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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今日,馬巖松已無需大聲吆喝或進行自證。不靠運氣,他在完成一場場“戰斗”的過程中,獲得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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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底的深圳灣,人流從傍晚開始就會向海邊移動。新落成的深圳灣文化廣場屋頂被不斷占據:有人拍照,有人帶孩子在草地上跑,也有人只是坐著,不太在意身下是一座十幾萬平米的美術館。
從鳥瞰圖看去,這里是一片散落的“石頭”。人們不必通過厚重的門廳、儀式性的臺階,而是可以直接走上屋頂,在草地上坐下,面前就是海灣與城市的交界。十幾萬平米的體量被“打散”在環境里,建筑退后一步,人被推到前景。這里幾乎被人流完全覆蓋,開館即成為中文互聯網上討論和關注度最高的公共場景之一。
對設計它的建筑師馬巖松來說,這種畫面并非完全在預料之中。在設計階段,他只判斷來一種可能性——如果把建筑的自然、尺度和路徑都處理得足夠輕,人群或許會以某種自由的方式占據它。但如今,公眾對這棟建筑的使用方式和它的受歡迎程度,在他看來帶著一點運氣:許多條件同時出現,使那些尚不確定的理念有了被驗證的機會。
其實在這次建筑開放之前,馬巖松也有過猶豫:這樣的環境會不會太“超現實”?大家能不能接受?網上有人給它起過“耳機”這樣的外號,他并不介意這些形容,“可能就是從鳥瞰圖看出來的形象”,真正讓他在意的,是人們走進去以后,愿不愿意留下來、會不會愿意反復回來。“現在比以前更在意‘對話’。”馬巖松說,“以前可能目標更多是表達自己,現在會更關心反饋。”
有一張深圳灣文化廣場照片在社交媒體上流傳甚廣:透明的天花板之上,一位保潔阿姨在打掃;天花板下方,是抬頭拍照的人們。“我挺喜歡那張(照片)。”馬巖松說,“它說明一個普通人,甚至不懂藝術的人,也可以在這個空間里擁有一個‘藝術的角度’。”這正好對應了他一直想做的事——讓文化建筑不再只服務少數“被邀請者”,而是讓所有人都能被藝術感觸碰一下。“以前總覺得藝術有點精英,大眾空間就得土一點。”他說,“我覺得一個文化藝術空間,應該邀請每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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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灣文化廣場提供公共空間供人與自然自由生長
馬巖松將深圳灣文化廣場視為自己職業生涯的重要作品。“它在一個重要的城市、重要的位置上,功能也很關鍵,在我所有作品里也是受到很高關注的一個。更重要的是,這個設計把我這些年很多想法都物質化了。”他追求的超現實、自然、東方意境,建筑的開放性和自由度,讓人進入一種“新的時空”并產生陌生感和啟發,都在這里有了具象化的呈現。“我從很早就對權威式的建筑有批判。”他說,“所以在深圳灣,我還是希望它能和公園、濱海空間融合,而不是豎一個權威的紀念碑。”
但落成的瞬間并不會完成建筑師的自我驗證。相反,它往往把人再次推回更大的現場。比如城市的現實、公眾的反饋以及建筑專業內部正在發生的深層變化。已經很久沒有建筑師能在公眾層面引起過討論,馬巖松一直是這個群體中少有的特例。即便如此,他仍然覺得建筑學在公眾層面逐漸失語。
作為國際化表達最早被廣泛認知的一代中國建筑師,馬巖松一直保持著鮮明的個人語言,但所面對的城市、業主與公眾,已經不再等待建筑師給出單一的“宣言式答案”。同時,他又必須在一個越來越強調整體性、系統性、運營性的時代里重新定位自己的角色。“建筑明明和人的生活這么密切相關,但大家現在不關心它了。”他說,“都在談AI、地緣政治、經濟,建筑師還在給自己加各種頭銜,卻把自己按在一個專業的牢籠里,只講專業術語,把很多人排除在討論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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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外部看,馬巖松的一年是忙碌而曝光度極高的:奔走于工地、節目拍攝和各類活動之間。時尚的秀場、機場的廣告牌和書店里的對談,他出現的場合超越了一般建筑師的身份邊界。然而他的自我認知,和公眾印象并不完全重疊。“沒人相信我是社恐。不太合群,也不太愛社交。所有社交我都當成工作。”
他并不否認上一代建筑大師對傳播的重視。柯布西耶二十多歲就寫出《走向新建筑》,賴特提出“草原住宅”,密斯留下“Less is more”,包豪斯、新陳代謝都把建筑當作改變時代的觀念工具。“只要我們叫得出名字的建筑師,其實都在傳播上費了很大功夫。”他說。相比之下,如今的建筑學“忽視了人的情緒和精神”,陷入結構、材料、比例的專業化語言里,卻不再談人如何在城市里生活、如何被空間影響。“這樣下去,年輕人也不太愿意把它當作有理想的職業。”
也正因此,他開始更主動地出現在公眾視野中。做跨界的節目,寫書,在社交媒體上分享項目背后的出發點。不少人把這理解為“建筑師在出圈”,但對他來說,這只是把建筑拉回公共話題的一種方式。“我反而覺得建筑是離生活最近的。”他說,“音樂、文學、繪畫都還有一點距離,你可以選擇聽不聽、看不看。但建筑是每天包裹著你的東西,你吃喝拉撒、見朋友、看世界,都在這空間里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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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想之城》正是基于這樣的想法延伸出的嘗試,這個線上的視頻節目以馬巖松作為主導,邀請跨界的嘉賓,通過對城市的探索推動敘事。這二季,從里約到哥本哈根,他拉上老狼、馬思純、黃渤,一起在不同城市漫游:在里約拜訪Niemeyer的家人,把一次采訪當成彌補當年“沒有回信”的心結;在哥本哈根,隨著馬思純的節奏聊自由、親密和家庭;在羅馬,干脆把城市當成“時間的劇場”,和黃渤一起做實驗藝術。“我希望大家發現,談建筑,其實就是在談自己的生活。”他說,“你的家庭、親密關系、對世界的態度,都和空間有關。”
對馬巖松來說,當下更具挑戰性的事物,不是單一的地標性建筑。深圳灣文化廣場之后,他更清楚感受到,中國城市中的公共生活正在更多地以自下而上的方式改變,建筑師需要以更寬的視角來理解城市運作。這樣的背景下,他把注意力逐漸轉向了區域性質的創造和更新——那些牽涉治理、歷史、社區、公共空間和長期運營的工作。
不過,當項目的尺度從單棟建筑延展為一個片區、一次城市更新時,建筑師的角色也隨之改變。“你就不只是解題者,而是出題者了。”馬巖松說。中國城市化的幾十年,他的總體感受是:一方面,在快速建設中丟失了很多傳統精神和自然經驗;另一方面,新建筑整體缺少創新,要么回到傳統形制,要么完全西化。“我一直想的是一種‘東方的新建筑’。”他說,“不是把東方等同于傳統,而是在當代空間里表達東方的感受。”
這需要在不同時間層的痕跡之間對話。深圳的特殊在于,它“幾乎沒有歷史包袱”,可以在一片相對空白的土地上實驗新的城市空間;而在那些歷史更厚重的地方,他更在意的是如何面對時間本身。“如果在傳統環境里,這種對話會更清晰。”他提到,自己現在正在做一些跨越不同年代、涉及城市更新的項目,“這種事情會讓我比較激動。”
在他的描述里,一個好的區域項目很像紐約當年的High Line:而不是簡單“這里有條廢棄軌道,你來做一下綠化”,而是從最初就問:要不要保留?保留來做什么?是休閑空間,是藝術空間,還是一個新的城市帶狀公共客廳?這些討論本身,就是設計的一部分。
但這種介入往往意味著漫長、復雜、反復的協作,人被拉入更大的系統里,需要不斷協調、推進、說服。對項目密度幾近飽和的馬巖松來說,疲憊的常態還會持續下去。到了人生和職業的中場,他愈發意識到:建筑也好,生活也好,都不是一場可以靠天才單打獨斗完成的比賽,而是一場在多方力量之間不斷消耗、持續拉扯的長期戰事。
他第一次隱約意識到這種“職業命運”,是在工作室剛成立那幾年。一天清晨,在首都機場見到過赫爾佐格和德梅隆。天還沒亮,兩位已經拿下普利茲克獎的建筑師背著大圖筒,站在登機口前等擺渡車。那是他們為鳥巢奔波的歲月之一。“我當時就想,這么大歲數了,還背著圖紙滿世界跑,這不會是我的未來吧?”后來他又聽說,那天恰好是圣誕節,赫爾佐格第一次沒有在家過節,專門飛來北京參加鳥巢的開工儀式,結果現場二十多把鏟子上,沒有他的一把。
當時的馬巖松帶著年輕的睥睨,想的是“我以后可不能這樣。”而多年之后,他提起這個畫面,有一種被正中眉心的感覺。“有時候你就陷進去了,你就成了機器。”他說,“之前還諷刺過別的建筑師,怎么這么老了還在重復一樣的生活,什么時候是個頭。后來發現自己也有一點那樣。”競標失敗、建筑落地和想象差距很大時,他給出的答案也很簡單:“忘得快。”當下會難受,但一兩天后就會被新的好奇心吸走注意力。“總有一些未完成的議題在前面等著你。”
從時間和體力上講,這樣的人生是疲勞的,但它也讓馬巖松覺得“自己是被需要的”。“建筑帶給我的滿足感,我從來沒有指望它一定要被所有人理解和夸獎,所以我也比較能接受爭議和批評。”他知道應該在某個時間按下暫停鍵,但現實往往把他推著往前走。“控制節奏應該是一個能力。”他說,“可我現在還沒控制住。”
“你要說工作上,我可以說很多——以前怎么做設計,現在怎么想,以后想怎么做,下一個作品要達成什么,這些我都能說。但你要問我‘這個人想怎么生活’,我幾乎不會去設定。”在那些節假日、跨年、新年——他愿意把時間留給家人、孩子和需要自己的人。因為那些真正讓馬巖松覺得“被理解”的時刻,往往來自不懂建筑的朋友。如果要為這一年許個愿望,他說的是:哪怕只是在新年里,有一天可以安安靜靜和家人在一起,就已經足夠。
在深圳灣文化廣場海邊的屋頂上,人們坐在草地上,看向遠處的城市和海。閑暇成就了城市生活的同時,它的設計者還在被自己的建筑和城市拖著往前走。但至少,在這一刻,馬巖松創造出的,是一個人人都可以走進來、坐下來、發一會兒呆的地方——包括他自己。

攝影:陳赫
造型:喬吉Qiao Ji
撰文:Gerald
編輯:張靜Mia Zhang、馬儒雅Maya Ma
藝人統籌:孫鵬Pony Sun
化妝/發型:Backstage
造型統籌:Yiqi、kiki
設計:Xiao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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