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6月28日下午三點,廣州地鐵一號線正式投入運營。人潮涌動的站臺里,穿著淺色短袖、戴著草帽的老人排在普通隊伍中,沒有工作人員認出他。售票窗口小姐好奇地瞥了一眼,又很快把注意力放回驗鈔機——等到媒體的鏡頭捕捉到那張熟悉面孔時,大家才反應過來:黎子流來了。那天,他已年過花甲,卻堅持與市民一起體驗首班地鐵。有人悄聲感慨:“這條隧道,他操了多少心。”
鏡頭拉回更早。1975年,廣東順德縣委書記的任命書送到黎子流手中。那一年,珠江三角洲滿目蒸騰,外貿小船還在探路。基層干部普遍謹慎,他卻提出一個大膽設想:既然順德隔著一段水路就能看到香港的霓虹,為何不主動“借燈光照路”?隨后,考察團一次次南下;外資、技術、觀念,一并闖進這個傳統農業縣。當地老人形容:“那幾年,順德像被打開的水閘,嘩啦啦往前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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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不限于工廠。龍舟競渡在六十年代停擺,民間熱情埋在河岸。黎子流拍板恢復賽事,理由很樸素——“劃龍舟需要齊心,這股勁兒對經濟也有好處。”1983年春,順德隊接到香港國際龍舟賽邀請。省里審批卡殼,擔心年輕隊員被霓虹迷眼。黎子流站出來:“出了事,我負責。”一句話拍板。臨行前,他淡淡提醒:“拿榮譽回來。”六月份,冠軍獎杯捧回縣城,鑼鼓響到深夜。那一年,他已調往江門,但成績單仍被寄到他的辦公桌上。
江門是僑鄉。初到任,黎子流展開密集走訪。華僑商會、村中祠堂、老祠校舍,他一處不落。會上,他只說一句:“不知僑,不懂僑,怎能管僑鄉?”此后,兩年間,歸僑捐資項目多達百余個,五邑大學也在熱土上破土。江門老教師回憶:“建校那天,他穿中山裝,手握鐵鍬,像普通建設者。”
1990年,黎子流被調入廣州。彼時南國明珠已頗具規模,可要與深圳、香港并肩,仍差一口氣。第一次市長辦公會,他把筆拍在桌上:“廣州市民數百萬,公交立體化刻不容緩。”地鐵方案立項、拆遷補償、融資結構,件件掛在他心頭。深夜十二點,他常翻看厚厚的預算本,邊看邊用鉛筆圈畫。秘書說燈太亮,他擺擺手,“預算里每個數字都花得是老百姓的錢,得看清楚。”
1991至1996這五年,廣州GDP平均增速近兩成。數據冰冷,市民的感受卻是熱的:新港大橋建成,珠江新城雛形初現,越秀山下的飲用水工程通水。1995年10月,一個住宅項目噪音擾民,電話投訴集中爆發。晚上九點半,黎子流走到樓棟,一層層敲門。工地負責人被緊急叫來,他當場拍板停工整治,并對在場干部說:“法規和百姓,哪個重要?答案應該一樣高。”那晚,他走出小區已近凌晨,沒留一句客套話。
1996年春,珠江新城規劃調整會議持續到夜里十一點多。設計人員拿出平面圖匯報,他直言:“紙張太靜態,外商喜歡看動態演示,投影儀安排上。”有人竊竊私語“太挑剔”,他抬頭笑了笑,“環境細節,就是投資信心。”當年年底,他正式卸任。離開辦公室時,桌面只留下幾本用舊的筆記本和一支半截鉛筆,保衛處最終沒查到其他“個人物品”。
退休后的黎子流,作息依舊滿檔。有人約他打羽毛球,要提前一周“預約”。媒體想采訪,他常推辭,唯獨有關地鐵進展,總是爽快應允。1997年一號線開通,他排隊買票,站在車廂角落靜靜聽乘客議論。有人抱怨候車時間,他側耳傾聽,并在現場記下建議。車廂晃動,他像年輕時那樣筆走龍蛇。
除了基建,他對廣府文化同樣上心。粵劇基金會、紅線女藝術中心,一一落地。有人問他為什么如此“較真”,他回答:“南雄珠璣巷的后人,離家越遠越要記得根。”不強調豪情,也不談口號,只一句“記得根”,足夠。
2022年12月25日,91歲的黎子流在廣州逝世。家屬遵照遺愿,喪事從簡。消息傳出,鮮花自發堆滿醫院門口。廣府人聯誼會、珠璣巷后裔海外聯誼會等快速組織追思會,沒有宏大標語,也沒有冗長致辭。現場播放的,是當年地鐵首班車駛出隧道的畫面。有人哽咽說:“老人把長遠的橋修好了,我們才走得安穩。”這句話,沒人接,卻無須接。
從順德河岸的龍舟,到珠江地下的地鐵;從為僑鄉建大樓,到為市民敲門維權,黎子流始終行走在最喧囂的場景,卻又保持最清簡的作風。卸任26年后,一座城市集體追悼,他留下的,不只是數字增長,更是一種務實、干凈、貼地氣的公共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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