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秋的一天清晨,石含村的山風帶著薄霧,吹得稻穗簌簌作響。十四歲的謝時燕提著鋤頭,跟著鄉親走向后山,他們要給一位“不知名的紅軍戰士”添新土。對于村民而言,戰火把人送來,又把人帶走,留下的只有沉默的墳丘。那次簡單而倉促的安葬,埋下的不只是遺體,也埋下了謝家后輩半個多世紀的使命。
謝時燕回家后對母親說了一句:“他為了咱們死的,總得有人記著。”一句話,像石子落水,層層擴散。自此以后,逢年過節他必攜稚子掃墓,墳前一炷香,代替所有未知親友。守墓,在謝家成了不言自明的規矩。
時間的腳步一刻未停。1952年,村里通了狹窄的機耕路,外面的世界開始擠入這片偏僻山谷。但謝家人不論忙農活還是趕集,清明那天一定折返后山。謝南京出生在這一年,聽慣了父親“山上那座墳不能荒”的叮嚀。對他來說,那墳就是家族另一位長輩,雖然從未謀面,卻要以長子長孫的禮數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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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流轉到1976年,石含村迎來難得的豐年。謝南京剛娶妻,他對妻子開口的第一條家訓便是“將來兒子要跟我一起守墳”。妻子不解,問了句:“那究竟是哪位親戚?”謝南京搖頭,“不知身份,只知欠他一份情。”一句樸素的話,道盡農民樸素的報恩邏輯。
1982年5月7日夜,大雨傾盆,山體泥石翻滾。后山傳來悶雷般巨響,石含村的人幾乎同時驚醒。次日天微亮,謝南京趕到墳前,只見土坯沖散、墓碑傾斜,墳冢幾乎被掀翻。多年的敬畏與愧疚在那一瞬集中爆發,他跪在泥水里喃喃一句:“不能讓他曝尸荒野。”四周人都默默退開,沒有人覺得這是矯情。
遷墳迫在眉睫。村里長輩提議就近找一塊地埋了算,可謝南京堅持搬到祖墳旁。理由很簡單:“既然認作親人,就不能單獨留他在荒山。”他請來木匠備棺,又把留作蓋新屋的三塊青石條全部運上山,壓在墓基下方。有人心疼那價值幾百元的石料,他只是笑:“屋塌了還能補,良心塌了補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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遷墳過程中,縣民政干部來到現場登記失事情況。散落墓碑碎片里,一塊不足手掌的殘石引起注意,隱約能辨出“鄧”字。干部隨即展開查檔,三天后帶來消息:墓主人全名鄧毅剛,生前是中國工農紅軍第三十五軍軍長,1932年2月在瑞金九堡突圍戰負傷,經龍塅醫務室搶救無效犧牲,時年二十八歲。
消息傳開,石含村炸開了鍋。謝南京聽完,沉默良久,突然對父親說:“原來守了一位軍長。”謝本容只嘆一句:“虧不得我們一直放心不下。”那夜,祖孫倆在油燈下,把家譜最后一頁空白處添上“守鄧將軍墓”七個字,寫下新家規:每逢清明,謝氏族人必須到場祭掃,嚴寒酷暑,概不例外。
鄧毅剛的戰史逐漸收集齊全。1925年畢業于黃埔軍校第三期,北伐先遣,南昌起義,湘南起義,井岡山會師……每一行履歷都在提醒村民,他們二十年來守護的不只是一座寂寞墳丘,而是血與火鑄成的革命記憶。1983年冬,縣里想把烈士遷往集中陵園,謝家卻一再懇求保留:“他在這里安睡半生,山林已識得他的魂。”最終縣里采納意見,墳墓得以原址保留,只加裝了烈士標志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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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十幾年,謝南京每次下山賣稻,總要捎本筆記本。他手笨,字也土,卻堅持抄錄鄧毅剛生平,遇到缺漏,就托在縣城供銷社工作的同學代尋資料。有一次同學打趣:“你比他親兒子還上心。”謝南京憨笑回答:“親兒子或許不知道他在哪兒,我得代他們盡孝。”一句玩笑,讓旁人突然明白謝家執念的分量。
1996年春,謝南京的長子謝文明復員回鄉。父子在墳前插下香,謝南京遞給兒子那本花了十四年寫滿的筆記,凝重地說:“從此輪到你了。”謝文明沒有多話,只回了三個字:“放心吧。”簡短對話,占滿山風。
進入新世紀,石含村的年輕人多外出打工,村里愈發清冷。可每到三月末,謝家的男丁便陸續趕回。有人拖著行李從廣東夜車直奔家門,有人頂著春寒從工地趕來。墳前的紙錢火光映著一張張被風雨刻出的皺紋,年輕一輩在火堆旁聽父輩講“鄧軍長如何突圍”“井岡山上的艱難”,故事雖舊,熱度未減。
有意思的是,2021年,謝家后人以守墓事跡被縣里評為“紅色傳承示范戶”。領獎那天,主持人問謝文明:“五代人這么守著,不嫌麻煩嗎?”他答得爽快:“麻煩?那位軍長當年肯拿命換天下,我們拿點時間算什么?”臺下掌聲不響,卻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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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石含村后山如今栽滿毛竹,謝家小輩每年砍竹換錢,首件事仍是置辦墳前祭品。竹林日漸蔥郁,砍了又長,似乎在暗暗提醒:傳承這件事,不能間斷。
再看那座墓,青石條依舊,墓碑上的“鄧毅剛烈士”七個字在歲月打磨下更顯深沉。與其說謝家守了一座墓,不如說他們守住了一段活著的歷史。沒有人統計過他們燒了多少香、修過幾次墳,也沒有人規定必須這樣做,但五代人就這樣接力,把一名28歲紅軍軍長的名字,從大山深處傳到了今天。
山風仍舊,從墓前掠過竹梢,帶走簌簌聲響。守墓人換了面孔,不變的是叫“謝”的姓氏,以及那條寫在家譜尾頁、無需提醒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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