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有什么可悼念的？

打開歷史類話題評論區，總少不了這樣的聲音：“明亡之后無華夏”“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大明風骨永存”。

每當看到沐浴在現代文明的公民，為朱明王朝的覆滅扼腕嘆息時，總忍不住想問一句：你究竟在悼念什么？

若你祖上是穿龍袍的皇帝、食俸祿的官員，或是占田千頃的宗室，悼念明朝尚且說得通——那曾是你家的江山、你家的俸祿、你家的特權。

可若你只是和我一樣，是歷史長河里籍籍無名的升斗小民，是被苛稅壓彎腰的農夫，是被匠籍捆一生的工匠，那為統治你的王朝流淚招魂，未免太過荒唐。

朱家的天下

一個王朝的好，從來只屬于統治階級，明朝更不例外。

朱元璋雖說出身貧寒，可坐上龍椅的那一刻，就已經站到老百姓的對立面。他廢除丞相加強集權，不是為了給百姓松綁，而是要把權力牢牢攥在朱家手里；他嚴懲貪官污吏，本質是為了清理侵蝕皇權的蛀蟲，而非真心憐憫被盤剝的百姓——畢竟，他給官員定的俸祿低到離譜，卻對自家宗室的賞賜大方到驚人。

明代仇英春宵宴飲圖規格

朱家家天下的最好例證，還在于明朝的宗室制度。朱元璋規定，皇子封王就藩后，不事生產卻衣食無憂，土地、錢財由朝廷供給，甚至不用繳納賦稅。到了明末，河南的福王朱常洵，單是封地就占了河南土地的三分之一，民間饑荒遍野時，他的王府里卻“珠玉滿堂，酒池肉林”。李自成攻破洛陽后，從他府中搜出的糧食和錢財，足夠救濟整個河南的災民，還真是“朱門酒肉臭”。

王朝的真相：苛稅如虎，命如草芥

對普通百姓而言，從來沒有什么“風骨王朝”，那是一座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大山。“黃冊”“魚鱗圖冊”，看似是為了規范賦稅，實則把百姓牢牢綁在土地上，士農工商世代承襲，想換個活法難如登天。明初的賦稅還算溫和，可到了中后期，各種苛捐雜稅層出不窮，“遼餉”“練餉”“剿餉”……明目多如牛毛。

“全家縊死”一節版畫，河南博物院藏

從萬歷到崇禎的半個多世紀里，中國有記載的“人相食”事件高達1279次，平均每年有4.63個縣陷入人吃人的慘境。崇禎年間的陜西，連續五年大旱，地里顆粒無收，樹皮、草根都被吃盡，“人相食”。可朝廷的賦稅一分沒減，地方官催逼糧款如狼似虎。有記載說，當時一個普通農戶，全年的收成不夠繳納賦稅，只能賣兒賣女，最后自己上吊自盡。就是在這樣的絕境里，李自成喊出“均田免賦”的口號，瞬間聚攏起百萬流民。

難道是百姓天生愛造反？難道不是明朝的統治，實在不給人活路嗎？

除了天災人禍，百姓還要面對官僚的盤剝、地主的兼并。明朝的土地兼并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萬歷年間，全國一半以上的土地都被皇室、官僚和地主占據，而這些人卻不用繳納賦稅，所有的負擔都轉嫁到剩下的自耕農身上。一個農民辛苦一年，可能連自己都養不活，還要眼睜睜看著朱姓王爺在府里驕奢淫逸，這樣的王朝，值得你去悼念嗎？

跪久了，不知道怎么站了

現在很多人懷念明朝，無非是代入感太強，被“天子守國門”的故事洗腦，或看多了網絡穿越爽文。

別忘了，崇禎皇帝上吊時，哭的是“諸臣誤我”，哭的是朱家的江山丟了；而當時的百姓，盼的卻是“闖王來了不納糧”，是能活下去的希望。

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史書從來都是帝王將相的家譜，而歷史卻是無數普通人的生存史。評價一個王朝好不好，是看皇帝多有骨氣，是看文官多有氣節，還是看它的百姓能不能吃飽飯、穿暖衣，能不能有尊嚴地活著？

所以，下次再為哪個王朝的覆滅感慨時，不妨先問問自己：你“悼”的是廟堂上的皇帝，還災荒里的流民？若是前者，那所謂的“悼念”，不過跪久了忘了怎么站渴望一個“做奴隸的時代”罷了，可笑又可悲。

不妨再看一下魯迅百年前寫下的這句話，“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四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里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