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了保守主義的思想源頭,咱們接下來看一個更實際的問題:當這些思想遇到現實政治,保守派該怎么辦?思想家們給保守主義提供了理論武器,但理論歸理論,真到了要做決策的時候,保守派政治家們發現自己面臨一個兩難選擇。想象一下這個場景:有一位生活在19世紀初的保守派貴族,祖上世世代代都在議會里有席位,有屬于自己的家族莊園。突然有一天,一群自由派跑來跟他說:“以后得投票選舉了,而且不光是你們貴族能投,有錢的商人、工廠主也能投。”他會怎么反應?大多數保守派的第一反應是:這不行!憑什么那些暴發戶也能跟我們平起平坐?
但問題是,時代變了。工業革命帶來了新的財富階層,他們有錢、有文化,也有政治訴求。你不讓他們參與,他們就會鬧事。如果把人逼急了,他們可能不只是要投票權,而是要推翻整個制度。所以,保守派面臨一個根本性的選擇:要么硬扛到底,堅持舊制度,拒絕任何妥協;要么戰略性撤退,在保住核心利益的前提下,做一些讓步。不同國家的保守派做出了不同的選擇。法國的保守派一開始選擇了硬扛,結果折騰了大半個世紀,最終也沒能成功。英國的保守派,則選擇了妥協。而這個妥協之路,是被一個又一個具體的政治家推動的。
舉個例子,英國現代保守黨的第一位領袖,曾出任英國首相的羅伯特·皮爾。1829年,皮爾面臨一個棘手的問題:要不要給天主教徒平等的公民權?在當時的英國,天主教徒是二等公民,不能擔任公職,不能進議會。但問題出在愛爾蘭——愛爾蘭人大多是天主教徒,如果不給他們平等權利,愛爾蘭可能會爆發大規模動亂。皮爾本人是個虔誠的新教徒,但他是個務實的政治家。他的結論是:與其讓愛爾蘭發生內亂,不如給天主教徒一些權利。于是,他支持通過了《天主教解放法案》。保守派內部炸鍋了,很多人罵皮爾是叛徒。但皮爾有自己的邏輯:妥協不是背叛,而是為了保住更重要的東西。1834年,他起草了著名的《塔姆沃思宣言》,提出了保守黨的新策略:“在可能的時候抵制不必要的變革,在必要的時候進行妥協。”你看,這就是保守派的生存智慧:不是什么都不變,而是控制變化的節奏和方向。1846年,皮爾又干了一件“背叛”自己黨派的事:廢除《谷物法》。這個法律保護地主利益,對進口糧食征收高額關稅,讓國內糧價保持高位。但這對城市居民來說是災難,生活成本太高了。皮爾最后選擇廢除這個法律,保守黨再次分裂。皮爾的兩次“背叛”,其實揭示了保守派面臨的一個根本困境:你是忠于傳統的支持者,還是適應時代的變化?除了皮爾之外,還有另外一個案例——迪斯雷利。這個人特別有意思,他是猶太裔,在一個基督教主導的社會里本身就處于劣勢,但他硬是憑借才華和手腕,成為保守黨領袖,還當上了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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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斯雷利最初反對擴大投票權,后來卻推動《第二次改革法案》的通過,大幅擴大了投票權,讓鄉村的小農、佃戶、手藝人和市鎮勞工也能投票,使得選民人數幾乎翻了一番。迪斯雷利這么干,確實和保守派的老傳統不一樣,等于向對手妥協了。但他們這一派卻認為,這種讓步是“黑暗中的一躍”,也是“不可避免的一躍”。他們相信,就算是做出了這種讓步,保守派在新的游戲里照樣能玩得轉。迪斯雷利有一個絕招:他談論“帝國的榮耀”“女王的尊嚴”“英國的傳統”,通過訴諸信仰和情感的方式來為現有的制度辯護。他把保守黨塑造成“愛國者的政黨”,而不只是“地主的政黨”。1872年,迪斯雷利在水晶宮發表演說,提出保守黨的三大使命:捍衛英國的傳統制度、維護大英帝國、提升人民的生活水平。你看,這個策略很聰明:既保留了保守主義的傳統話語,又加入了對普通人的承諾。
到了后來,投票權的問題基本解決了。但新的問題來了:有了選票的窮人,會不會要求分富人的錢?工業革命帶來了巨大的財富,但也帶來了巨大的不平等。社會主義者說應該重新分配財富,自由派說應該有一些改革。保守派怎么辦?這是個難題,因為保守派的核心支持者就是有產階級。如果支持重新分配財富,不就是背叛了自己的選民嗎?但如果完全反對任何改革,工人階級就會投給社會主義者。保守派的解決方案是:接受溫和的改革,但堅決反對激進的重新分配。也就是說,改善工人的生活條件,但不觸動私有財產制度。用一句話概括就是:我可以給你面包,但別想動我的面包房。如果說投票權和財富分配的妥協還算順利,那生活方式的問題就是保守派最難接受的了。什么意思呢?就是說,每個人都開始要求自己選擇怎么生活,不需要教會、貴族或者傳統習俗來告訴你什么是“正確的”。
對保守派來說,這簡直是噩夢。伯克說過,社會需要“傳統的智慧”。保守派一直相信,社會需要某種道德權威來維持秩序。但現代社會的發展,一步步瓦解了這種權威。教會的權威在下降,貴族的權威在下降,傳統的權威在下降。每一項變化,都讓保守派感到不安。在這個問題上,保守派基本上是節節敗退。為什么?因為當人們在政治上獲得了平等,在經濟上獲得了獨立,他們自然會要求在生活方式上也獲得自由。到了20世紀初,英國保守派已經完成了一次華麗的轉身。他們接受了民主選舉,學會了爭取大眾支持;接受了一定程度的社會改革,但守住了私有財產制度;在生活方式的問題上雖然不情愿,但也逐漸適應了變化。這個策略很成功——保守黨成為20世紀英國執政時間最長的政黨。
但妥協也是有代價的。當保守派接受了自由主義的游戲規則,當他們也開始談民主、談改革、談進步,他們跟自由派還有什么區別?保守派自己也開始困惑:我們到底代表什么?更重要的是,不是所有保守派都愿意妥協。總有一些人覺得,主流保守派“背叛”了傳統,變成了“自由派的走狗”。這些不滿的人,就成了激進保守派的種子。當保守派在投票權和財富分配上都做出妥協后,生活方式的問題就成了他們唯一能夠堅守的陣地。而恰恰是在這個問題上,保守派感到最無力,也最焦慮。這種焦慮,在20世紀后半葉開始發酵。當經濟全球化、文化多元化越來越明顯時,很多保守派選民開始懷念“過去的好時光”。他們覺得,溫和保守派妥協得太多了,是時候來一次“真正的保守主義”了。
這就是特朗普們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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