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以唐稱,提起唐詩,沒人能繞開七絕的鋒芒,短短四句二十八字,卻能裝下塞北的風沙、江南的煙雨,裝下離別時的叮嚀、羈旅中的愁思,裝下一個王朝的盛極而衰與文人的跌宕人生。
自盛唐至晚唐,無數詩人以七絕承載最豐富的情感與意境,留下了千古傳誦的佳作。
年以來,“壓卷之作”之爭從未停歇:王夫之拍案定音:“‘秦時明月’一章,壓卷千古!”王士禎卻獨愛王維:“‘渭城朝雨’一曲,千秋送別之祖!”沈德潛直言:“李太白‘朝辭白帝’,驚風雨而泣鬼神……
其實,“壓卷”本就沒有絕對統一的標準,我們不必強求“唯一”,但可以通過明確的維度篩選出最具代表性的作品。
本文遴選十首歷代詩論家公認的 "七絕壓卷" 之作,并以窺唐詩七絕的巔峰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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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塞》
王昌齡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這首被明代詩論家李攀龍推為“唐人七絕壓卷之作”的《出塞》,開篇便以“秦月漢關”展開一幅橫跨千年的時空畫卷。
明月還是秦漢時的明月,關隘仍是秦漢時的關隘,而征人卻一代代未曾歸還。
王昌齡寫此詩時正值盛唐邊塞戰事頻繁之際。他巧妙運用互文見義的手法,讓秦漢明月與邊關相互映照,將個體命運置于歷史長河之中。
最后兩句采用“假設”手法,以“但使”“不教”引出對名將的期盼,對比出當前邊塞防守的薄弱,強化了情感慨嘆。
這既是對李廣這般英雄將領的呼喚,更是對和平的深切渴望,整首詩完美融合的將家國情懷與個體同情,對后世邊塞詩的創作產生了深遠影響。
《涼州詞》
王之渙
黃河遠上白云間,一片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與王昌齡齊名的邊塞詩人王之渙,僅憑六首存世詩作便屹立詩壇,《涼州詞》將壯闊的邊塞風光與將士的細膩情感完美融合,更是被譽為“七絕第一”的有力競爭者。
詩的前兩句以潑墨般的筆法勾勒西北苦寒之地:黃河仿佛逆流而上直插云端,孤城在群山中更顯渺小。
而全詩的靈魂在最后七字,“春風不度玉門關”,這不僅是自然氣候的寫實,更是戍邊將士心理境遇的隱喻。
皇恩如春風般難以抵達邊關,羌笛吹奏的《折楊柳》徒增鄉愁,蘊含著對邊塞生活的無奈,情感真摯,感染力極強。
《早發白帝城》
李白
朝辭白帝彩云間,千里江陵一日還。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這首詩作于李白流放夜郎途中遇赦之時,是詩人生命快意的極致表達。
首句以浪漫筆法勾勒出白帝城的高遠與壯麗,次句則通過時空的極度壓縮,將政治劫難轉化為精神的超脫。
后兩句在三峽猿聲與輕舟的視聽交響中,詩人仿佛掙脫了現實的束縛,在山水間獲得了自由。
全詩節奏明快如飛,情感奔放不羈,展現了盛唐詩人特有的生命張力。
明代楊慎評此詩 "驚風雨而泣鬼神",確非虛言,其藝術魅力正在于將人生的起伏與自然的壯麗完美融合,達到了情景交融的至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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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逢李龜年》
杜甫
岐王宅里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
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杜甫晚年在潭州偶遇同樣流落江南的宮廷樂師李龜年,寫下這首被譽為“七絕壓卷”的深情之作。
前兩句以輕盈筆觸追憶開元盛世的文藝沙龍場景,后兩句陡然轉向現實的滄桑。
“落花時節”四字是詩眼。既是自然時序的春天將盡,也是大唐盛世凋零的隱喻,更是兩位老人生命晚景的寫照。
杜甫將個人命運與國家興衰融為一體,不著一字感慨,卻字字皆是感慨。清代詩評家黃生稱其“今昔盛衰之感,言外黯然欲絕”。
【5】
《烏衣巷》
劉禹錫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這是一首精妙絕倫的詠史懷古詩,詩人以微觀視角展現歷史的滄桑巨變。
前兩句以自然景色暗示豪門的沒落,野草與夕陽構成權力廢墟的視覺隱喻。
后兩句以燕子為見證者,巧妙點出 "舊時王謝" 的繁華已為尋常百姓的煙火所取代。
全詩不著一字議論,卻在景物描寫中蘊含深沉的歷史感慨,正如《唐詩品匯》所評,其 "舉重若輕中見出歷史的無情與必然"。
【6】
《送元二使安西》
王維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開篇采用借景抒情的手法,以清晨的小雨、濕潤的塵土、青翠的柳色為意象,營造出一種清新而略帶傷感的氛圍。
“柳”與“留”諧音,古人有折柳送別的習俗,此處的“柳色新”既寫出了春雨后的美景,也暗含了送別之情。
后兩句以直白的語言抒發情感,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將送別時的不舍與牽掛表達得淋漓盡致,屬于“以情動人”的典范,讓讀者深刻感受到朋友之間的深厚情誼,被譽為“千古送別第一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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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楓橋夜泊》
張繼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這首詩是張繼在安史之亂期間,漂泊江南、夜泊楓橋時所作。當時,詩人遠離家鄉,內心充滿了漂泊的孤獨與對時局的憂慮,于是寫下了這首千古名篇。
月落烏啼,寒霜漫天,江邊紅楓與漁火相對,照著難眠的旅人。姑蘇城外寒山寺的鐘聲,在半夜飄進客船。
詩中選取了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寒山寺、鐘聲、客船等多個意象,巧妙地組合在一起,營造出一種清冷、孤寂的意境,突出了旅人的孤獨;
末句以空靈的鐘聲打破夜的寂靜,不僅點明了時間與地點,更將情感與景物完美融合,將客愁推向深遠,對后世羈旅詩的創作產生了深遠影響,無數文人墨客都曾模仿其意境進行創作。
【8】
《夜雨寄北》
李商隱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這首詩以巧妙的時空結構展現了深切的相思之情。"君問歸期未有期" 以兩個 "期" 字構成回環,將歸期的渺茫與思念的綿長表現得淋漓盡致。
"巴山夜雨漲秋池" 將地理阻隔轉化為情感容器,雨水與池水的交融象征著思念的累積。
后兩句虛擬未來共剪燭花的場景,使現實的苦雨化作未來追憶中的溫暖意象,這種 "時空折疊" 手法,達到了七絕藝術的極高境界。
全詩語淺情深,含蓄蘊藉,將相思之苦轉化為詩意的期待,余味無窮。
【9】
《泊秦淮》
杜牧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
杜牧夜泊六朝金粉之地的秦淮河,聽到對岸歌女仍在演唱陳后主的亡國之音《玉樹后庭花》。
詩人以兩個“籠”字開篇,營造出朦朧凄迷的夜色氛圍,而這朦朧中卻透著清醒的歷史洞察。
“不知”二字最為沉痛。詩人真正諷刺的豈是無知的歌女?而是那些醉生夢死、不念危局的士大夫階層。
杜牧以詩為鏡,抒發了對晚唐社會衰敗的憂慮之情,以及對統治者沉迷享樂、不顧國家安危的不滿。
這首詠史詩之所以震撼,在于它超越了具體歷史,成為對一切頹靡世風的警告,即使在今天,也能引發讀者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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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
李白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
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前兩句以簡潔的語言交代了送別地點、時間和友人的目的地,“煙花三月”既寫出了江南春天的美景,也為送別增添了一抹明快的色彩。
后兩句采用“以景結情”的手法,通過描寫小船遠去、長江東流的景象,以極簡的文字描繪出極開闊的意境,將送別時的不舍之情融入開闊的景物之中,沒有直白的傷感,展現了李白灑脫的性格的同時,也讓情感更顯深沉,因此成為千古傳誦的名句。
這十首七絕,或悲壯、或豪邁、或深情、或感慨,代表了唐詩七絕的最高成就。
正如詩評家所言,"詩但求其佳,不必問某首第一"。
這些各有千秋的作品,你最喜歡哪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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