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的夏天,熱得厲害。太陽像是貼在人頭皮上烤,田里的泥都裂開了嘴。
凌湖鄉的民兵潘思玉,這天剛從江都綠洋的外婆家趕回來,一身汗還沒擦干,就聽見村口有人壓著嗓子喊:
“思玉!思玉!快,出事了!”
喊他的是同村的王老憨,一張臉煞白,眼角還掛著汗珠。潘思玉心里一緊,扔下手里拎的布袋子就迎上去。
“咋了?”
“居下莊那邊……二區武工隊的楊隊長,被敵人盯上了!”王老憨喘著粗氣,手往東南方向指著,“聽說來了七八個偽軍,帶槍的,正在莊里搜呢!”
潘思玉腦袋里“嗡”的一聲。楊鷹他是知道的,三十出頭,精干得很,是這一帶武工隊的頭兒,領著大伙兒扒鐵路、截情報,敵人恨他入骨。要是落到敵人手里,命肯定保不住。
他二話沒說,轉身就往北面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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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日頭毒,土路被曬得發白。潘思玉一路小跑,草鞋踩在熱土上,噗嗤噗嗤地響。他抄的是近道,從田埂上穿過去,高粱葉子刮在臉上,又熱又刺。心里卻像墜了塊石頭——居下莊離這兒七八里地,楊鷹要是往外撤,最可能往北走,過河進蘆葦蕩。
北邊有條河,河邊常停著幾條打魚的篷船,但不熟悉當地情形的人,很難找到這幾條船的位置。
他得再快一點。
楊鷹這頭,確實已經到了緊要關頭。
他是早上來居下莊接頭取情報的,沒想到剛進村,就看見村口樹上拴著幾匹軍馬。情知不妙,他轉身就往后巷鉆。可偽軍已經發現了動靜,吹著哨子追了上來。
楊鷹個子不高,但極靈活。他三拐兩拐鉆進一片玉米地,貓著腰往北跑。身后的叫罵聲、腳步聲越來越近,子彈“嗖嗖”地打在秸稈上,葉子簌簌往下掉。
他不敢停,胸口像扯風箱似的喘,汗水糊住了眼睛。腰間的駁殼槍沉甸甸的,但他知道不能開槍——一響,位置就徹底暴露了。
前面就是河道。河不寬,但水挺深,對岸是一片望不到邊的蘆葦湖。只要過了河,鉆進蘆蕩,敵人就拿他沒辦法。
可河邊上空空蕩蕩,一條船也沒有。
楊鷹的心涼了半截。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東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人影從高粱地里竄出來,草帽壓得低低的,徑直朝他這邊沖來。
楊鷹下意識去摸槍,卻聽見那人壓低嗓子喊:
“楊隊長!這邊!”
是潘思玉。兩人雖不熟,但年初在區里開會時打過照面。楊鷹認得那張方臉、那雙亮得出奇的眼睛。
潘思玉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往這兒走,河邊有船!”
兩人顧不上多說,一前一后沿著河坎往下游跑。河邊的泥地濕滑,長滿了青苔,潘思玉跑在前頭,不時回頭拉楊鷹一把。身后的追喊聲已經逼近,聽得見偽軍咋咋呼呼的叫罵:
“看見沒?往河邊去了!”
“快!別讓他過河!”
潘思玉額頭上的汗滴進眼睛里,又澀又疼。他瞇著眼往前望——有了!前面蘆葦叢里,拴著一條舊篷船,灰撲撲的篷布破了好幾個洞,但船身看起來還算結實。
“就那條!”潘思玉喘著氣說。
兩人連滑帶爬地沖到船邊。潘思玉伸手解纜繩,手指因為緊張而不聽使喚,結打得死,他急得用牙去咬。楊鷹已經跳上船,抄起船尾的木槳。
“你快上來!”楊鷹急喊。
潘思玉卻突然松開了纜繩,站直了身子。他回頭看了一眼——幾十米外,幾個偽軍已經沖出了高粱地,正朝這邊撲來。
一個念頭像閃電似的劈進他腦子里。
“楊隊長,你一個人走!”潘思玉語速極快,聲音卻穩了下來,“搖船,穿河進湖,別回頭。”
“那你——”
“我沒關系。”潘思玉打斷他,眼神里有一種不容分說的堅決,“他們不認識你長相。你快走!”
說著,他用力把船往河心一推。楊鷹知道此刻不是猶豫的時候,一咬牙,抓起木槳奮力劃水。小船晃了晃,緩緩離岸。
潘思玉轉過身,面向追兵的方向,突然扯開嗓子大喊:
“停船!帶個人啊!喂——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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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喊,一邊沿著岸邊追著船跑,手在空中揮舞,活像個真急著過河卻沒能趕上的路人。聲音在河面上傳得老遠,凄惶又焦急。
那幾個偽軍已經沖到了河邊,領頭的端著長槍,喘得像頭牛。他們看見一個莊稼漢打扮的人正在岸邊跳腳喊船,而河里那條篷船正“吱呀吱呀”地往對岸搖,越走越遠。
“是不是他?”一個偽軍問。
“肯定是!追不上船,急眼了!”領頭的啐了一口,“捆起來!”
潘思玉被人從背后狠狠踹了一腳,撲倒在地。粗糙的麻繩捆住了他的手腕,勒得生疼。他掙扎著抬頭,看見那條篷船已經駛進河心的薄霧里,漸漸成了一個小黑點。
他心里忽然就踏實了。
偽軍把潘思玉押回鎮上,關進一間黑黢黢的土坯房。他們以為抓到了武工隊頭子,得意得很,連夜審問。
“說!叫什么?干什么的?”
潘思玉低著頭,縮著肩膀,一副嚇破膽的模樣。“俺……俺叫潘思玉,種地的,就想過河走親戚……”
“放屁!那你跑什么?”
“看見老總們追過來,俺怕啊……”潘思玉帶著哭腔,“俺娘說兵荒馬亂的,見了帶槍的就躲……”
審了一晚上,問不出個所以然。偽軍也犯嘀咕——這人看著確實不像個領頭兒的,手上全是老繭,說話土里土氣,嚇得直哆嗦。可人是從河邊抓的,那條船也確實跑了個要緊人物。
第二天,來了個戴眼鏡的偽軍官。他圍著潘思玉轉了兩圈,忽然笑了。
“你不是楊鷹。”他說,“不過,放了你,咱們也不好交差。”
潘思玉心里咯噔一下。
偽軍官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這樣,你家里湊點錢,我們就說抓錯了,是個良民。你也少受罪。”
這是要勒索。潘思玉垂下眼睛,半晌,點了點頭。
可他家里哪有什么錢?母親把家里的糧食、雞蛋賣了,又東借西湊,總算弄來一點銀元。第三天,鎮上的居甲長來了。這人在本地有些面子,說了些好話,作保畫押,偽軍這才松口。
居甲長領著潘思玉走出那間黑屋子時,外頭陽光正烈。潘思玉瞇起眼,深深吸了口氣——重獲自由的味道,混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快回去吧。”居甲長拍拍他的肩,聲音很低,“往后……小心點。”
潘思玉點點頭,沒說話。他沿著土路往家走,腳步有些虛浮,但脊梁挺得筆直。路過那條河時,他停下腳步,望向河心。
蘆葦在風里搖啊搖,水面上泛著細碎的銀光。那條篷船早已不知去向,楊鷹應該早已安全進了蘆蕩,或許已經和組織接上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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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思玉站了一會兒,轉身繼續往家走。草帽下的臉上,悄悄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三年后,潘思玉在一次掩護同志轉移的戰斗中,犧牲了。
他生前沒留下什么豪言壯語,也沒人把他那次“頂包”的事跡到處傳揚。只有凌湖鄉的老人們偶爾提起,說那年夏天特別熱,有個叫潘思玉的民兵,在河邊演了一出好戲,讓敵人撲了個空。
河水依舊年年流淌,蘆葦綠了又黃。那條帶篷的舊漁船,后來也不知去了哪里。
只有風經過河面時,還像當年一樣,輕輕悄悄的,帶著水汽與草香,拂過每一個記得那段歲月的人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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