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 琦/文)歲月如流,倏忽已是八秩之年。每當窗畔夕陽斜照,撫過掌心的紋路,思緒總會飄回1966年那個初冬,盡管北國已冰天雪地,但南國依然暖和如春。武漢中南民族學院的校園里,熱氣騰騰。停課的喧囂裹挾著青春的豪情,“經風雨,見世面”的雄心壯志在胸,我們七位同窗,四男三女,一拍即合,毅然組建起一支小小的“長征隊”,背起行裝、扛著鍋頭、備好干糧,循著紅軍當年的足跡,踏上了徒步跋涉的征程。
行裝是簡單的,信念卻滾燙得灼人。我們從福建南平出發,腳下的路,一頭連著書齋里的筆墨紙硯,一頭牽著烽火歲月里的崢嶸傳奇。青州的晨霧、高沙的炊煙、沙縣的古巷、三明的山巒,都成了征途的注腳。我們踩著晨光啟程,披著星月扎營,鞋子磨破了就打捆布條,干糧見底了就尋野果充饑,汗水浸濕的衣衫,在山風里吹干又濕透,卻沒人喊過一聲苦。幾位女同學,背著沉實行裝,每天徒步幾十公里,艱難困苦可想而知。實在走不動,隊友們相互攙扶,親如兄弟姐妹。沿途好心司機,停車請我們搭乘,異口同聲毅然謝絕。艱難征程,無人掉隊,半途而廢。
一路行來,地名串成了長長的詩行:永安的石板路印著我們的足跡,長汀的紅土地回蕩著我們的歌聲,瑞金的舊址前,我們駐足凝視,仿佛能看見當年紅軍戰士們堅毅的面龐。葉坪的風、沙洲壩的泉,伴著我們走過瀲江,越過固院,向著贛州的方向前行。五云橋的石板冰涼,沙地的塵土飛揚,界溪的溪水潺潺,東坑的山路蜿蜒,每一步,都在丈量著青春的勇氣,也在觸摸著歷史的溫度。
最難忘的是井岡山上的歲月。朱砂沖的險隘、行州的舊址、茨坪的晨光、黃洋界的云海,還有寧岡的梯田、大井的老屋,處處都浸染著紅色的記憶。我們席地而坐,聽當地的老鄉講紅軍挑糧的故事,講黃洋界保衛戰的傳奇,那些烽火歲月里的堅守與熱血,就這樣融進了我們的骨血,讓腳下的路,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意義。也就是在這段路途中,我們才真正讀懂了長征精神的千鈞重量:它不是課本里遙不可及的概念,而是翻山越嶺時,同伴遞來的半塊干糧里的同舟共濟;是雨夜宿在古炮樓上,我們夢見了紅軍打了大勝仗,圍坐在一起唱紅歌的樂觀昂揚,第二天特別安排了亱行軍的路程;是腳底磨出血泡,卻依舊咬著牙不肯掉隊的頑強不屈;是站在紅軍舊址前,油然而生的那份“接過接力棒”的責任擔當。這份精神,曾支撐著紅軍將士跨越雪山草地、沖破槍林彈雨,締造了人類歷史上的偉大奇跡;如今也化作我們筋骨里的鈣質,讓二十世紀的青年,在重走長征路的過程中,褪去了書生氣的稚嫩,生出了能扛事的脊梁。那時我們才懂,長征精神從來不會過時,它藏在每一個普通人的堅守里,藏在每一次迎難而上的勇氣里。
三個月的時光,兩千多公里的征程,從閩山的青翠,走到贛水的浩蕩,最后輾轉回到武漢。行囊空空,卻滿載著一路的風塵與感動;腳步疲憊,卻淬煉出一生難忘的堅韌。那時的我們,是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憑著一腔熱血,用雙腳走出了一段激情燃燒的歲月。
如今,青絲已成白發,當年的伙伴也已散落天涯。再憶起那段征程,沒有了彼時的豪情萬丈,只剩滿心的溫潤與懷念。那不是一場簡單的徒步,那是青春的淬煉,是理想的奔赴,是我們這一代人獨有的青春印記。也許這些與革命老前輩們的真正的長征相比,微不足道,但在我們人生旅途中卻是珍貴的,永遠難以忘懷的往事。每每回望心中都泛起一陣一陣波瀾。
路漫漫其修遠兮,當年的長征路,早已刻進了生命的年輪。縱使歲月老去,那份青春年華意氣,那份赤誠熱愛,永遠如初升的朝陽,照亮往后的歲歲年年。故作詩以為紀念:
南平啟碇少年行,
一路風霜踐赤誠。
紅土尋蹤承壯志,
山河踏遍氣崢嶸。
青州曉霧濕征衫,
沙縣炊煙入翠嵐。
長汀城頭懷往事,
瑞金故地憶紅酣。
朱砂沖險攀云徑,
黃洋界高聽鼓鉦。
大井屋前思舊跡,
茨坪嶺上仰英名。
千里風塵磨鐵骨,
幾番雨雪淬豪情。
今朝白發憑欄望,
猶憶當年萬里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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