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深秋,南京軍區(qū)老干部療養(yǎng)院里,七十二歲的杜聿明倚著藤椅與探望的舊部閑聊。談到當(dāng)年緬北撤退,一位副官忍不住問:“孫師長后來在臺灣被封‘抗日名將’,您怎么看?”杜聿明沉默數(shù)秒,緩緩?fù)鲁鲆痪洌骸八腔厥琴u主求榮,民族英雄?談不上。”話不多,卻把在座幾個人都震住了。
杜、孫二人本無私人恩怨。兩人第一次正式見面,是1941年末昆明的遠征軍動員大會。杜聿明時任遠征軍副司令,孫立人是新編第三十八師師長。他們握手時互稱“杜兄”“孫弟”,氣氛客氣。裂痕的種子,當(dāng)天其實就埋下——杜聿明開場強調(diào)“中央有令,遠征為國”,孫立人卻補充“也為友軍解圍”。一句“友軍”,讓杜聿明多了幾分戒心。
孫立人早年并非軍人出身。1913年入清華,主修土木,畢業(yè)后在美國橋梁公司拿過不錯的薪水。1924年山東濟南慘案里德兵無端開槍,他站在碼頭旁親見華人倒地,當(dāng)場決定改學(xué)軍事,隨即投考弗吉尼亞軍校。有人說他沖動,也有人佩服他的決絕。
杜聿明的軌跡則單純得多。黃埔一期,北伐、剿匪、抗戰(zhàn)一路升遷,性格里透著典型黃埔嫡系的剛硬。“軍令如山”四個字,他刻在心里,從不動搖。正是這種思維,讓后來“野人山”路線成為他唯一選項。
1942年4月初,日軍突襲緬甸中部,仁安羌油田告急。英軍總司令亞歷山大電報求援。軍令部討論時,杜聿明主張“穩(wěn)守平推”,孫立人搶著要打急救。史迪威輕拍桌子:“我看孫師長能行。”杜聿明點頭,卻暗記一筆。
仁安羌一戰(zhàn),新三十八師兩晝夜攻下日軍陣地,救出七千多名英軍與被困平民。倫敦《泰晤士報》連發(fā)三篇報道稱“東方奇兵”。外界喝彩聲越高,杜聿明越擔(dān)憂指揮權(quán)旁落,他跟副官低聲說過一句:“打仗不是演戲,別把英國人捧出來壓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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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利沒帶來喘息。4月下旬,盟軍整體潰退,緬北戰(zhàn)區(qū)滿是斷路。史迪威認為應(yīng)全軍西進印度重整,杜聿明立即反對:“中央明確要我軍回國,不能離滇緬公路太遠。”孫立人站在地圖前只說三字:“走印度。”雙方分歧當(dāng)夜激化。
5月初,遠征軍被迫二路分開:杜聿明率第五、第六軍穿越野人山,孫立人護送英軍與難民向伊洛瓦底西岸撤退。臨別時,杜聿明拍拍孫立人肩膀:“好自為之。”孫立人回敬:“務(wù)必保重。”表面平靜,暗流洶涌。
野人山,是緬北與云南交界的原始密林。熱帶瘴氣、蚊蟲、泥沼,再加追擊的日軍,杜部損失慘重。從5月11日進山到6月初出山,四萬余人折損過半。活下來的人形容那段路“每一步踩著骨頭”。杜聿明后來回憶:“豹子不怕,怕的是肚子里的痢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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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孫立人部隊沿舊公路撤往印度英帕爾。沿途接納兩萬多難民,官兵把壓縮餅干和氯胺水分給老人小孩。一個排長開玩笑:“咱們像不像招待所?”這支本應(yīng)精簡撤退的部隊,越走越壯,7月初到達英帕爾時已達四萬人,其中難民就占一半。
數(shù)字上的一增一減,讓杜聿明極為刺眼。1942年9月,他回到昆明復(fù)命,蔣介石并未深究損失,卻嘉獎孫立人“護民有功”。杜聿明憋了整整一晚,第二天朝副官說:“拿生命換榮譽沒錯,可把部隊帶去給洋人當(dāng)陪練,還被叫英雄,算什么事?”
遠征軍潰退后,史迪威著手在印度蘭伽籌建“新軍”,首批主力正是孫立人帶去的新三十八師。美械裝備、美式訓(xùn)練,士兵伙食加了牛奶面包。外軍教官來觀摩時,孫立人風(fēng)趣地說:“中西結(jié)合,湊合用。”這一幕再次傳回重慶,黃埔系高層心里五味雜陳。
1945年初,盟軍反攻緬北,新三十八師率先攻克八莫。戰(zhàn)后記者采訪杜聿明,問到這一役時,他擺手:“那是孫立人的舞臺,不用提我。”公開場合不爭,只在私下牢牢記下“賣主”二字。
抗戰(zhàn)結(jié)束,孫立人調(diào)回東北,杜聿明轉(zhuǎn)赴徐蚌前線,兩條軌跡漸行漸遠。1949年冬,杜聿明在徐州被俘,隨后被安排在戰(zhàn)犯管理所學(xué)習(xí)改造。1959年特赦時,他在交待材料里重新評價諸多舊部,對孫立人仍寫了一句:“戰(zhàn)術(shù)出色,人品堪疑。”
1975年,臺灣“孫立人事件”爆發(fā),島內(nèi)媒體把孫吹成“被政治迫害的抗日英雄”。同年探監(jiān)筆記里,杜聿明聽到消息搖頭:“他若真把國家利益放在第一位,當(dāng)年就該一致行動,而不是自成一體。”這一句后來被外界摘錄,衍生出“根本不是民族英雄”的說法。
回到那間療養(yǎng)院,杜聿明說完批評后,再沒補充什么。有人追問,他擺擺手:“歷史自有公論。”椋鳥在窗外叫了一聲,屋里陷入靜默。旁人是非難斷,兩位舊將的心結(jié),也只能留給時間本身去評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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