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硅谷的手術機器人精準植入柔性電極,到中國實驗室里“北腦二號”的千通道解碼算法突破;從讓癱瘓者用意識打游戲、發微博,到用超聲波無創調控大腦情緒——腦機接口不再只是科幻片的橋段,它正在醫療領域掀起新一輪技術浪潮。
2026年新年伊始,美國科技富豪馬斯克在社交媒體上宣布,他的腦機接口公司Neuralink今年將開啟“大規模量產”(high volume),并轉向更精簡、全自動化的外科手術流程。
與此同時,中國的腦機接口公司也正在加速臨床,并呈現多種技術路線并行的格局。一場集體“插腦”競賽進入沖刺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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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斯克將大規模量產腦機接口
海內外多種技術路線并行
在復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由毛穎院長帶領的腦機接口團隊在過去一年里完成了中國第一例“全植入式腦機接口”臨床試驗。患者“小董”(董輝)是一位因車禍導致脊髓損傷、四肢癱瘓的病人。毛穎告訴第一財經記者,小董在術后第9天,右手就可以微微舉起圓球。隨后他又舉起啞鈴、用左手拿杯子喝水;經過半年訓練,小董右手可以握筆寫字。
腦機接口的植入不僅幫助小董實現了運動功能的部分重建,更極大地重建了他的生活信心。更意外的是,醫生觀察到,在接受腦機接口訓練后,即使在不佩戴外部設備時,小董的手部功能也出現了自主緩慢恢復。這為研究腦機接口促進神經重塑提供了新的方向。
類似的“奇跡”也發生在健德身上。28歲的健德因一場車禍在床上躺了8年,肩部以下完全不能動彈。在植入了腦機接口設備后,他現在已經可以通過意念打游戲,并且戰勝了很多玩家。
未來,除了幫助運動障礙功能者恢復運動能力之外,“讓失語者說話”“讓盲人看見”,是包括馬斯克的Neuralink在內的全球腦機接口公司共同的愿景。
Neuralink是目前全球侵入式腦機接口技術路線的典型代表。根據該公司的介紹,其腦機接口設備能夠直接將電極絲插入硬腦膜,而無須將其切開,這也意味著更小的創傷。
Neuralink腦植入設備主要面向脊髓損傷等神經系統疾病患者。根據該公司發布的信息,截至2025年9月,全球已有12名重度癱瘓患者植入了Neuralink的腦機接口設備,接受植入的患者已經能完成打游戲、上網、發布社交媒體內容等任務,并通過操控電腦光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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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uralink腦植入設備主要面向脊髓損傷等神經系統疾病患者
馬斯克的愿景是在2028年實現“全腦腦機接口計劃“,也就是”將人類大腦與AI全面集成,實現意識層面的互聯”。為此,他還公布了未來幾年的產品路線圖,覆蓋運動解碼(主要針對脊髓損傷、漸凍癥等運動障礙患者)、視覺編碼(主要針對視力障礙患者)以及一款被稱為Deep的終極設備,該設備可將電極插入大腦的任何區域(電極通道數量在2028年預計可達到1萬個),可訪問大腦的任何區域,治療精神疾病、疼痛等神經系統疾病,并能讓全體人類與AI集成。
在國內,已經誕生了一系列對標Neuralink技術路線的中國腦接機口公司。其中,階梯醫療、博睿康、芯智達、腦虎科技等公司已經步入臨床驗證階段,2026年植入患者數量將進一步提升。
“今年(2026年)我們的工作確實比較多,北腦一號注冊臨床,計劃植入幾十名患者;北腦二號將啟動研究者發起臨床(IIT)。”北京腦科學與類腦研究所所長羅敏敏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
據悉,“北腦一號”智能腦機系統已進行了數名脊髓損傷患者植入,性能更優的“北腦二號”系統將在2026年進入臨床驗證階段。北腦二號”配備了高通量柔性微絲電極,以及千通道高速神經電信號采集設備和基于前饋控制策略的生成式神經解碼算法。“北腦二號”將主要面向運動障礙患者。
腦虎科技創始人兼首席科學家陶虎近日也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該公司將于2026年完成腦機接口設備正式臨床試驗的注冊,加速相關腦機接口產品的商業化上市進程。截至2025年年底,腦虎科技已經完成了54例腦機接口的人體植入。
中科院自動化所副研究員劉冰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從臨床研究的進度來看,目前國內處于第一梯隊的有階梯醫療和博睿康。但他同時稱,也不能僅看臨床的速度,更要關注技術本身以及患者的獲益情況。
不過,目前國內的腦機接口技術與Neuralink仍具有一定差距。Neuralink展示的1024通道柔性電極陣列,配合其自主研發的自動植入機器人,在系統的集成度、通道規模和植入工藝上,代表了全球最高水平。而國內侵入式腦機接口主流產品則普遍處于256通道水平,整體差距在2至3年。
與此同時,非侵入式腦機接口也擁有廣泛的應用前景。就在今年1月1日,由前腦虎科技聯合創始人兼CEO彭雷和盛大集團、天橋腦科學研究院創始人陳天橋聯合發起的格式塔(成都)科技有限公司正式官宣成立,標志著中國在腦機接口領域啟動了一條以超聲技術為技術棧的新路線。
據介紹,超聲波可以通過相控陣方式,無須開顱就能對特定腦區進行精準調控,這意味著可以非侵入的方式對大腦的腦區和環路進行多靶點的自由調控,實現對相關腦疾病的創新治療和新靶點的探索。
在神經康復領域,非侵入式腦機接口已成為重要工具之一,覆蓋睡眠障礙干預、腦卒中后認知與運動功能恢復等多個場景。有市場研究數據顯示,截至目前,非侵入式產品目前占據全球腦機接口市場82%的份額,短期內仍將占據主導地位。其優勢在于審批路徑相對清晰,可在醫院康復科、社區康復中心甚至家庭場景中靈活部署,實現早期、頻繁地干預。
政策加持點燃資本熱情
2025年,工業和信息化部等七部門聯合發布的《關于推動腦機接口產業創新發展的實施意見》,首次系統性地為腦機接口產業規劃了發展路徑、重點任務和保障措施,腦機接口產業“正規軍”地位得以確立。
上述“意見”提出,到2027年,腦機接口產品在工業制造、醫療健康、生活消費等行業加快應用;到2030年,腦機接口產業創新能力顯著提升,形成安全可靠的產業體系。
在“十五五”規劃建議中,也明確將腦機接口作為前瞻布局的未來產業。
政策的加持點燃了資本市場的熱情。在投融資層面,IT桔子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11月,年內腦機接口領域已發生投融資事件16起,金額接近10億元,遠超2024年全年2億元的融資額。其中,上海階梯醫療完成的3.5億元人民幣B輪融資創下了2025年國內植入式腦機接口領域單筆融資最高紀錄。
隨著腦機接口企業開始步入臨床,對資本的需求也更為迫切,新一輪融資大戰也一觸即發。一家正在計劃新一輪融資的腦機接口公司創始人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臨床的花費取決于諸多因素,與手術的復雜程度,產品的成本以及樣本量的大小都有關。”據目前已經公布臨床研究計劃的腦機接口項目,臨床隊列研究的患者樣本量在數十人規模。
不過在投資人看來,目前頭部腦機接口企業的估值已經處于“投不進”的水平。上海某國資背景投資公司醫療行業負責人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腦機接口領域第一梯隊的頭部公司估值普遍太高,而第二梯隊的技術價值又不足以吸引投資人。
第一財經記者了解到,目前國內頭部腦機接口公司中,估值最高的已經達到十幾億美元,其他第一梯隊的企業估值也普遍在20億元人民幣上下。
盡管如此,相比美國市場的估值,國內腦機接口公司的規模相去甚遠。Neuralink目前的估值已高達120億美元,而國內類似技術路線的腦機接口公司的平均估值約3億美元,相差數十倍。
“美國市場更傾向于為顛覆性技術支付超高溢價,而中國市場在當前階段則更看重技術落地的確定性。”劉冰表示。
據前瞻產業研究院發布的《2025年中國腦機接口產業藍皮書》,醫療健康是腦機接口的主要應用領域,占據腦機接口下游應用市場規模的56%。該報告預計,全球腦機接口在嚴肅醫療領域的潛在市場空間至多將達850億美元,而在消費醫療(如健康監測、增強認知)領域的潛在規模至多達600億美元。
運動功能重建是當前腦機接口技術最明確、最迫切的臨床價值所在,也是醫工結合最為緊密的領域。此外,脊髓損傷、慢性意識障礙(植物人)、難治性癲癇、重度抑郁癥等也是重點研究方向。
從中國臨床試驗注冊中心的數據來看,2025年,以“腦機接口”為關鍵詞搜索,超過90%新注冊的臨床研究為干預性研究,旨在治療或改善疾病;超過60%的臨床研究集中于腦卒中后運動功能康復。
商業化道路艱險
人們常說,硬科技創業是在黑暗中持續摸索。作為交叉學科,腦機接口涉及神經科學、材料、芯片、AI、臨床醫學等多領域深度協同。腦機接口的商業化也需要經歷漫長的驗證期。
在劉冰看來,腦機接口實現商業化需要攻克三大難關:“證據關”“信任關”“支付關”。由于植入式腦機接口設備研發的“高門檻”,往往需要漫長的驗證過程,研發周期長達5至10年,資金投入巨大,是對技術耐力、資本實力以及頂級臨床資源整合能力的多重考驗。
火山石資本管理合伙人章蘇陽早在十年前就開始接觸國內的腦機接口團隊,最終他選擇了一家做神經刺激系統技術的醫療公司作為腦機接口技術的投資切口。在他看來,腦機接口技術在帕金森、癲癇等疾病治療方面已經展示出明確的應用前景。“這些疾病的機制相對來說比較明確,也是最有希望走通商業化的。”他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
章蘇陽認為,目前腦機接口技術集中應用于解決臨床問題,更廣泛的腦機接口技術還遠未到真正的爆發點。“即便是已經經歷了十多年的發展,仍處于非常早期的階段。”章蘇陽表示,“我認為這條路不是很快就能夠走得通的。”
Neuralink美國的競爭對手、腦機接口公司Synchron創始人托馬斯·奧克斯利(Tom Oxley)也表示,腦機接口的醫療應用獲批預計還需等待3到5年,消費級植入設備更是需要等待至少15至20年。
目前的消費級腦機接口產品往往佩戴笨重,無法實現日常長時間使用,從功能來看,大部分非剛需,用戶粘性低,且缺乏生態支持。
劉冰認為,腦機接口技術要在消費賽道突圍,出現“爆款”產品,必須突破隱性化、剛需以及價格親民的“臨界點”,完成從“有趣”到“有用”的躍升。
除了技術與市場的挑戰,腦機接口的飛速發展也引發了深層次的倫理與社會擔憂,例如患者的隱私與安全如何保障?“意念”是否會被竊取或篡改?認知增強技術是否會加劇社會不平等?人類思維的最后邊界是否會受到挑戰?
針對這些問題,業內已經開始著手建立完善相應法律法規和行業標準,以確保在技術大規模應用之前,技術的創新能夠以負責任的方式進行。
對此,中國電子信息產業發展研究院軟件產業研究室副主任黃文鴻近日撰文稱:“腦機接口采集的是腦信號,牽涉神經數據隱私、知情同意、用途邊界等。在規劃項目時,要同步考慮數據合規、倫理審查、風險預案等,把相關要求寫進制度、嵌進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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