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藝評｜張千一：一部時光的日記

辭舊迎新之際，鋼琴家葛灝以黑白鍵為刀筆，鐫刻出了時光的年輪。這場名為“20&40鋼琴日記”的鋼琴獨奏會，以巴赫的《c小調第二帕蒂塔》（BWV826）、貝多芬的《f小調“熱情”奏鳴曲》（Op.57），以及李斯特的《b小調鋼琴奏鳴曲》（S.178）鋪陳出了跨越三個時期的“精神溯源”之路。數字“20”與“40”，對鋼琴家本人而言，是歸國任教二十年來與學琴四十載的生命刻度；而對音樂會而言，則是一個發人深省的哲學命題：當一位演奏家行至人生與技藝的特定坐標時，他將如何與三百年的音樂時間對話？又將如何將自身的歲月沉積，轉化為對經典文本的當下詮釋？

這部“時光日記”的序章，由巴赫復調音樂的邏輯架構所開啟。這個選擇本身，便暗示了這場“時光日記”的起筆并非懷舊式的回望，而是以一種近乎建筑師的雄心，從“構建”開始。學術界常論及《c小調第二帕蒂塔》（BWV826）的“創新性”，它摒棄了部分陳規，在舞曲組合與節奏型上展現出巴赫晚期創作的自由與豐富。然而在葛灝的演繹中，這種“創新”并未被處理為奇巧的展示，而是被納入一個更宏大、更穩固的整體構思之中。葛灝指尖下流淌的音樂，剝離了后世賦予巴赫的過多宗教神秘感或浪漫懷舊色彩，直指其音樂思維的純粹性——一種用對位法編織時間的偉大藝術。當輝煌的尾聲以堅定的C大調和弦作結時（盡管整體是c小調，巴赫卻在終曲轉向了同主音大調），我們感受到的不是終結，而是一個完美閉環的完成，一種經由智力與感性共同淬煉的“秩序之光”。這束光，為接下來貝多芬那充滿戲劇性張力的“熱情”世界，提供了一個堅實而清晰的參照坐標。

倘若巴赫的帕蒂塔是精心構筑的時間神殿，那么貝多芬的《f小調“熱情”奏鳴曲》（Op.57）則是一場席卷神殿的暴風雨，是歲月被意志點燃后形成的熊熊烈焰。當第一個低沉而帶有不祥預示的f小調分解和弦響起時，音樂廳內的“秩序之光”瞬間被一種噴薄欲出的能量所取代。這不僅僅是曲目的轉換，更是時間體驗模式的徹底顛覆——從共時性的秩序建構，進入歷時性的激烈斗爭。

據后世學者考據與詮釋，貝多芬曾暗示這部作品的內涵需到莎士比亞的傳奇戲劇《暴風雨》中尋找。葛灝的演繹正是這場“暴風雨”的完美詮釋，加之這部奏鳴曲堪稱“鋼琴音樂的制高點”，其緊密的結構和絢麗的演奏技巧構成了貝多芬中期風格的豐碑。這不僅是曲目風格的切換，更是他個人“時光日記”里技藝沉淀為能量、歲月凝聚成宣言的核心篇章。《熱情》奏鳴曲在“20與40”節點上，被演繹為抗爭、內省與超越的熾烈證詞。當觀眾被帶入精神頂峰時，鋼琴家引領我們直面終極命題：如何將秩序建構與意志風暴熔鑄成生命與時間的哲學結論？答案，藏在李斯特集大成的《b小調鋼琴奏鳴曲》中。

如果說前兩部作品分別詮釋了時間的“結構”與“張力”，那么這部長達三十分鐘的鴻篇巨制，則旨在呈現時間的“本體”——一種容納了生長、變形、沖突、升華與終極寧靜的、完整的生命歷程。葛灝在開啟這部作品前，陷入了他整晚最長的一次靜默。這是一程必須凝神屏息的、向音樂宇宙最深處的航行，他以一個極弱的、帶有懸疑色彩的B音單音啟程，這個聲音如同投入時間深潭的一粒石子，其漾開的漣漪，將主宰接下來一切的敘事。

他沒有陷入對局部炫技的迷戀，牢牢掌控著呈示部中那幾個核心動機——沉思的、疑問的、英雄性的、愛戀的——被他刻畫得性格迥異卻又血脈相連：那個最初低吟般的動機，如何在中段化為賦格段中嚴謹而充滿抗爭的奔跑；那支柔美的“愛情主題”，如何在后續的展開中，時而染上榮光，時而墮入焦慮與瓦解。

當音樂經過賦格段的智力激蕩，再次積聚力量沖向終極再現與尾聲時，葛灝釋放出了蓄積整晚的能量。這不是貝多芬式的外部抗爭，而是一種源自內部、經過整合與淬煉后的、凱旋般的升華。主題以最光輝的形象回歸，速度加快，音響建筑層層壘砌至令人目眩的高度。然而，葛灝最終給出的答案并非持續的炫目。在令人窒息的輝煌頂點之后，一切驟然沉降。音樂回歸到開篇的素材，但氛圍已截然不同。最初的懸疑與低語，此刻化為一種和解后的寧靜、一種了然于胸的寂寥。最后的幾個和弦，在極弱的力度中，以一種近乎懸停的方式漸次消逝，仿佛生命在完成其所有形態后，最終融入無限的虛空與寧靜。

葛灝以巴赫的“秩序之光”、貝多芬的“意志之火”與李斯特的“瀚海之思”，完成了一場關于時間的壯麗音樂辯證旅程。這場“對話”的終點，非喧嘩的結論，而是通向關于記憶、經歷與生命的廣闊反思之域。鋼琴余音散盡時，真正的“對話”方在每位聽眾的內心劇場啟幕。

原標題：《新民藝評｜張千一：一部時光的日記——“20&40”葛灝鋼琴獨奏音樂會觀后》

欄目編輯：吳南瑤 文字編輯：錢衛

來源：作者：張千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