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這場承載著千年期許的人生課題,如今正讓越來越多人陷入深思。作為《民法典》明確認可的唯一家庭形式,傳統一夫一妻制在我國穩立數十載,卻在近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戰——結婚人數持續走低,離婚數據起伏波動,這套曾經穩固的制度似乎正經歷著時代的叩問。
民政部的統計數據勾勒出清晰的變遷軌跡:2024年全國結婚登記僅610.6萬對,較上年減少157.6萬對,創下1980年有記錄以來的最低值;同期離婚登記262.1萬對,42.9%的離結比更顯婚姻關系的脆弱。而15歲以上單身人口已達2.4億,占總人口17.1%,這一數字超過英、法、德三國人口總和。年輕人對領證遲疑不決,老一輩對這般變化困惑不解,婚姻的傳統坐標正在悄然位移。
![]()
這場變革絕非單一因素所致。高企的房價、不菲的彩禮與婚禮開銷,構成了壓在年輕人肩頭的經濟重負,但這只是表象。社會學家的研究揭示了更深層的邏輯:個人主義思潮興起,女性地位與經濟獨立性顯著提升,人均壽命延長帶來的陪伴需求變革,以及情感流動的日益頻繁,讓婚姻不再是人生的必選項,而成了一場需要精挑細選的生活抉擇。正如社會學家李銀河所言,婚姻制度與人性本就存在天然張力——它要求一對一的終身承諾,而人類對新鮮體驗的追求,讓這份堅守變得愈發艱難。
在傳統模式的縫隙中,三種新型關系形態正加速崛起。它們并非隨性而為的選擇,而是現實壓力與觀念變革共同催生的時代產物,更被視作緩解人口老齡化與生育低谷的潛在路徑。而這一切的背后,是中國婚姻制度百余年的演進積淀。早年間,父權社會下的一夫多妻制曾是常態,女性多處于附屬地位;1950年新中國第一部《婚姻法》問世,確立一夫一妻制與自由戀愛原則,簡化離婚程序,直接推動了結婚率與生育率的攀升;1980年婚姻法修訂,放寬離婚條件并將計劃生育寫入法條;2001年再次修正,明確禁止重婚與同居,強化夫妻平等原則。然而數據不會說謊:2013年1346.9萬對的結婚峰值過后,2024年結婚數近乎腰斬,粗結婚率從9.9‰跌至4.3‰;離婚率則從2000年的0.96‰攀升至2020年的3.1‰,即便2021年離婚冷靜期的實施帶來短暫回落,2025年上半年離婚數仍同比上漲4.5%。專家直言,婚姻市場的補償性反彈已然結束,長期下行趨勢不可逆轉,與之相伴的是1.25億單身戶的涌現和2.62人的家庭規模新低。
深耕婚姻家庭研究40年的李銀河,早已敏銳捕捉到這場變革。這位匹茲堡大學社會學博士,1996年便在《中國人的性愛與婚姻》中探討早戀、婚前性與離婚潮等先鋒話題,2000年起持續提案同性婚姻合法化。她在退休后仍通過社交平臺發聲,主張婚姻制度的多元化——一對一終身制仍會存在,但開放式、合同制婚姻將逐漸增多。在她看來,人均壽命從古代的30歲延長至如今的80歲,讓終身忠誠的承諾難度陡增;而女性教育水平與經濟能力的提升,更讓婚姻不再是唯一的生存依靠。激情向柔情的轉化本是情感常態,卻有太多人難以適應這份轉變,最終選擇分道揚鑣。
其他專家的研究則補充了更具體的社會背景:人口學家何亞福測算,2025年20-39歲女性較2020年減少1400萬,男性則多出1752萬,性別失衡加劇了婚戀市場的擠壓;易富賢的數據顯示,25-29歲未婚女性比例從2000年的9%飆升至2023年的43%。計劃生育政策導致的性別比失衡、大學擴招帶來的女性受教育群體擴大、傳統門當戶對觀念的延續,共同造成了婚姻市場的兩極分化——城市高知女性不愿降低擇偶標準,農村底層男性面臨"結構性失婚",3000萬光棍的存在,讓傳統一夫一妻制陷入愈發尷尬的境地。
在這樣的社會語境下,三種新型關系模式的崛起順理成章。第一種是"只戀愛不結婚",18-34歲青年中超五成對婚姻持觀望態度,30%的單身青年選擇這一模式。2024年一線城市24.4的房價收入比,百萬級的首付壓力,農村超10萬的彩禮與城市幾十萬的婚禮開銷,讓年輕人的薪資積蓄杯水車薪,再疊加父母養老責任,婚姻的經濟門檻令人卻步。男性擔憂沉重的家庭負擔,女性忌憚日常瑣事的消耗,這種無房產分割、無法律糾纏的低風險模式,讓年輕人得以專注于職業發展。正如李銀河所言,這是人性的解放——過去婚姻承載財產傳承功能,如今更多成為情感的自主選擇。
第二種是"領證不分家",在富裕家族中尤為常見,本質是披著自由外衣的聯姻聯盟。這類家庭離婚率偏低,但情感互動匱乏,節日聚餐多帶有商務協同屬性,2025年占比已達25%-28%。上海地產圈便有典型案例:夫妻共享董事會席位,卻各自居住獨立公寓,爭執后互不打擾,各自回歸私人空間。調查顯示,28%的富裕階層選擇這種模式,以規避日常摩擦,維持家族利益聯盟。社會學家指出,這種源于家族利益的選擇雖帶有被動性,卻展現了生活方式的開明,但也面臨著財產分割模糊、權益保障不足的挑戰。值得注意的是,蘇南地區興起的"伙伴式婚姻"更將其細化:夫妻經濟AA制,輪流承擔家庭開銷,生活上相互互助卻保持情感平淡,這種關系的穩定高度依賴雙方父母的經濟支持與"兩頭婚"模式的制度支撐。
第三種是"未婚先同居",42%的未婚青年將其作為婚姻的"試煉期"。2025年上半年,全國半數未婚青年選擇同居,這種低成本、權責公平的模式備受青睞。廣州老小區里,合租公寓的年輕人共同分擔家務,在爭執中學習讓步,不合則體面分開;90后女性中49%主動提出同居,男性承擔的家務量較傳統模式增加30.6%。對27%的人而言,同居是為節省房租;對17.6%的人來說,是為分攤生活成本。他們在社團相識、畢業后合租,共享清晨的咖啡與夜晚的晚餐,卻在房租上漲時猶豫,打電話時刻意壓低聲音回避父母。普林斯頓大學謝宇與中國社科院于嘉的研究表明,中國的同居更多是婚姻的前奏而非替代,隨著高教城市青年的推崇,同居率將持續上升,亟需民法典完善相關權益保障。
從傳統一夫一妻制到多元關系形態,中國婚姻的變遷本質上是社會進步的縮影。Z世代對"三無"極簡婚禮的推崇,對婚姻中自我價值實現的追求,與各地推進的婚俗改革形成呼應。當婚姻不再是人生的必答題,當選擇的權利回歸個體,我們或許正在見證一個更包容、更多元的婚戀新時代。而如何在制度層面回應這些變化,讓每一種生活選擇都能獲得尊重與保障,將是這個時代留給我們的重要命題。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