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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季
1962 年,越劇電影版《紅樓夢》上映。
這一版本的影響力,遠遠超過此前所有民國改編。飾演林黛玉與賈寶玉的分別是著名越劇演員王文娟和徐玉蘭,他們的形象,成為一代觀眾的記憶模板。很多人對《紅樓夢》的第一視覺印象,并非來自小說,而來自這部電影。
但如果只說它“強化了寶黛愛情”,是不夠的。
六十年代初的大陸,電影早已具備成熟的敘事能力。攝影調度、布景規模、時長結構,都足以承載復雜故事。技術已經不是問題。
真正的問題是:在那個時代,《紅樓夢》該如何被解釋?
小說本身是一個家族衰敗的制度故事,內部充滿對權力結構、禮教約束與階層運行的細致觀察。
但在六十年代的意識形態語境中,這樣的結構性敘事并不適合直接呈現。
越劇電影做出的選擇,是把《紅樓夢》重新編碼為“封建禮教壓迫下的純潔愛情悲劇”。
這是一種價值取向的轉譯。
在這一版本中,賈府的財政問題被弱化,官場線幾乎隱退,元春封妃、探春理家與家族制度運行根本沒有進入敘事范圍。
取而代之的是寶黛之間的真情,與禮教壓力之間的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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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不再只是情感主題,而被賦予道德合法性。它象征的是個體情感對舊制度的反抗。
越劇的抒情傳統,在這一語境下恰好成為理想媒介。唱腔強化情感,身段強化純潔,舞臺空間抽象化處理,使制度不再具體,而成為一種壓迫性的“背景力量”。
于是,《紅樓夢》從一部復雜的家族小說,被改寫為一種清晰的價值敘事:真情是正當的,禮教是壓迫的。
這種改寫,與民國階段的壓縮不同。
民國刪結構,是因為電影尚未成熟。
六十年代刪結構,是因為價值導向已經確定。
愛情在這里是一種安全敘事。
它既保留了經典文本的情感力量,又可以被解釋為對舊社會的批判。
這就是那個時代最典型也最安全的表達路徑。
而與此同時,香港的改編走向了另一種方向。
六十年代至七十年代,邵氏電影體系形成成熟工業結構,古裝片成為類型主力。導演如李翰祥,擅長用精致布景與古典構圖重塑傳統題材。
在這一體系中,《紅樓夢》同樣再次被壓縮為愛情,但壓縮的理由不同。
在香港市場邏輯下,愛情是最具票房確定性的元素。
觀眾為明星而來,為情感而來。而復雜的家族財政與制度結構,會拖慢節奏,也增加理解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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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人物被偶像化,情節被簡化,空間被美學化。
如果說大陸版本中的愛情帶有道德指向,那么香港版本中的愛情則更接近市場情緒。
兩條路徑,在不同制度環境中形成,卻達成相似結果:
結構被隱去,愛情站在前臺。
所以,這一階段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愛情本身,而是“結構為什么被主動懸置”?
導演已經有能力拍結構,電視技術與電影工業都可以支撐長篇敘事。
但他們選擇不拍。
因為結構意味著復雜,
復雜意味著解釋成本,
而在革命導向或商業邏輯之下,
清晰比復雜更安全。
于是,越劇電影把《紅樓夢》解釋為封建壓迫下的純潔愛情。
邵氏體系把《紅樓夢》轉化為古典情感商品。
兩者都強化寶黛,
都弱化制度。
這一步完成后,《紅樓夢》在大眾認知中的“愛情化模型”被徹底固化。
當后來電視劇嘗試恢復家族結構時,觀眾會覺得節奏慢、人物多、線索復雜,原因就在于此
因為觀眾已經被規訓了。
此前十余年的改編,已經完成了去結構訓練。
這一階段,是紅樓改編史上的第一次主動選擇。
不是拍不出來,而是不需要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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