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政協回憶錄專刊《縱橫》1998年第二期和第十二期分別刊發了《幸存女兵劉桂英野人山歷險記》和《劉桂英走出野人山之后》,全國政協《文史資料選輯》第一百零二輯也收錄了遠征軍女上尉李明華的《野人山歷劫記》(本文黑體字均出自這三篇文章)。
看了這三篇回憶文章,我們在感佩遠征軍將士英勇和野人山險惡的同時,也會產生很多疑問:遠征軍作戰失利,為什么一定要從“生命禁區”野人山撤回?誰該為撤退途中的慘重損失承擔責任?
八十多年過去了,再追究責任已經沒有太大意義,實際上從老蔣到杜聿明再到普通一兵,都不希望遠征軍失敗,而且要不是英軍“棄緬保印”戰略失誤和盟軍內部不協調,也不會導致中國遠征軍三萬余人餓死病死在緬北叢林,活著回國和撤到印度的不足五萬人——撤退減員竟是戰斗減員的兩倍,“罪魁禍首”就是縱深二百余公里,野獸橫行、毒蛇亂竄、瘧蚊猖獗、螞蟥遍地的野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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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任二零零師步兵指揮官兼五九八團團長的鄭庭笈在《外侮需人御,將軍賦采薇——憶抗日愛國將領戴安瀾》中回憶,當年就是史迪威和羅卓英掌握的情報不準,才使戴安瀾師陷入絕境,遠征軍第一路副司令長官兼第五軍軍長杜聿明的正確意見被否決了。
鄭庭笈回憶:“1942年4月19日午后,史迪威和羅卓英忽然改變計劃,將我遠征軍化整為零,分割使用。他們根據英方情報,說克遙克柏當(Kyaukpadaung)西南發現敵人三千余人,令二零零師火速開往該地向敵攻擊。當時,杜聿明軍長根據摩托化騎兵的搜索報告,六十六軍新三十八師孫立人部,在解救仁安羌被圍英軍七千人之后尚在該地。克遙克柏當在仁安羌之北,新三十八師不可能將大批敵人放過而未察覺,故仍主張二零零師東征棠吉、梅謀,確保臘戍,以防敵人斷我退路。但史、羅堅持認為英方情報確實,二零零師非去不可,否則以抗命論。杜為此差點和史、羅鬧翻,最后仍不得不接受了命令。”
軍情果然像杜聿明所說的那樣,戴安瀾撲了一個空,浪費了寶貴時間,他們到達克遙克柏當后,果然未發現敵人,這才知道上了英國人的當。
鄭庭笈回憶:“由于我師去克遙克柏當貽誤了三天戰機,敵五十六師團已經先于我軍經毛奇、雷列姆到臘戍,對我實行大包圍。待24日戴師長率部趕到棠吉城郊時,方知敵已先我一日占領棠吉。由于占領棠吉時敵五十六師團已經雷列姆北進,于是我又不得不于次日自動放棄棠吉。敵人以日行軍百公里的速度大膽向臘戍穿插前進。29日臘戍失守,5月3日敵占我畹町北側高地,先頭部隊已進至我境內怒江惠通橋畔,從此中國遠征軍走上了慘絕人寰的慘敗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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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遠征軍遭日軍分路追擊,建制被打亂,杜聿明指揮第五軍直屬機關以及新二十二師從曼德勒突出重圍,才發現日軍已經攻陷臘戍、畹町,截斷了滇緬公路,完全封鎖了中國遠征軍回國之路,杜聿明帶領這支一萬多人的隊伍,在新三十八師一一三團團長劉放吾率部掩護下,走進了中、緬、印接壤的野人山。
杜聿明的決策是否有失誤,我們不能相信老蔣日記里的罵人話,事實上杜聿明也并沒有受到處罰,后來還升任兩個“剿總”的副總司令——杜聿明被俘后洗心革面,老蔣對他十分仇恨,所以在真假難辨的日記中進行抹黑,也就完全可以理解了。
前面咱們說過,追究責任意義不大,我們需要記住的,是前輩英烈在那艱難時刻表現出來的頑強與互助,同時我們也要冷靜分析一下當事人的回憶文章并解答一個問題: 這位幸存的遠征軍女兵可能誤會了,在野人山那樣險惡的環境下,她的老長官怎么會有那樣卑劣的舉動?
在異國他鄉作戰、求生,戰友之間互相扶持,感天動地的情義,都留在了相關人員的回憶文章中。
在渡過一條暴漲的河流時,一位老營長為了救護一位女護士,寧肯犧牲自己也不肯放棄戰友:“老營長在前面帶路,多數人都過河了,只剩下王蘋,走到深水區抓住繩子不肯松手。老營長雖已精疲力竭,仍艱難地游過去拉她。一個洪浪翻過來,淹沒了老營長和王蘋。老營長浮出水面,胳膊夾著王蘋往前游去。上游翻滾下來的巨浪夾著一棵連根拔起的大樹向他們沖過來。當王蘋露出水面抓住淺水區繩子時,那棵大樹向老營長的頭上沖去。大樹向下游漂去,再也看不見老營長的蹤影了。”
祖籍是浙江寧波,生長在上海,時任第五軍政治部任上尉干事的李明華,是少數幾個幸存遠征軍女兵之一,他的經歷用九死一生來概括一點都不過分——她究竟有幾次瀕臨死亡,連她自己都數不清了:野人山兩個多月的艱難跋涉,每一秒都可能長眠不起。
杜聿明下令摧毀所有重武器、裝備、車輛之后,一萬多人開始徒步進人布滿原始森林的野人山,補給完全中斷,遠征軍將士又未曾受過野外求生訓練和山地、叢林作戰訓練,連什么野菜蘑菇有毒也不知道,每天都有很多官兵因食物中毒倒下。
女兵們相互扶持,胡漢君把自己僅有的壓縮餅干分給了李明華一半,李明華舍不得全吃,留下的兩個半準備最艱難的時候才吃,但是遇到已經餓了好幾天的高淑梅、王云清和小苑,卻全部拿出來封給了這三個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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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姐妹吃了餅干決定在芭蕉葉搭成的小棚子里休息一會兒再后,結果三天后華僑隊羅副隊長趕上來我們李明華和胡漢君:“她們已在溪邊的芭蕉棚里長眠了。”
雨越下越大,路越走越難,僅一條暴漲的溪水,就在轉瞬之間卷走了李明華的十二個同伴,落單的楊明華孤身一人跋山涉水來到一個芭蕉棚前,就發生了她終生難忘的離奇事件:“已近傍晚,遠遠望見一座芭蕉棚,精神為之一振,急忙加快步子趕去,渴望就近火堆取暖并烤干衣服。到達棚前,本科羅科長在里面,我如見了親人一般地高興,向了一聲‘科長好’,馬上將右腳邁進去,萬沒想到這平日慈祥而受人敬重的長官,一反常態手執棍棒,疾言厲色將我趕出棚外。”
李明華對羅科長的反常表現,既傷心又委屈,一個人在大樹下坐了一整夜,這才跟胡漢君重逢,并相扶著走了五天,來到一個早已住滿戰友的草頂高腳房。
雖然高腳屋里住的都是素不相識的戰友,但她們還是被讓進去,并分到了半漱口缸米湯,缸底居然還有幾粒米。
素不相識尚能相濡以沫,那位受人尊敬的老長官怎么會有那樣“卑劣”的舉動?隨后趕到的華僑丁隊長揭開了謎底:“羅科長與另外三人已死在溪那邊的芭蕉棚里,尸體都腐爛了,丁隊長他們砍了四片大芭蕉葉將他們覆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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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里,細心的讀者可能已經注意到了:李明華想進入芭蕉棚的時候,只看見羅科長一個活人,而且那芭蕉棚肯定能容納不止一人,為什么李明華沒有看到另外三個人?羅科長為什么不讓李明華進去?
這個問題,在李明華后來的遭遇中也能找到答案:“這天勉強爬過一座大山之后天已晚了,細雨濛濛中發現一間茅草屋,到達屋前天已昏晴,屋門半開著,里面已睡滿了人。屋里沒有生火,凝視半響,才見唯有門后有一席空地。我們不忍心驚擾他們,放輕腳步悄悄進去,坐在那里不再出聲。一覺醒來天已大亮,心中正納悶睡著的人們為何仍毫無動靜,忽然聞到臭味,再度細看,發現他們早已氣絕,臉手浮腫。”
兩天后李明華等人走到野人山邊緣,有了英軍遺棄的營房和軍用餅干,李明華卻倒下了:“我不明原因地突然發起高燒,昏昏沉沉倒在路旁。”
幸好當時有盟軍空投下來的藥品,吃下兩片藥的李明華高燒退去可以繼續前行,四天后又倒下了:“附近有一座補給站,天氣晴朗時常有飛機空投補給品,當天下午我覺得全身不舒服,從下半夜起,病情愈來愈重,身上開始浮腫,先由頭部開始,逐漸向下蔓延,天亮后浮腫更嚴重,雙眼已無法張開,整整兩天兩夜,我不能吃不能睡,只是一個姿勢背靠竹壁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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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有空投補給,胡漢君為李明華熬了面粉白糖糊糊(據說是消腫偏方),抵抗力增強的李明華終于又熬過一劫。
用現在的醫學眼光來解讀,李明華就是得了什么傳染病或中了瘴氣,那位羅科長不讓李明華進入芭蕉棚,應該就是不想讓他靠近自己和已經垂危或故去的另外三個人——羅科長應該知道棚子里已經死氣彌漫,自己也只能陪著三個戰友長眠于此了。
幸存的李明華等人終于走到了哈巴采補給站,每人領到兩套全新的軍服和鞋襪毛巾等日用品,還有熱水可以洗澡,但是他們等了半個月,后面就再也沒有人走出來了……
抗戰勝利后李明華感慨萬千:“國仇家恨終于完全涵雪,情不自禁低下頭,望著雙腳上殘留的‘野人疤’,默默告慰當年在野人山上為國捐軀的難友們在天之靈。”
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數萬像羅科長那樣的遠征軍將士長眠于野人山,而羅科長為什么堅決不讓部下女上尉進入芭蕉棚,似乎也成了一個未解之謎,但睿智的讀者諸君,一定會對他的“卑劣”之舉做出解釋:獨霸芭蕉棚沒有任何意義,多一個人還能熱乎一點,羅科長這樣做是否另有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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