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廣東剛剛闖出一條新路:三來一補、個體攤檔、對外租賃廠房,樣樣都需要大膽試、水里趟。好處肉眼可見,弊病也像藤蔓一樣瘋長。省里連續幾次碰頭會,干部意見不一,有人嚷嚷“收口子”,有人主張“再沖一把”。任仲夷沒有立刻拍板,他決定先把情況攤開給中央,給自己也留條后路。
1982年1月11日,中央《緊急通知》電波直達廣州,措辭罕見地嚴厲:走私販私必須重拳,決不手軟。廣東像被潑了盆冰水,外界指責聲浪一時蓋過了南國暖陽。谷牧副總理專程抵粵,第一句話就問:“議論不小,你心里有數嗎?”任仲夷答得平靜:“問題有,但方向沒錯。”
二月初,他帶著省委主要成員飛北京參加“廣東、福建兩省座談會”。開場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舊中國租界的由來》資料赫然擺在桌上,暗示相當明顯:如果防線守不住,誰來擔責?輪到他發言,他只用了一句:“開放是中央定的,我們只是把門推得大了一點。”會后,胡耀邦讓他留下補充說明。
夜里十一點多,釣魚臺國賓館一盞孤燈亮著。胡耀邦提出:“寫份檢討,把情形說清楚。”任仲夷沒有爭辯,拿過信紙,半小時寫完。他自承三條:監管失當、基層干部教育不足、風險評估不夠。末尾卻添上一句側注:“若因此否定特區初衷,責任在我。”字跡有些抖,卻很堅決。
第二天早晨,文件遞到中南海。鄧小平閱后沒置評,只對身邊工作人員說:“廣東要糾偏,但不能倒車。”這句話沒寫進任何會議紀要,卻成了任仲夷心里最重要的支撐。批評如雷,他卻知道方向盤還在自己手里。
回穗后,他先把檢討全文讀給省委常委聽,態度干脆:“錯由我擔,沒人背黑鍋。”隨后三項舉措迅速落地:海關、公安、工商組成聯合緝私小組;地市一把手對賬過堂;特區政策條文再公開一次,讓群眾知道改革不是走私的擋箭牌。節奏快得讓不少干部直呼“硬氣”。
值得一提的是,他沒有因風聲緊就踩剎車。個體戶雇工“八人上限”的問題懸而未決,他反倒請了幾位搞學術的年輕人來省委座談。那天午后,會議室窗外榕樹枝影晃動,小鄭——華南師大在讀研究生——滔滔講“私營經濟符合社會主義初級階段”。任仲夷聽完,當場拍案:“概念定了,就叫私營經濟!”一句話,給數以萬計的攤販吃了顆定心丸。
同年十月,白天鵝賓館正式開張。試營業鬧出的“牙簽風波”傳進省委大院,有人譏諷“洋場怪象”,也有人擔憂“資本回潮”。霍英東請任仲夷到賓館走一趟。臨別時,任仲夷揮筆寫下“輕舟已過萬重山”,既安商人之心,也算給觀望者一個回答——開放會碰凹凸石,但船不會調頭。
檢討事件之后,外界猜測他仕途危險。嶺南坊間一度流行一句話:“省里氣壓低,看書記臉色。”可實際上,他的節奏并未慢半分。1983年春,他主持“出口創匯突破”會議,提出三年內外貿總額翻番。文件報中央,批示中僅一句“注意風險”,并無再提責罰。
私下場合,劉田夫曾悄聲問他:“骨頭啃得太硬,怕不怕再被叫去‘喝茶’?”任仲夷笑笑:“怕?怕就別當第一書記。”短短十字,透露出那股從抗日烽火歲月帶來的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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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1月15日,任仲夷在廣州逝世,享年90歲。訃告里對1982年那份檢討只字未提,但參加治喪會的老人們卻常低聲議論:如果當年那封檢討換來的是方向逆轉,珠三角還會是今天這副模樣嗎?語氣里并無溢美,只是感慨。
遺憾的是,任仲夷生前多次托人尋找那份手寫檢討,始終無果。檔案館回函,說未能查到原件。有人猜想,或許留在了中南海某個并不起眼的檔案匣;也有人說,文件早隨會務材料銷毀。真相如何已難追,但那幾頁宣紙上的態度與擔當,卻在廣東土地上留下了清晰印痕。
檢討書本身終歸是紙張,易碎。重要的是寫檢討的人面對風浪時的選擇:既認錯,也不改航向。對一位省級主官來說,這并不常見,而在改革的黎明,它恰恰提供了一個可供后來者借鑒的范本:有問題,拆招;有方向,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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