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SQL：互聯網行業的服從測試

一、兩杯難喝的酒

你還記得第一次喝白酒的感覺嗎？

那股辛辣的液體劃過喉嚨，像一條火線灼燒食道。你的臉扭曲，眼眶發紅，胃里翻江倒海。你的身體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訴你：這不是食物，這是毒藥。

但旁邊的領導前輩笑瞇瞇地看著你，說：習慣就好了。

MySQL也是如此。當你第一次認真審視它，會發現這東西充滿了令人費解的設計：

?默認字符集是latin1而不是UTF-8，而當你終于改成utf8，才發現那是個假的 —— 真正的UTF-8叫utf8mb4?TIMESTAMP只到2038年，千年蟲的幽靈從未離去。

? 。

?GROUP BY可以選擇非聚合列——SQL標準是什么？能吃嗎？?沒有真正的布爾類型，BOOLEAN只是TINYINT(1)的別名?DDL不支持事務，ALTER TABLE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主從延遲是永恒的痛，優化器的智商經常讓人懷疑人生

你的大腦在用最基本的邏輯告訴你：這不是設計，這是事故。

如果你從零開始學數據庫，PostgreSQL的設計會讓你覺得"理應如此"，而MySQL的設計會讓你不斷問"為什么要這樣？"

但旁邊的老員工們淡定地看著你，說：習慣就好了。

沒有為什么，習慣就好。

這和白酒的邏輯一模一樣。"習慣就好"這四個字，是所有規訓的起點。

二、規訓的形成

沒有人天生喜歡白酒。

有意思的是，白酒的酒桌統治地位并非"自古以來"。古人喝的是黃酒、米酒，"煮酒論英雄"煮的可不是二鍋頭。白酒酒桌文化真正的形成，是近幾十年的事——它沿著一條清晰的路徑擴散：從特定的組織體系，到體制內，再到全社會。

這是一種自上而下的制度性傳播。當一個強勢的組織體系把某種行為定義為"規矩"，這個規矩就會隨著人員流動和利益關系，滲透到社會的每一個角落。不是因為白酒好喝，而是因為"上面的人都這么喝"。模仿權威、服從規則，是人類的本能。

MySQL的流行走的是同一條路。

2000年代，互聯網創業的"權威體系"是硅谷和那些成功的大廠。它們用LAMP棧，于是LAMP成為標配——不是因為這些技術最好，而是因為：它免費、它簡單、權威們都用它、所有人都用它。

當BAT把MySQL定為"標準"，這個標準就隨著人員流動和行業影響力，擴散到了整個中國互聯網。后來的創業公司、中小企業，自然而然地跟隨大廠的選擇——就像民企跟隨體制內的酒桌規則一樣。

一代又一代程序員在"MySQL是互聯網標配"的敘事中成長。他們沒有機會認真比較過其他數據庫，就被灌輸了這個信念。質疑MySQL，就像在酒桌上說"我不喝白酒"一樣，會收獲異樣的目光：你是不是有什么問題？

規訓從來不是自然形成的。它是被權力結構塑造，然后偽裝成"傳統"和"慣例"的。

三、服從測試

白酒的真正功能是什么？服從測試。

當領導端起酒杯看著你，他測試的不是你的酒量。他測試的是：你愿意為了這段關系，承受多少不適？

喝下那杯辛辣的液體，你的身體在反抗，但你的意志壓制了它。你用行動證明了：為了這個組織、這個位置、這段關系，我愿意傷害自己。

這是最原始的忠誠度測試。不需要語言，不需要承諾，一杯酒就夠了。

MySQL也是同樣的測試。

當一個技術團隊選擇數據庫，表面上是在評估性能、功能、生態。實際上，在很多組織里，這是一個政治決定：

?選MySQL，意味著你服從行業慣例?選MySQL，意味著你不會挑戰現狀?選MySQL，意味著你愿意和大家一起踩坑，而不是獨自承擔"非主流"的風險

在很多公司，提議使用PostgreSQL需要勇氣。你得寫詳細的調研報告，說服每一個利益相關者，為未來可能出現的任何問題負責。而選擇MySQL？什么都不用說。"行業標準"四個字就是免死金牌。

選擇MySQL不需要理由。選擇其他的，需要解釋。

這就是規訓的力量：它把服從變成了默認選項，把思考變成了需要額外努力的事。

四、一個親歷者的故事

我畢業去了阿里，那是 Java 和 MySQL 統治的世界。

天知道要克服多大的阻力，才能在自己負責的項目里使用PostgreSQL和Golang——要寫詳細的技術調研論證，要和各種利益相關方解釋"為什么不用MySQL"，沒有人替你運維，你要自己當DBA，要承諾出了問題自己負責。每一步都是逆流而上。

后來我被擠出那個項目。接手的同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開開心心地換回了Java和MySQL。

不是因為遇到了什么技術問題，不是因為PostgreSQL不能勝任，只是因為——換回MySQL，他就不用解釋了。不用向別人證明這個選擇是對的，不用為"非主流"的技術棧承擔隱形責任，不用在每次出問題時面對"早說了用MySQL就沒這事"的目光。

換回MySQL，他就回到了安全區。

我不服。我從阿里跳槽去了探探，去了蘋果。因為他們都用我認可的技術棧——PostgreSQL、Go，我不想再委屈自己了。有人選擇適應系統，有人選擇尋找適合自己的系統。 這是兩種活法，我不評判別人，但我知道自己要什么。

五、吐真劑

白酒還有另一個功能：酒后吐真言。

酒精麻痹前額葉皮層，降低自控力。平時藏在社交面具后面的真實想法，在酒精作用下脫口而出。所以酒桌是觀察人的好地方——你想知道一個人真正的樣子，灌醉他就行。

MySQL也是吐真劑，只不過它暴露的是技術能力和思維方式。

和一個工程師聊數據庫選型，他的反應會告訴你很多：

"MySQL夠用了" —— 他可能從來沒體驗過什么叫"好用"。當你習慣了糟糕，平庸就變成了足夠。

"大家都用MySQL" —— 他做決定的依據是從眾，不是分析。這樣的人在其他事情上大概也是如此。

"PostgreSQL學習曲線太陡了" —— 他可能花了三年時間學習MySQL的各種坑和workaround，卻不愿意花三個月學習一個設計更好的系統。

"我們團隊沒人會" —— 他在告訴你，這個團隊的技術投資方向出了問題。

"換數據庫風險太大" —— 他可能是對的。但這句話的潛臺詞是：我們已經被MySQL綁架了。

我見過太多這種模式：有人對PostgreSQL的每一個特性都要挑刺——"這個功能MySQL也有啊"、"這個性能測試不夠全面"、"這個場景用PostgreSQL不一定更好"——卻對MySQL的根本性設計問題視而不見。

他們不是在做技術評估。他們是在保護自己的認知舒適區。

承認MySQL有問題，就意味著承認自己過去的選擇可能是錯的，承認自己花了多年時間精通的東西可能不是最好的。這種認知失調太痛苦了，所以他們選擇防御。

這是人性。我理解。但理解不等于認同。

六、潮水的方向

好消息是，規訓正在瓦解。

白酒那邊： 年輕人越來越不買賬了。"我不喝酒"不再是社交自殺，而是被尊重的個人選擇。那些堅持"不喝不給面子"的酒桌，正在被新一代人拋棄。

MySQL這邊，潮水也在轉向：

?云原生時代：AWS、Google、Azure都把PostgreSQL作為首推，用真金白銀告訴你未來在哪里?AI時代：pgvector讓PostgreSQL成為向量數據庫的首選，而MySQL還在原地踏步?合規時代：PostgreSQL是純粹的BSD許可證，MySQL是Oracle手里的GPL，企業法務更喜歡哪個不言自明?生態繁榮：打開GitHub看看新項目用什么數據庫，PostgreSQL生態的活力肉眼可見

，都用無可辯駁的數字證明：PostgreSQL是過去十年增長最快的數據庫。 它已經成為新一代創業公司和AI項目的標配，替代了MySQL的位置，成為了那個"默認的數據庫"。

越來越多的團隊開始問："我們為什么非要用MySQL？"

這就像年輕人在酒桌上說"我不喝白酒"一樣，是規訓瓦解的開始。

七、選擇的勇氣

MySQL不是一個差勁到沒法用的數據庫。它確實運行著無數系統，服務著無數用戶。在某些場景下，它確實夠了。

但 “合適的選擇” 和 “默認的選擇” 是兩回事。前者是思考的結果，后者是規訓的產物。

當你下一次面臨技術選型，當有人說"我們用MySQL吧"，我希望你能停下來問一句：為什么？

不是要抬杠，不是要顯得特立獨行。只是：這個決定，值得被認真思考一下。

你花了多少時間學習MySQL的奇技淫巧，繞過它的設計缺陷？如果把同樣的時間投入到一個設計更好的系統，你會走多遠？

你踩過的那些坑——字符集問題、DDL鎖表、主從延遲、優化器抽風——有多少是數據庫本身該解決的問題，卻變成了你的問題？

你習慣的那些"最佳實踐"——把子查詢改成JOIN、用中間表代替CTE、用各種外部工具做本該是數據庫功能的事——有多少其實是在為糟糕的設計打補丁？

PostgreSQL不是完美的，沒有什么是完美的。但它代表了一種不同的可能性：數據庫可以被設計得讓你感到舒適，而不是讓你不斷適應它的怪癖。

選擇 PostgreSQL 不是信仰問題。選擇任何技術都不應該是信仰問題。

但在中國，選擇它需要一點勇氣——打破慣性的勇氣，獨立思考的勇氣，對自己的決定負責的勇氣。這種勇氣，和在酒桌上說"我不喝白酒"的勇氣，本質上是同一種東西：

拒絕被規訓，堅持做判斷。

數據庫老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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