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五歲那年的夏天,是安安記憶里最燦爛的季節。
她的世界,由陽光、花裙子和媽媽蘇琴身上淡淡的馨香構成。
安安的家在一個寧靜的北方小城,爸爸是名溫和的工程師,媽媽蘇琴則是一名全職主婦,把所有的愛都傾注在了這個寶貝女兒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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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琴有一雙會變魔術的手,能把最普通的食材變成讓人垂涎三尺的美味。而安安最喜歡的,就是媽媽親手做的羊肉泡饃。
那不是街邊小攤上粗獷豪放的味道,而是獨屬于安安的、溫柔的味道。
每到周末,蘇琴都會起個大早,去市場挑最新鮮的羊后腿肉,骨頭和肉要分開處理。骨頭要用小火慢燉整整一個上午,直到湯色奶白,香氣四溢。羊肉則要細細切成薄片,用媽媽的秘制香料腌制入味。
那個香料的配方,是蘇琴的秘密。里面有十幾味從老家帶來的香料,經過她反復調配,形成了一種獨一無二的、溫和卻又層次豐富的香氣。蘇琴常笑著對安安說:“這是媽媽給安安的專屬味道,全世界只有我們兩
個人知道。”
安安最喜歡趴在廚房門口,看媽媽忙碌的背影。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給媽媽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金光。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骨湯香和獨特的香料味,那是安安覺得全世界最安心的味道。
“安安,饞貓,快去洗手,準備吃飯啦!”蘇琴總會笑著回頭,用沾著面粉的手指點一點女兒的鼻尖。
飯桌上,爸爸會把安安抱在腿上,蘇琴則會把親手烙的、勁道十足的白面饃饃掰成指甲蓋大小的碎塊,鋪在安安的小碗里,再用滾燙的羊湯反復澆淋,直到每一塊饃都吸飽了湯汁的精華。
最后,鋪上嫩滑的羊肉片,撒上碧綠的蔥花和香菜。
“安安,慢點吃,小心燙。”蘇琴會把第一口吹涼了,送到女兒嘴邊。
安安張開小嘴,滿足地吃下。
濃郁的肉香、饃的麥香和那獨特的香料味瞬間在口腔里爆炸開來,溫暖了她的整個身體。
“媽媽,真好吃!”她口齒不清地夸贊,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好吃就多吃點,長得高高的。”蘇琴的眼里,盛滿了寵溺和愛意。
那時的安安覺得,幸福就是一碗媽媽做的羊肉泡饃,永遠吃不膩。
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永遠。
她不知道,命運的拐點,會在一個她毫無防備的午后,悄然降臨。
02
悲劇發生那天,是小城一年一度的廟會。
人山人海,鑼鼓喧天。
蘇琴牽著安安的手,穿梭在熱鬧的人群里。安安穿著媽媽新買的紅色連衣裙,手里拿著一個五彩的風車,笑得像個小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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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要吃那個糖人!”安安指著不遠處的一個小攤。
“好,媽媽去給你買。”蘇琴笑著松開女兒的手,叮囑道,“安安站在這里不要動,媽媽馬上回來。”
那個糖人攤位被圍得里三層外三層。蘇琴好不容易擠進去,付了錢,拿到了一個漂亮的孫悟空糖人。
她滿心歡喜地轉身,前后不過兩分鐘的時間。
但原地,已經沒有了那個小小的紅色身影。
“安安?”
蘇琴的心猛地一沉,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她以為女兒只是跑到旁邊的小攤去看熱鬧了。她開始在附近呼喊:“安安!安安!你在哪里?”
沒有人回應。
起初的焦急,迅速變成了恐慌。蘇琴開始瘋狂地在人群中奔跑、尋找,像一頭失了幼崽的母獅。
“安安!我的安安!”
她的聲音從清亮變得沙啞,再到嘶啞。她抓住每一個路人的胳膊,舉著手里的糖人,語無倫次地問:“你有沒有看到一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五歲,這么高,扎著兩個小辮子……”
人們投來同情的目光,卻都搖著頭。
太陽西斜,廟會的人群漸漸散去,只留下一片狼藉。蘇琴依然在原地打轉,像一個迷失了方向的幽魂。丈夫聞訊趕來,抱著幾近崩潰的她報了警。
從那天起,蘇琴的世界,黑了。
接下來的日子,是一場沒有盡頭的噩夢。他們印了成千上萬份尋人啟事,貼滿了小城的每一個角落。丈夫請了長假,開著車跑遍了周邊的所有市縣。蘇琴則每天守在電話旁,不敢錯過任何一個可能的消息。
無數次的希望,換來了無數次的失望。
時間一天天過去,安安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杳無音信。
蘇琴肉眼可見地憔悴下去。她不再打扮,不再做飯,整夜整夜地失眠。她常常一個人坐在安安的小房間里,抱著女兒的衣服,一坐就是一天。
房間里,似乎還殘留著女兒的奶香。她一遍遍地撫摸著安安的玩具,親吻著安安的照片,眼淚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絕望。
她再也沒有做過一次羊肉泡饃。
那個曾經代表著幸福和溫暖的味道,如今成了一把插在她心口的尖刀,每一次想起,都痛得她無法呼吸。
丈夫看著她日漸消沉,心如刀割,卻只能強忍悲痛安慰她:“會找到的,安安一定會回來的。”
可一年,兩年,五年……八年過去了。
那個活潑可愛的安安,始終沒有回來。
曾經那個溫柔愛笑的蘇琴,也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眼神空洞、沉默寡言的女人。她像一個活在記憶里的囚徒,被思念和悲傷判了無期徒刑。
03
八年后,在千里之外的一座城中村里,安安有了一個新的名字:丫丫。
她已經不記得自己的真名,也不記得父母的模樣。八年的時光,足以將一個五歲孩子的記憶沖刷得一干二凈,只留下一些無法拼湊的、模糊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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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家”,是一個油膩、擁擠、終日不見陽光的小院。她的“家人”,是養母陳紅,養父李大海,還有一個比她小兩歲的“弟弟”李壯。
在這里,她不是女兒,是奴隸。
凌晨五點,天還沒亮。丫丫已經悄無聲息地爬了起來,熟練地走進冰冷的廚房,面對著堆積如山的臟碗。
她必須在六點之前把早飯做好。早飯是精細的白面饅頭和小米粥,那是給養父和弟弟吃的。她和養母陳紅,只能吃剩下的、已經有些發硬的玉米面餅子。
“死丫頭!磨磨蹭蹭地干什么呢!想餓死我們啊!”陳紅尖銳的咒罵聲準時從東屋傳來。
早飯桌上,李大海因為粥太稀,抬手就給了丫丫一巴掌。“賠錢貨!連個飯都做不好,養你有什么用!”
丫丫捂著火辣辣的后腦勺,低著頭,不敢說話。恐懼像一張大網,將她牢牢罩住。
陳紅將一個硬邦邦的玉米餅子扔到丫丫腳下,像是在投喂一只流浪狗。
“吃!吃完了趕緊把院子掃了,把壯壯的球鞋刷了,要是耽誤了他下午跟同學踢球,我打斷你的腿!”
丫丫默默地撿起地上的餅子,走到院子角落,小口小口地啃著。餅子又冷又硬,硌得她牙齦生疼。
她望著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
腦海里偶爾會閃過一個模糊的、溫暖的片段。一個穿著碎花裙子的女人,笑著往她嘴里喂了一口什么東西,熱乎乎的,香噴噴的。
每當這個念頭升起,她的頭就像針扎一樣疼。陳紅告訴過她,她是路邊撿來的野孩子,如果她敢胡思亂想,就把她重新扔回大街上。
所以,她不敢想。
04
日子一天天過去,丫丫身上的舊傷還沒好,新的傷痕又添了上來。
這天下午,李壯砸了鄰居家的玻璃,陳紅賠了錢,回來后把所有的怒火都發泄在了丫丫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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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掃把星!都是因為你,我們家才這么倒霉!”她抓起一根晾衣服的竹竿,劈頭蓋臉地就朝丫丫身上打去。
丫丫抱著頭,蜷縮在地上,不敢哭,也不敢叫,因為哭喊只會換來更兇狠的毒打。
深夜,她餓得睡不著,悄悄爬到廚房門口,卻聽到了養父母的對話。
“你說,這丫頭片子越來越大了,萬一哪天她親爹媽找來了怎么辦?”是陳紅的聲音。
李大海不耐煩地說:“找?上哪兒找去?都八年了。當年那人販子不是說了嗎,是從大西北那邊弄來的,離咱們這兒十萬八千里呢!”
陳紅壓低了聲音:“我就是覺得不踏實……要不……再過兩年,等她十五六了,找個由頭賣到山里去給人家當媳婦,還能換一筆彩禮給壯壯娶媳婦用。”
廚房門簾后,丫丫渾身冰涼,如墜冰窟。
原來,他們早就計劃好了她的“未來”——像一件商品一樣,被賣掉。
那一瞬間,丫丫感覺自己心底里某個東西,徹底碎了。
05
從那天起,逃跑的念頭,像一粒種子,在她死寂的心里,悄悄地發了芽。
一個周末,陳紅和李大海設下圈套,假裝帶李壯去游樂園,想試探她。丫丫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逃了出去。
然而,她沒跑多遠,就被等在巷子口的李大海一把抓住。
那天晚上,丫丫遭受了有史以來最可怕的一頓毒打。
“你這個白眼狼!我們家白養你這么多年了!還想跑!”
“不知好歹的東西!就你這樣的,扔到大街上都沒人要!”
丫丫躺在冰冷的地上,渾身是傷,意識都開始模糊。她不哭了,也不掙扎了。
心里的那顆種子,被徹底碾碎了。她認命了。
06
逃跑失敗后,陳紅給她脖子上套了一個帶鎖的鐵鏈,另一頭拴在院子里的大樹上。她徹底失去了自由,成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囚徒。
時間一晃,又是兩年過去。丫丫十三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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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冬天,李大海在工地上被砸傷了腿,家里的經濟來源斷了。
這天,家里徹底揭不開鍋。陳紅打開了丫丫脖子上的鎖,把她推出了院門。
“去,到外面弄點吃的回來!要是要不到,今天你們誰也別想吃飯!”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她的臉上。她穿著單薄的舊衣服,在風中瑟瑟發抖。她已經很久沒有走出這個院子了,外面的世界對她來說,既陌生,又充滿了恐懼。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弄”吃的。“要飯”,這個詞像一根針,深深地刺痛了她。
她走到一條小吃街上,熱騰騰的香氣從四面八方傳來,勾得她饑腸轆轆的胃一陣陣抽搐。
她看到一個賣包子的攤位,老板正忙得不可開交。她猶豫了很久,終于鼓起勇氣走上前,用微弱得像蚊子哼一樣的聲音說:“叔叔……能……能給我一個包子嗎?”
老板正忙著收錢,不耐煩地瞥了她一眼,看到她又臟又破的衣服,立刻皺起了眉頭,像趕蒼蠅一樣揮了揮手:“去去去!別在這兒礙事!要飯到別處要去!”
丫丫被嚇得后退了兩步,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打了一巴掌。
她又走到一家面館門口,聞著里面的香味,走不動道了。面館的老板娘正在門口嗑瓜子,看到丫丫站在那兒,立刻投來嫌惡的目光。
“看什么看?哪里來的小叫花子!趕緊滾!一身窮酸味,別把我的客人都熏跑了!”
刻薄的話語像冰冷的石子,一顆顆砸在丫丫心上。她的頭垂得更低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不敢流下來。
希望一點點被澆滅。她漫無目的地走著,絕望像一張潮濕的網,將她越收越緊。她想,也許自己真的就要餓死街頭,或者只能空著手回去,再挨一頓毒打。
就在她心如死灰,準備放棄的時候,一股濃郁而獨特的香味,霸道地鉆進了她的鼻子里。
那香味……好熟悉。
她循著香味,像被施了魔法一樣,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在巷子的拐角處,她看到了那個小吃攤。攤位上掛著一個招牌,上面畫著一個大碗,碗里熱氣騰騰。
她看著一個客人吃剩的半碗湯和碎饃被老板娘收走,準備倒掉。
一個念頭驅使著她,讓她忘記了剛剛所有的羞辱和恐懼,沖了過去。
“阿姨……那個……能給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