
(那天陽光很好,風也平靜)
一年前的某天,我回家看到媽媽的桌子上,赫然擺著一本厚厚的《圣經(jīng)》。當時令我有些啼笑皆非,看來媽媽信奉的神仙,又多了一位。
這部書有明顯翻動閱讀的痕跡,我不清楚媽媽如何看待這尊國外的神仙,我不是基督教徒,但我懂文字,《圣經(jīng)》中的文字是極美的,凡是美的事物,都可以撫慰人,都可以寬慰心。
“你不要害怕,因為我與你同在;不要驚惶,因為我是你的神。我必堅固你,我必幫助你,我必用我公義的右手扶持你。”
媽媽,愿你腳步暢快,愿彼岸金光鋪地,既無風雪也無憂愁,愿爸爸已為你準備好盛宴,愿你的神明一路庇佑。
媽媽,別害怕!
我的媽媽是萬千普通農(nóng)村婦女中的一員,她這一生堅韌、樸素、善良、倔強、執(zhí)拗,她在人群中沒有任何醒目的色彩,就像那片暗淡貧瘠的黃土地一樣……
但她是我唯一的媽媽!
媽媽,希望有一天我們能夠再擁抱的時候,你能胖一點點,兒子最后抱你的時候,你瘦弱的肋骨,都把我硌疼了。
媽媽,再見!
無論你在哪里,兒子希望你開心,平靜,喜悅,希望我們再見面的時候,你能多一些笑容,少一些憂懼。
親愛的媽媽,再見!
這里是思維補丁,謝謝你的閱讀。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