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頑強歌》：藏北高原的英雄交響曲

這首《頑強歌》創作距今已經有70多年的歷史，是在特定年度特殊區域誕生的音樂作品，雖然不是流傳廣泛人人皆知的著名歌曲，但此曲背后包含著一個群體的無上榮光，是雪域高原的最強音，是黨領導下人民軍隊的英雄交響曲。

1949年10月1日，新中國成立。當時大西南地區還沒有得到全境解放，尤其是青藏高原局勢復雜，列強環伺，氣候交通和民族宗教方面都存在極大的難度和挑戰。

1950年1月2日，毛澤東主席在出訪前蘇聯時致電黨中央將進軍西藏提上正式日程。1月19日，依照毛主席的指示，西南野戰軍鄧小平政委提出“進軍西藏，政治重于軍事，補給重于戰斗”的軍事原則和“自康滇青新四省對西藏多路向心進軍”的戰略計劃。2月6日，中央軍委批準了大西北加派騎兵進藏的建議。中央根據王震上報的一兵團進藏路線和準備情況的報告，建議由駐扎南疆的郭鵬、王恩茂所率部隊迅速組成一支精干騎兵部隊擔負進軍藏北的任務。新疆騎兵部隊5月正式成立，經過兩個月準備，確定騎兵師一團黨委委員、保衛股股長李狄三以團黨委和團首長代表的身份任先遣連總指揮，組成136人的先遣連，在四路向心進藏部隊中率先出征。

這就是進藏先遣連出發前的大背景。1950年8月1日，李狄三率領進藏先遣連從新疆于闐縣普魯村出征，盡管進行了多方面的準備，這支由136人組成的隊伍遇到的困難是建軍史上前所未有的。跨越昆侖山無人區進入藏北腹地的行軍之難難于上青天，歷時29天才走出新疆界，9月15日在藏北兩水泉建立了第一個轉運留守據點。10月底到達扎麻芒堡建立駐地。11月大雪封山后，王震將軍根據西北野戰軍司令部指示命令先遣連“停止向縱深發展，就地迅速轉入過冬備戰，自力更生，堅持春季會師”。從此，先遣連經歷了我軍歷史上最為嚴峻的考驗，直到第二年5月，先遣連主力部隊才與后續部隊會師。

1950年的冬天格外漫長，對于孤軍進入藏北的先遣連來說，方方面面都面臨絕境。住，靠挖地窩子，早已破爛的帳篷不能御寒，凍土挖不動，就先用火燒。燒火沒有柴，只能靠雙手去砍堅硬帶刺的扎麻。穿，只能靠獸皮御寒，獸皮又硬又沉像石膏，虛弱的身體每天還得扛著十幾斤的衣服。飲水，靠融雪；充饑，只能靠打獵。高原沸點低，獸肉煮不軟難以咽下，最要命的是沒有食鹽。人民軍隊的紀律是不拿藏胞一針一線，一切都靠自力更生。最可怕的是令人束手無策的高原病，從新疆出發時的壯漢在冬天都紛紛病倒。就是在這樣的條件下，先遣連的官兵們深入藏民家中，用真誠的實際行動讓藏胞認識到共產黨員和人民軍隊，沖破阿里嘎本反動政府的百般阻撓，與當地藏民消除了隔閡，取得了信任，與噶大克的嘎本政府代表耐心談判，簽訂了《五項協定》。

靠著堅強有力的思想政治工作，先遣連在絕境中凝聚成鋼鐵集體。1951年1月，先遣連進入最艱難的時期。這個階段，先遣連最大的敵人已經成為非常可怕、沒有任何治療辦法的高原病。1月31日，再過5天就是農歷春節，李狄三召集先遣連所有的黨員舉起手來向黨旗宣誓：“只要還有一個人就要堅持到底，只要還有一個人就要把紅旗插到噶大克！” 李狄三讓電報員把這兩句誓詞作為春節賀詞發送給師部軍部。誓詞傳到烏魯木齊，收到電文的王震司令員馬上向西北軍區報告，為先遣連的英雄們請功。正是在那一夜，李狄三僵臥在床頭上，創作出這首《頑強歌》。除夕之夜，有兩名戰士倒下了再沒有醒來。安葬犧牲的戰友后，全連進入了沉默。李狄三讓大家把前幾天扎的燈籠點上，燃起篝火，舉著火把帶領大家高唱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時期傳唱全國的歌曲。緊接著李狄三開始一句一句地教唱自己最新創作的《頑強歌》，這是他獻給先遣連官兵的新年禮物。李狄三譜寫的《頑強歌》歌詞樸實無華，用近乎口語貼近現實的字詞傳遞出革命樂觀主義精神和堅持到底的必勝信心。

進軍藏北先遣連，

不怕苦來不怕難。

寒冬將盡陽春暖，

堅持會師在高原。

多出主意想辦法，

鞋襪爛了獸皮扎。

衣服破得開了花，

用條麻袋補住它。

赤膽忠心為人民，

越是艱苦越光榮。

紅旗一桿插藏北，

春風萬里度昆侖。

李狄三從小在家鄉就喜歡音樂，貧困的家庭連上學都上不起，更不用說接受音樂教育了，在家鄉里城道村的農村業余戲班就是李狄三的音樂課堂，在耳濡目染中學會了吹笛子、拉二胡。參軍以后，李狄三音樂才華得到更加充分地發揮，在120師宣傳隊是非常活躍的宣傳員，在抗日軍政大學學員中是文藝骨干。在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中，戰士們識字率普遍不高的情況下，鄉土小調、扭秧歌、舞臺劇等這些通俗易懂的文藝形式發揮了重要的文化宣傳作用。李狄三能唱歌能寫歌能表演，他創作的很多歌曲都有家鄉河北的民歌曲調。8月1日，在于闐誓師大會上，先遣連是唱著李狄三根據解放軍軍歌改編的《挺進歌》出征的。進軍藏北，李狄三隨身帶著短笛，在界山達坂的前夜，為全連戰友吹奏過堅定信心的《兄妹開荒》。在最困難的冬天，在最殘酷的扎麻芒堡，李狄三拖著病軀，以音樂歌曲的形式為部隊注入了強大的凝聚力和戰斗力，開展了卓有成效的政治工作。

這首《頑強歌》的最初版本曲譜我沒有找到，不知道是否已經失傳。南疆軍區后來又創作一首《頑強歌》，沒有采用原歌詞。除了《頑強歌》，李狄三在扎麻芒堡還親自編寫并教唱了《打柴小調》《光榮小唱》《克服困難》共四首歌曲。多年以后，有的先遣連戰士的后代還會唱，都是他們的父輩從小教唱的。有的仍然傳唱在昆侖山區和南疆部隊的營區。

彭青云70多歲接受采訪時談到《打柴小調》時說：“在藏北打柴很多人付出了生命，李狄三已經患有嚴重的高原病，還天天帶隊外出打柴，編了這首《打柴小調》，每天大家就唱著這首歌曲打柴，晚上又唱著歌回來。一輩子也忘不了這首歌，是李股長（李狄三）用生命寫的。整整一個冬天，先遣連戰士們挖遍方圓幾十里的扎麻，準備了20多萬斤柴火。”

背起那個毛繩去打柴，

眾位那個戰友跟我來，

心中好愉快，

心中好愉快。

咱們打柴比賽看誰快，

不怕冷來那個不怕刺，

打柴為戰備，

備戰多打柴。

紅旗一桿插藏北，

帝國主義勢力一掃光，

待到明年四五月，

歡迎大軍進山來。

共同向前進，共同向前進。

由于海拔太高，環境惡劣，氣候寒冷，營養不良，先遣連被高原病奪去生命的人已經接近了全連人數的一半，而李狄三是先遣連最早患上高原病的，同時又是支撐時間最長的。春節前后，先遣連每天都有人死去，每天都要送葬。3月份，是犧牲最多的一個月，3月7日這天全連舉行了11次葬禮。他隱瞞自己的病情，領著病號們唱歌，用自己不畏犧牲的樂觀精神鼓舞士氣，用通俗易懂、雄壯有力的歌曲來振奮人心。《光榮小唱》是李狄三最后的遺作，他再也沒有力氣為先遣連的戰友們寫歌，教大家唱歌了。

八月里來是秋天，

我們進軍到藏北，

艱苦奮斗不怕險，

完成任務爭當英雄連。

自己的田來自己種，

自己的禾苗自己澆，

西藏本是中國的，

我們堅決來解放。

自力更生渡危機，

艱苦奮斗數第一，

解決困難靠自己，

光榮稱號是我們共同的。

近年來，無極縣委縣政府建立了與阿里地區、阿里軍分區和河北省援藏干部人才工作隊的緊密聯系，成立了工作專班，推動成立了無極縣進藏先遣連英雄研究會，致力于先遣連事跡史料收集和弘揚，和很多先遣連老戰士的后人取得并保持聯系，進行互訪交流，社會各界也大力推動先遣連精神和李狄三烈士事跡的宣傳。無極縣和阿里地區改則縣、札達縣已建立友好縣。先遣連的歌曲還在傳唱，先遣連的精神代代相傳，真正具有精神內涵的音樂作品能穿越時空，永葆活力。我有幸見到了先遣連班長達進才的女兒達金花老師唱的《光榮小唱》視頻。這首《光榮小唱》采用了《二月里來》的旋律，戰斗歌曲的傳承是潛移默化的，從延安到藏北，從老一代到新時代。

每一首歌曲都是力量，每一句歌詞都是武器。一桿紅旗插藏北，完成任務爭當英雄連。一次為全連136人榮記大功，在我軍近百年歷史上只有“進藏先遣英雄連”，每個人都獲得一枚“人民功臣”勛章。赤膽忠心為人民，越是艱苦越光榮。先遣連的英雄們用生命譜寫了一曲偉大的生命悲歌和英雄贊歌。

音樂尤其是歌曲，在民族危亡、戰斗絕境的關鍵時刻，所發揮的戰斗力絕非僅僅是藝術層面的，而是一種能夠滲透靈魂、重塑精神、凝聚力量的“超級武器”。從絕望到希望，從個體到集體的精神動員力就是核心戰斗力。《義勇軍進行曲》以緊迫的節奏感和不容置疑的號召力，以排山倒海的氣勢喚醒了每一個沉睡的個體，將個體的恐懼轉化為集體的憤怒和勇氣。《松花江上》以極致的悲情和鄉愁，讓不同地域、不同階層的人都能由悲轉恨，由恨生勇，這是情感凝聚產生的強大戰斗力。李狄三創作的《頑強歌》是在絕境中不負使命、勇于犧牲的精神支撐和內心信念，用最質樸的文字和旋律進行意志強化和行動催化，讓每個戰士都相信自己所屬的集體是打不垮、壓不倒的。

誕生于藏北高原上的《頑強歌》是先遣連精神可感、可傳的具象化體現，是英雄主義精神永恒的回聲，是樹立在精神世界的一座豐碑。

作者：王小攀（無極縣進藏先遣連英雄研究會研究中心副主任）

來源：燕趙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