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11月的一個清晨,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外人頭攢動。走進法庭的楊登瀛精神略顯憔悴,卻不慌亂。宣判前,他突然揚聲:“我和陳賡關系不一般!”這句話,讓旁聽席瞬間嘩然,也把時間拉回到二十多年前的上海。
1926年初夏,楊登瀛剛從早稻田學成歸國,憑著流利日語和廣闊人脈,很快活躍在上海灘的上流圈。一次宴會上,他結識了正在尋找掩護的共產黨員陳養山。兩人因語言交流而接近,又因彼此信任而結下友誼。短短幾個月,楊登瀛已經習慣把行蹤告訴陳養山,這在當時并不尋常。
1928年春節前夕,陳養山因浙江農運受挫逃到上海,無處可去。楊登瀛二話不說,把朋友請進自家位于北四川路的洋房:“早點安頓,年夜飯可少不了你。”一句看似隨意的招呼,埋下了他后來進入隱蔽戰線的伏筆。
同年春,南京國民黨中央黨部準備在上海成立調查科。楊劍虹代表上級多次游說楊登瀛,希望他出任要職。對方握有實權,拒絕風險極大;答應,又意味著要與多位共產黨朋友分道揚鑣。楊登瀛躊躇再三,決定把情況如實告訴陳養山,請共產黨員給個“準話”。
陳養山立即上報。情報送到上海秘密電臺,經由交通員一路轉遞,最終擺在周恩來面前。周恩來考慮再三,同意見楊登瀛,但出于安全,只授權陳賡單線接觸。那時陳賡32歲,正負責上海地區特情與交通體系建設,行事膽大心細。
1928年5月,黃浦江畔風平浪靜。陳賡坐在涼亭里,遠遠看到楊登瀛快步走來。兩人上艇后,楊登瀛開門見山:“我被推到調查科的位置,騎虎難下。”陳賡拍拍他肩:“與其被動,不如主動,把敵情一股腦捧來。”一句話說中了楊登瀛的痛點,也為他指明方向。
有意思的是,陳賡不僅給了方向,還給了裝備——一輛二手雪佛蘭轎車,以及一名貼身“司機”連德生。連德生身材魁梧、眼觀六路,表面只是司機,實則保護兼聯絡員。就這樣,楊登瀛以“忠實國黨干才”身份堂而皇之進入上海市黨部偵緝系統,暗中卻把情報源源不斷輸送給共產黨。
1930年3月,中央政治局委員任弼時在公共租界被捕。租界巡捕房對待共產黨向來心狠手辣,不惜使用電刑。得知消息后,陳賡火速聯絡楊登瀛。此前楊已與英籍警務督察蘭普遜混得很熟,喝酒打牌無所不用其極。關鍵時刻,這條“友情鏈”派上大用場。
“蘭普遜,我手下一個伙計被誤抓,得勞你出面。”面對楊的請求,蘭普遜半信半疑,卻念及多年交情仍愿使力。他與巡捕房高層打了幾個電話,加上必要潤筆,任弼時被迅速轉至安全地點,成功脫離虎口。自此,楊登瀛在我黨檔案里多了一筆:營救任弼時有功。
救人之外,楊登瀛還替關向應保住過絕密文件。1931年春,關向應在租界短暫被捕,文件落入巡捕手中。蘭普遜讓楊登瀛找“懂中文的朋友”翻譯,楊便帶去我黨交通員劉鼎。劉鼎淡定閱讀后告訴蘭普遜:“只是學術手稿。”文件完好無損回到組織,危險再度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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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風浪從未真正平息。1931年4月,顧順章在武漢叛變,向特務機關供出大量地下組織名單,其中就包括“楊登瀛有異”。陳賡得知后,連夜去找楊:“局勢變了,立即隱蔽。”那夜,楊登瀛只帶一本英漢辭典和少量現金離開上海。可惜還是晚了一步,南京行轅偵緝人員終將他捕獲。
面對嚴刑,楊登瀛咬緊牙關,堅持自己是“效忠政府”的調查員。因無實證,國民黨最終將他釋放,但從此撤銷要職。出獄后,他靠擺地攤糊口,生活跌到谷底。有人勸他另謀高就,他自嘲:“能活就好。”隱蔽戰線最怕的不是貧窮,而是身份暴露,這點他心知肚明。
抗戰全面爆發后,上海、南京易手頻繁,楊登瀛索性躲入鄉間。直到1949年解放軍橫渡長江,他才回到南京,卻沒料到新身份無法自證。1951年鎮反運動開展,他的舊履歷迅速被翻出,街坊議論紛紛:“昔日特務,能說清嗎?”
審訊期間,楊登瀛如實供述與共產黨的長期聯系,但沒有確鑿外部證據,案情僵持。法官雖年輕,卻謹慎,決定寫信給時任人民解放軍總參謀部副參謀長陳賡求證。第一封公函寄往北京,十日無回;第二封寄往西南某野戰部隊駐地,兩周后才收到簡短復電:可保,身份確鑿。
幾天后,陳賡親筆補充材料,詳細列出1928年至1935年間楊登瀛所遞交的情報及所立功績,時間、地點、受交接人姓名一一對應。此時,法官才意識到,在那張身份錯綜復雜的網中,這位看似平凡的中年人曾扮演重要節點。
宣判現場,楊登瀛聽完無罪決定,長舒一口氣。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他臉上,旁聽席有人議論:“這人到底圖什么?”也有人低聲回答:“或許只圖一句交情。”說完,兩人都沉默了。93歲的任弼時早在1950年病逝,關向應、劉鼎亦已各赴崗位,唯獨陳賡的字跡仍然清晰地寫在檔案扉頁——“此人可托以生死”。
楊登瀛收拾好卷宗,走出法庭。狹窄街口,他抬頭望了望澄澈天空,并未停留太久。畢竟,隱蔽戰線的人向來如此:完成使命,悄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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