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了保守派的妥協之路,咱們現在要聊一個轉折點。還記得我們在開頭提到的2016年嗎?特朗普的勝選震驚了所有人。但如果你理解了前面講的保守主義歷史,你就會發現,特朗普的出現其實不是偶然的。1980年之后的三十年時間里,溫和保守派主導了西方政治。他們推行自由市場,限制政府權力,在經濟政策上跟中左翼其實沒什么本質區別。書中說:“政黨競爭還在繼續……然而,拋開口號、象征與黨派忠誠,他們追求的議程大體上沒有什么區別。”冷戰結束后,這些溫和保守派更是信心爆棚,覺得自己贏了,歷史都要終結了。但問題恰恰出在這里:他們太成功了,反而給自己挖了個坑。想象一下,一個美國中西部的工人,工廠關門了,工作沒了。結果政客跑來跟他說:“這是全球化的必然趨勢,你得學會適應。”“市場會自我調節的。”“你應該去學新技能。”說完就走了,該干嘛干嘛去了。這樣的話聽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你會怎么想?你會不會覺得,這些精英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
很多人徹底失望了。他們覺得,不管是共和黨還是民主黨,不管是保守派還是自由派,這些主流政客都是一路貨色,都不代表我們。這就是硬右翼崛起的土壤。那么,硬右翼到底是什么呢?首先要說清楚,硬右翼不是什么新東西,它一直都在。它是保守主義內部的激進派,是那些覺得溫和保守派“背叛了傳統”的人。我猜你可能聽說過極右翼、新右翼,其實說的也是它。但作者認為這兩個名稱都不準確,首先,它不“新”,一直都有;其次,也不“極”,它正在變成主流,并不邊緣。之所以稱之為“硬”,是因為它表現出激進、不妥協的特質。當溫和派在妥協、在適應、在跟自由派講道理的時候,硬右翼在旁邊冷眼旁觀,等待時機。
到了2016到2017年,硬右翼迎來了集中爆發。英國脫歐公投通過了,特朗普當選了美國總統,法國國民陣線領導人勒龐殺進了總統選舉第二輪,德國另類選擇黨進入了聯邦議院。這些運動看起來各不相同,但有個共同特點:它們都在挑戰溫和保守派,都在說“你們妥協得太多了,是時候來點真格的了”。硬右翼有個很奇怪的組合。它把兩撥本來方向相反的人團結在了一起:一邊是極端自由市場派,這些人要政府減少干預、要減稅、要放松管制,恨不得把政府的權力削減到最小;另一邊是極端民族主義者,這些人要關閉邊境、要趕走移民、要保護本國產業,恨不得把國家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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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這兩撥人的主張是矛盾的。自由市場派要全球化,民族主義者要反全球化。自由市場派要開放邊境讓資本和商品自由流動,民族主義者要關閉邊境不讓人進來。但他們有個共同的敵人:自由主義精英。自由市場派恨這些精英,因為他們收高稅、管這管那。民族主義者也恨這些精英,因為他們搞多元文化、歡迎移民、不愛國。于是,這兩撥人就聯合起來了。這個聯盟很脆弱,充滿矛盾,但在反對精英這一點上,他們是一致的。
特朗普就是這個聯盟的完美代表。他一方面給富人大幅減稅,另一方面承諾要把工作機會帶回美國。他一方面說要放松對企業的管制,另一方面又要對進口商品加關稅。這些政策是矛盾的,但特朗普不在乎。他的策略就是:只要能激怒精英、取悅選民,什么都可以說。那么,為什么硬右翼會在這個時候崛起呢?表面上看,是因為2008年金融危機、移民問題、恐怖襲擊等等。但更深層的原因,是溫和保守派的失敗。還記得第二部分我們講的嗎?從19世紀到20世紀,保守派一直在妥協:接受了民主選舉,接受了社會改革,接受了生活方式的多元化。這些妥協讓保守派在選舉中獲得了成功,但也讓他們失去了方向。到了21世紀初,保守派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還代表什么了。在經濟上,他們跟中左翼沒什么區別,都是推行自由市場。在社會問題上,他們節節敗退,傳統家庭價值觀越來越沒人理會。在外交上,他們支持全球化、支持國際合作,跟自由派也差不多。
那保守派還有什么特色呢?很多選民開始問這個問題。更要命的是,溫和保守派的經濟政策出了大問題。他們一直說,自由市場會讓所有人受益,全球化會帶來繁榮。但現實是什么?富人越來越富,窮人越來越窮。工廠關門了,工作沒了,小鎮衰敗了。2008年金融危機徹底暴露了這套說辭的破產。華爾街搞砸了,結果是普通人買單。這個時候,溫和保守派還在那里說要“維護市場秩序”,還在說“危機是暫時的”。很多保守派選民徹底失望了。他們覺得,溫和保守派已經不代表我們了,他們代表的是華爾街、是大企業、是精英階層。硬右翼就是在這個時候站出來說:“我們才代表真正的民眾。那些溫和派都是騙子,都是精英的走狗。”這個信息很有殺傷力,因為它擊中了很多人的痛處。
硬右翼雖然內部矛盾重重,但他們有一套很有效的話術,能把不同的人團結起來。這套話術有四個核心主題。第一個話術是衰落論。“國家在走下坡路,社會在分裂,道德在墮落。”特朗普的口號“讓美國再次偉大”,預設的前提就是美國已經不偉大了,正在衰落。什么時候美國是偉大的?當然是過去,是那個“好時光”。這個話術很有煽動性,因為很多人確實感覺生活不如以前了。工廠關門了,工作沒了,小鎮衰敗了。硬右翼告訴他們:這不是你的錯,是國家衰落了。第二個話術是被俘獲論。“政府被精英控制了,他們不代表人民。”特朗普說要“排干沼澤”,意思是華盛頓被腐敗的政客和說客占領了,他要把這些人趕走,把權力還給民眾。這個話術的厲害之處在于,它把民眾和精英對立起來。明明是民選的政府,但硬右翼說這個政府不代表民眾,被精英俘獲了。只有他們,才是真正代表民眾的。第三個話術是內外敵人論。硬右翼需要敵人,而且需要兩種敵人:內部的和外部的。內部敵人是誰?自由派。他們貪婪、不信神、不愛國,只為自己工作,不為民眾。外部敵人是誰?其他國家、國際組織、全球化。“美國優先”的意思就是,我們不管別人,只管自己。國際協議?撕毀。盟友?不可靠。只有美國自己的利益才是真實的。這個話術把復雜的國際關系簡化成了“我們vs他們”。所有的問題都可以歸咎于外部敵人:工作沒了?因為中國搶走了。恐怖襲擊?因為穆斯林。第四個話術是受害者情結。這是很厲害的一個話術,因為它能把完全不同的人團結起來。硬右翼說:我們是受害者。富人說:我們是貪婪政府的受害者,政府收我們的稅,拿去養懶人。窮人說:我們是冷漠精英的受害者,他們不管我們的死活,只關心華爾街。他們都覺得自己被精英壓迫了,都覺得自己的聲音被忽視了。這個話術還有個宗教色彩:受苦是有意義的,因為最終正義會戰勝邪惡,受害者會翻身。所以,現在的屈辱是暫時的,未來的勝利是必然的。
這四個話術組合起來,就構成了硬右翼的完整敘事:國家在衰落,因為被精英控制了,這些精英和外部勢力勾結,而我們真正的民眾是受害者。但是,我們要反抗,要奪回屬于我們的國家。這個敘事很簡單,很有力,也很危險。為什么危險?因為它放棄了溫和保守派花了兩百年建立起來的東西:對程序的尊重,對制度的信任,對妥協的接受。2016年,溫和保守派失去了方向,失去了信譽,也失去了選民。硬右翼趁機而入,奪走了保守主義的主導權。2016年之后,硬右翼已經不再是邊緣力量,而是成了保守主義的主流。溫和保守派發現自己被邊緣化了,他們要么逃離,要么被迫向右轉。這就是保守主義當下的處境。而對于我們所有人來說,理解硬右翼的崛起,不是為了批判它或支持它,而是為了理解我們正在經歷的這個時代。因為這股力量,正在深刻地改變著世界的政治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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