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郭有才上電視講《道德經》：流量狂歡下，文化尊嚴還剩幾何？

當那位因在菏澤車站翻唱網絡歌曲而一夜爆紅的“燒烤攤主”郭有才，身著一襲并不合體的民國學生裝，戴上金絲眼鏡，站在精心布置的、堆滿古籍的書架前，磕磕絆絆地念出“道可道，非常道”時，一場足以刺穿時代文化幻象的荒誕劇，抵達了它的高潮。

這一幕，與其說是文化普及，不如說是一場由流量邏輯主導的、對文化莊嚴的公開消解。它以一種極具視覺沖擊力的錯位感，逼問著我們：在一切皆可流量化、一切皆可表演的今天，我們的文化，究竟還能保有多少最基本的體面？

郭有才的走紅，本身便是平臺算法與流量經濟下的一則標準寓言。他的歌聲，無關技藝的精進或藝術的創新，卻意外地成為了集體情緒的一個臨時出口。平臺敏銳地捕獲了這絲微弱的“數據火花”，旋即動用其龐大的流量機器，將其催化為燎原之火。這種“造星”模式高效而冰冷，其內核是資本的邏輯，而非文化的篩選。它制造神話，也制造遺忘；它捧起“凡人”，卻從不負責賦予其與之匹配的、作為公共人物的文化重量。

更令人心悸的對比在于：一段內容真空、僅拍攝空調角落的4秒視頻，可以被算法奉若至寶，賦予數百萬的曝光；而學者嘔心瀝血、承載思想密度的深度內容，卻可能在信息的暗河中無聲沉沒。這種流量的“馬太效應”與“文化殘忍”，赤裸裸地揭示了當前傳播場域價值評估體系的嚴重扭曲：意義讓位于注意，深度潰敗于速度。

正是在這種扭曲的引力下，一些本應作為文化定盤星和社會壓艙石的權威媒體，也出現了令人憂慮的“文化失重”現象。與頭部網紅合作“借流”，已成為心照不宣的生存策略；部分官方賬號甚至依靠數據粉飾來維持門面，爭奪有限的資源。當生存壓力與流量焦慮壓倒文化擔當時，一種“文化機會主義”便開始滋生。邀請僅有小學文化背景的郭有才登上國家級文化講臺解讀《道德經》，正是這種心態下一次冒險的、也是失敗的嘗試。它試圖完成一次流量的“嫁接”與“提純”，幻想用網紅的“人氣”為經典文化的“仙氣”引流。然而，其結果卻適得其反。

這不僅未能拉近經典與大眾的距離，反而以一次充滿文化錯位的“奇觀”表演，將經典的深邃降維成了一場可供圍觀的噱頭，將文化傳承的莊重感消解為娛樂工業的一環。這非但不是文化的“下沉”，而是文化尊嚴的“下跪”。

這場鬧劇所帶來的最深重傷害，遠不止于對一部經典的輕慢，而在于它對整個社會文化生態的“系統性矮化”與公眾心智的“淺薄化馴服”。當流量成為絕對的王，算法只推崇那些能帶來即時多巴胺分泌的內容——短、平、快、奇、爽。于是，深度閱讀、邏輯思辨、體系化知識建構，這些需要耐心與專注的“慢思考”活動，在效率上便顯得“不合時宜”。

看看身邊的大學生們，這些坐擁書海、思接千載的學子，如今越來越多地沉溺于十幾秒的感官刺激與快餐式敘事中。一位老教授痛心疾首的“僵尸”之喻，絕非夸張。當一代人的認知習慣被碎片信息所塑造，情感閾值被高強度刺激所拔高，他們將如何理解《道德經》中“致虛極，守靜篤”的深邃境界？又將如何承接一個文明賴以延續的復雜思想與精神傳統？流量邏輯正在悄然拆除文化進階的階梯，鼓勵所有人停留在認知的舒適平原，其長遠后果，是一個民族思想銳度與創造潛能的集體鈍化。

文化，天然有其品位與層級。從通俗文化到高雅文化，從知識獲取到智慧啟迪，最終指向的是文明的構建與個體精神的豐盈。我們尊重互聯網的平權精神與大眾的多元選擇，但這絕不意味著應該放棄對文化品質的堅守與對文明水位的看護。將郭有才推至《道德經》的講臺，是一種典型的“文化虛無主義”表現：它模糊了普及與庸俗的邊界，為了流量效應，不惜犧牲文化本身的內在價值與神圣性。這已不是“不道德”的傳播，而是一種“反文化”的傳播。

因此，我們必須發出呼喊：是時候進行一場“文化的再正名”與“平臺的再反思”了。每一個手握麥克風的傳播主體，尤其是承載著公共信任的權威平臺，必須重拾那份對文化本身應有的“敬畏”。這份敬畏，要求我們不再將文化經典視為可以任意涂抹、嫁接流量的工具，而是以真誠、謙卑的態度，去探尋其現代表達的恰當形式。平臺的算法，不應僅僅是欲望的捕手與流量的分配器，更應探索如何成為優質內容、深度思想的“伯樂”與“擴音器”，為那些耗時良久、滋養人心的創作留出呼吸的空間與綻放的機會。

國家級文化平臺，更應恪守“文明水位守護者”的天職。它的核心使命，不在于追逐每一次轉瞬即逝的流量浪花，而在于錨定并努力提升整個社會的精神海拔。它應該是一座燈塔，照亮深度而非迎合淺灘；它應該是一座橋梁，連接古今智慧，而非制造文化錯位的“斷橋”。創新傳播方式勢在必行，但任何創新都不能以掏空文化內核、羞辱文化尊嚴為代價。

回到那個令人錯愕的畫面：郭有才與《道德經》。這絕非一次成功的文化傳播案例，而是一面映照出時代文化焦慮與迷失的鏡子。它警醒我們，當流量狂潮席卷一切，若我們不能堅守住文化的最后堤壩，那么退潮之后，留下的將不是一個百花齊放的精神家園，而是一片布滿文化殘骸與思想荒蕪的沙灘。

給文化留一點真正的體面，就是給民族的未來留一份思想的深度，給我們的靈魂留一處可以寧靜棲居的高地。這，或許是我們從這場荒誕劇中，所能汲取的最嚴肅的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