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4月12日凌晨,蔣介石在上海調集反動武裝清共,消息像狂風一樣席卷江西。幾乎同一時刻,永新縣城里年僅17歲的賀子珍正守著父母那家名叫“海天春”的茶館,緊張地收拾幾本進步書刊——她隱約感覺,一場暴風雨就要落到這片寧靜的小縣城。
暴風雨沒有讓她等太久。4月下旬,國民黨右派在永新開始抓捕共產黨人。哥哥賀敏學被捕,母親杜秀抱著家譜嚎哭,街坊四鄰只能低頭嘆氣。賀子珍急匆匆趕去吉安與歐陽洛等人商量對策,也正是在那間昏暗的祠堂里,她第一次聽到“聯絡三縣農民武裝”這句話。青年人的血一下子被點燃,永新暴動的火星就此躥起。
6月,袁文才、王佐、王新亞、楊良善三支農軍合擊永新。那天夜里,賀子珍和二十幾名赤衛隊員擠在南門甕城上,三支步槍、幾桿梭鏢,外帶扛來的一堆太平缸石片。天亮前,敵人云梯探上城頭,她大喊“再等等!”直到指揮官的軍帽清晰可見,才一聲令下:梭鏢、石塊、鞭炮齊下,南門火光沖天。兩槍正中敵方頭目,她就此被傳成了“雙槍女將”。其實她后來坦言,自己的槍法實在平平,“那兩發子彈,七分靠運氣”。
從永新突圍后,她隨袁王部上井岡山,隨后與正在調研的毛澤東相識。湘贛邊界的星火鋪滿山脊,二十歲出頭的女兵在密林里翻山越嶺,也在密林里走進了一段婚姻。1929年紅四軍從井岡山轉戰贛南閩西,賀子珍挑著自制藥箱,陪伴隊伍跨過梅嶺、瑞金、汀州。槍林彈雨里,她負過傷,也送走了太多熟悉的面孔。
時間快進到1959年8月。廬山會議期間,賀子珍接到允許回鄉探望的通知。車廂里的座位不寬,她卻一直背挺得筆直。28年沒回過永新,她想看看老同學,還想看看“海天春”如今是什么光景。
抵達縣招待所已經傍晚,她顧不上歇腳,沿著石板小巷一路尋舊址:縣委舊址、工會舊址、婦女會舊址……門窗斑駁,卻都還在。轉過一個拐角,那個昔日三間門面寬的兩層木樓出現在眼前,只是門上搭了一把大鐵鎖,匾額早已掉漆。門楣上寫的已不是“海天春”,而是“永新豆腐房”。
“同志,這里早關門啦,您找誰?”一位下班路過的工人熱情搭話。賀子珍壓了壓帽檐:“我以前在這住過,想進去看看。”對方愣了幾秒,忙把她領去找負責人。 鏗啷一聲鎖響,塵封的木門被推開,潮氣撲面而來。寬敞的茶館變成狹長作坊,墻邊堆著豆渣,屋頂懸著銹蝕鐵鉤。她在門檻上站了半分鐘,輕輕摸了摸門柱,隨后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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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她回到招待所點上一支煙。煙霧繚繞中,往事像膠片卷軸滑過眼前:父親賀煥文因“替窮人伸冤”被革職,母親變賣家產救夫,兄妹三人挑燈苦讀,白日里又得幫著父母招呼茶客;城里地痞調戲母親時,她和妹妹揮梭鏢護門;北伐軍進入永新,她被任命為縣黨部婦女部長,成了當地第一位女部長……所有場景既清晰又遙遠。
第二天,她去縣檔案館找當年同窗的名字。工作人員翻了薄薄的花名冊,唏噓道:“這幾位犧牲在吉安戰役,那幾位轉移不及,在寧岡被捕……”剩下的若干名字后面,用鉛字寫著“失聯”“下落不明”。厚厚一摞卷宗合上,仿佛那批血氣方剛的青年只活在紙頁之間。
傍晚,她獨自走到縣城南門外。城墻早拆,只留下一段殘垣。野草搖擺,風聲里似乎還能聽見當年號角。她俯身拾起一塊碎磚,輕輕撣去泥土,隨手放進口袋。半小時后,她把磚放回原處,低聲說了句:“留給后來人吧。”隨行人員沒聽清,只見她神情平靜,沒有再掉一滴淚。
9月初,她離開永新返回北京。一路無話,但同行的列車員記得,她上車前特意買了兩塊豆腐干,說想嘗嘗家鄉的味道。桌上那張已經褪色的車票如今保存在江西省檔案館,上面留下了她曾經的親筆備注——“歸途”。
1984年4月19日,賀子珍病逝于北京醫院,終年七十五歲。官方訃告評價:“賀子珍同志是堅強的共產主義戰士,中國共產黨優秀黨員,她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艱苦奮斗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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