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隨著人工智能逐漸滲透人類生活,人機交互的普及讓人類面臨情感疏離的風險——表情包的泛濫簡化了情感表達,算法推薦的同質化內容窄化了溝通視野,現代社會邁入情感需求空前凸顯的階段,而語言作為情感傳遞的核心載體,始終是守護生命溫度的重要力量。
原文 :《以語言溫度守護生命尊嚴》
作者 |華東師范大學傳播學院教授 甘蒞豪
圖片 |網絡
美國修辭學家喬治·A.肯尼迪曾指出,修辭是生物維系生存與發展的自然本能。但人類與動物修辭的本質分野,在于人類構建了系統的符號體系——從語言誕生前的表情、動作到成熟的文字話語,這些符號不僅是溝通工具,更是文明傳承的載體。當現代社會邁入情感需求空前凸顯的階段,傳統修辭學聚焦公共領域論辯邏輯和美文修辭藝術的研究范式已難以覆蓋個體生命全程的溝通訴求,生命修辭學這一新興分支便應運而生。它以生命價值為核心,用符號與話語的藝術回應人生各階段的情感需求,為現代社會的人際困境提供了全新解決方案。
與時代語境同頻共振
修辭學的演進始終與時代語境同頻共振。亞里士多德與西塞羅構建的古典修辭學,以城邦公共事務為場域,通過邏輯論證實現政治說服,是服務于城邦治理的話語技術;中世紀的宗教修辭學以神學傳播為核心,借助符號建構確立宗教權威;近代科學革命催生的科學修辭學,以“客觀性建構”為內核,通過標準化話語構建科學的普適性。這些范式雖各有側重,卻共同存在一種局限性——忽視了圍繞個體生命歷程展開的溝通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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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業文明的深化與智能技術革命的沖擊讓這一局限性愈發凸顯。當宗教關懷逐漸淡化、物質需求得到基本滿足后,人類開始轉向對自身存在價值的追問。親子矛盾的激化、婚戀關系的裂痕、代際溝通的壁壘、臨終關懷的缺失,這些普遍存在的社會問題本質上都是生命溝通的失效。正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生命修辭學突破傳統修辭學的工具理性,將研究視野延伸至生命全程,成為應對現代性危機的重要話語形態。
生命修辭學的核心要義,首先體現為以情感為本位的價值重構。亞里士多德提出的“人格、情感、邏輯”三維說服框架,在不同時代呈現出不同的權重分配。中世紀宗教修辭學重“人格”權威,科學理性主義時代修辭學崇“邏輯”論證,后工業時代生命修辭學則將“情感”置于核心地位。這并非對傳統框架的顛覆,而是基于生命本質的回歸——生命作為主體性存在,其核心需求不僅是理性認知的滿足,更是情感體驗的充盈。
在親子溝通場景中,這種情感本位的價值尤為突出。當下中國教育領域的高壓態勢,將孩子推向學術話語與知識話語的擠壓之中,也讓家長陷入育兒焦慮。生命修辭學倡導的非暴力溝通,并非否定家庭教育的重要性,而是主張用溫暖共情的語言回應孩子的內心需求。當家長放下“不要輸在起跑線上”的執念,以“我看到你今天為錯題付出的努力”替代“怎么又考這么差”,當家長以“你的想法很有創意”回應孩子的奇思妙想,語言便不再是壓力傳導的工具,而成為連接生命本真的紐帶,讓孩子在學習之外重拾心靈的快樂。
在教育領域,生命修辭學為家校共育提供了新路徑。當前家校矛盾的核心,在于雙方都陷入了“分數導向”的溝通誤區,家長抱怨教師管教不嚴,教師吐槽家長配合不夠。生命修辭學倡導的家校溝通,主張超越分數話題,聚焦孩子的生命成長——家長主動與教師交流孩子的興趣特長,教師及時反饋孩子的品德進步,這種以生命為核心的對話能讓家校形成教育合力,為孩子的全面發展營造良好環境。
在社會層面,生命修辭學為構建和諧社會提供了話語支撐。近年來頻發的鄰里矛盾、醫患糾紛,很多都源于溝通不暢。當社區工作者用“我理解你的難處”替代生硬說教,當醫生以“我們一起面對”回應患者焦慮,語言便成為化解矛盾的潤滑劑。這種充滿人文關懷的修辭實踐能減少社會摩擦,提升社會凝聚力,為社會和諧發展注入情感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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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生命修辭學遵循以生命歷程為軸的分期邏輯,強調修辭策略的階段適配性。人的生命歷程呈現出鮮明的階段性特征:嬰幼兒期的情感依戀、青少年期的自我認同、成年期的關系維系、老年期的價值重構,每個階段的核心需求不同,對應的溝通策略也應隨之調整。這種分期不僅包括宏觀的生命階段,更涵蓋微觀的心理狀態變化。比如,美國精神病學家伊麗莎白·庫伯勒-羅斯提出的“臨終五階段”理論,為微觀分期的修辭實踐提供了重要參照。在臨終者的否認期,修辭的關鍵是陪伴式傾聽,而非理性說教;進入憤怒期,需要以非對抗性回應承接情緒;到了接受期,則可通過生命回顧式對話協助其梳理人生價值,講好人生故事。這種精細化的修辭策略打破了“一刀切”的溝通誤區,讓修辭真正適配生命不同階段的需求。在與老年人溝通中亦是如此,老年人的核心需求是被尊重與被認可,年輕人需要在對話中把握“孝順”中“順”的核心要義,雖無需對老年人的過時觀點全盤認同,卻應通過“您的經驗讓我少走了很多彎路”這類話語在情感上給予回應,實現“情感順從+理性堅守”的平衡。
修辭:守護生命溫度的重要力量
主體間性的平等對話理念是生命修辭學超越傳統范式的關鍵所在。傳統修辭學或聚焦修辭者的表達策略,將聽眾視為被動客體;或側重聽眾的接受心理,陷入單向迎合的誤區。生命修辭學則倡導“主體間性”溝通,強調不同生命主體之間的平等共在與雙向共情。這種理念在婚戀關系中體現得最為深刻。智能時代的到來,打破了男女在生產領域的體力差異,卻未同步更新傳統婚戀觀念——男性渴望尊重,女性期盼關愛,這種需求錯位成為婚戀矛盾的核心。生命修辭學提出的“男性得到尊重,女性得到愛”的修辭要義,并非倒退至傳統性別角色,而是在承認差異的基礎上實現平等對話。當女性以“你處理問題的思路真清晰”表達認可,當男性以“我注意到你最近很辛苦”傳遞關懷,語言便成為彌合性別思維差異的橋梁,讓婚戀關系在相互滋養中實現和諧。
建設性的價值取向賦予生命修辭學守護生命尊嚴的實踐力量。與解構主義修辭學“暴露問題”的批判姿態不同,生命修辭學以“塑造美好生命狀態”為目標,從個體、人際、社會三個層面發揮建設性作用。在個體層面,通過積極的自我修辭幫助人們擺脫負面情緒;在人際層面,以共情溝通化解矛盾;在社會層面,通過生命教育傳遞人文關懷。
死亡修辭作為生命修辭學的重要維度,其建設性意義尤為重要。現代科學將死亡簡化為“生命體征歸零”的冰冷判定,卻忽視了瀕死者的情感需求——ICU病房中的機械包圍、醫生基于儀器數據的倉促判定,讓死亡失去了應有的溫度。然而,以愛為核心的臨終溝通,通過傾聽未竟心愿、復述美好回憶、肯定生命價值等方式,讓瀕死者有尊嚴地與世界告別。這種修辭實踐不否定科學的價值,而是在科學框架之外填補人性空白,讓死亡從生理終點轉變為充滿溫度的生命儀式。
從喪葬修辭的社會功能來看,生命修辭學的建設性還體現在對社會秩序的維系上。親人離世后,恰當的喪葬話語不僅能安撫生者悲痛,更能實現生命價值的傳承。在中國傳統喪禮中,“壽終正寢”“德范長存”等悼詞本質上就是一種生命修辭,它通過對逝者一生的肯定,幫助生者完成情感告別,同時將逝者的精神品質傳遞給后代,實現個體生命與家族傳承的連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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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修辭學的崛起更回應了“后人類”時代的生命命題。當人工智能逐漸滲透進生活,人機交互的普及讓人類面臨情感疏離的風險——表情包的泛濫簡化了情感表達,算法推薦的同質化內容窄化了溝通視野。在這樣的背景下,生命修辭學倡導的深度情感聯結與平等對話,更顯其時代價值。它提醒我們,無論技術如何發展,人類對真情實感的需求不會改變,語言作為情感傳遞的核心載體,始終是守護生命溫度的重要力量。
總之,生命修辭學將修辭研究從公共話語領域延伸至私域生活,從理性邏輯層面深入到情感體驗層面,從文本分析轉向生命實踐,使修辭學真正回歸“人”的本質。劉亞猛在《西方修辭學史》中曾指出,修辭學的發展始終與人類社會的核心需求同頻共振。生命修辭學對生命價值的聚焦,正是當代修辭學回應人類存在困境的必然選擇。
改善生活質量的可行路徑
當然,生命修辭學并非萬能鑰匙,它無法解決所有社會問題——教育體制的改革、養老體系的完善、醫療資源的優化,這些都需要制度層面的保障。但生命修辭學的價值在于,它為個體提供了在現有環境中改善生活質量的可行路徑。我們無法立刻改變制度,但可以通過改變溝通方式,為自己和他人的生命增添溫度。從更宏大的視角來看,生命修辭學的提出是人類在技術異化時代對生命本質的重新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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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一步說,當科技的發展讓人類越來越依賴理性與數據,生命修辭學提醒我們:情感與溫度才是生命的核心特質。它用語言的藝術對抗工具理性的侵蝕,用情感的聯結消解原子化社會的疏離,讓每個生命都能在被尊重、被關愛中彰顯價值。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生命修辭學所倡導的溝通理念或許正是我們應對生存焦慮的重要法寶。當我們用溫暖的語言回應親人的需求,用尊重的態度對待他人的差異,用真誠的表達傳遞生命的善意,不僅能構建和諧的人際關系,更能在這樣的互動中獲得心靈的安寧。這既是生命修辭學的實踐價值,又是它對每個生命個體的深切關懷——讓語言成為守護生命尊嚴的力量,讓每個生命都能在溫暖的溝通中綻放光彩。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1983期第6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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