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廣西桂林的青山綠水間,流傳著一句民諺:“桂林山水甲天下,平樂十八釀醉神仙。”這“十八釀”并非美酒,而是根植于漓江流域千年飲食智慧的手工盛宴。當清晨的薄霧還未從喀斯特峰林間散去,平樂古鎮的灶臺早已升起裊裊炊煙,主婦們指尖翻飛間,一場關于食材與自然的對話正悄然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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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般武藝化入饌**
所謂“釀”,實為桂林人獨創的烹飪哲學——將葷素食材掏空為“衣”,填入混合香料的內餡,蒸制后形成外皮柔韌、內里鮮香的雙重滋味。據《平樂縣志》記載,這種技藝可追溯至秦漢時期,戍邊將士以野菜包裹肉糜充饑,后經瑤、壯、漢多民族改良,終成“無菜不可釀”的飲食奇觀。在平樂人的廚房里,田螺殼能釀入螺肉與豬肉糜同蒸,油豆腐泡可塞進糯米與香菇粒,就連苦瓜的腹腔都能成為容納魚肉蝦蓉的舞臺。最絕的是柚皮釀,取沙田柚厚皮焯水去澀,填入五香芋頭泥,蒸透后柚香沁脾,堪稱“化腐朽為神奇”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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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滋養的時令密碼**
十八釀的靈魂在于“不時不食”的古老訓誡。春采山筍制筍釀,夏摘青椒做椒釀,秋收蓮藕變藕釀,冬取蘿卜雕盞成蘿卜釀。漓江支流孕育的水芹菜釀,需在晨露未干時采摘,拌入現捕的河蝦仁;而古法蛋釀則嚴格選用散養土雞蛋,蛋黃與肉餡層層交疊如琥珀。當地老人常說:“看一戶人家的釀菜,就曉得他懂不懂四季。”這種對時令的極致追求,使得同樣的豆腐釀在立夏時節會加入薄荷提鮮,到霜降則換成姜末驅寒,暗合中醫“順時而食”的養生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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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家有秘方的傳承博弈**
在平樂,幾乎每個村落都藏著獨特的釀制秘籍。沙子鎮的田螺釀必加山黃皮果提酸,同安鎮的茄子釀定要摻入油茶渣增香。更微妙的是家族傳承的“手勁”——揉餡時順時針九下、逆時針六下的力道,決定了最終口感是彈牙還是綿軟。2014年,平樂十八釀制作技藝列入廣西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但真正的保護卻藏在日常:鎮上小學開設的勞作課上,孩子們用竹片練習給冬瓜掏瓤;每年“三月三”歌節,青年男女以交換釀菜定情。正如省級非遺傳承人陳阿婆所言:“我教徒弟第一課是摸豆腐,太用勁會碎,不用勁釀不進去——這和待人接物一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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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餐桌上的文化漂流**
隨著桂梧高速貫通,這道深山滋味開始走向更廣闊的天地。桂林餐館將十八釀微型化,推出“拇指豆腐釀”適應游客嘗鮮需求;深圳的桂菜館則創新出芝士焗南瓜釀,用拉絲奶酪替代傳統豬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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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爭議也隨之而來:機械加工的標準化餡料是否失了手作的溫度?冷凍配送的釀菜還算不算“活”的美食?對此,平樂美食協會會長廖志明給出折中方案:“我們研發了可降解材料包裝的半成品,餡料配方公開,但關鍵步驟留白,讓食客在家體驗‘臨門一腳’的參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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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漓江漁火旁的農家灶臺,到米其林指南里的創意中餐,十八釀的演變恰如桂林山水的水墨長卷——既有亙古不變的骨架,又因時代筆觸煥發新顏。當食客咬開金黃酥脆的油豆腐釀,汁水迸濺的瞬間,嘗到的不僅是瑤鄉阿媽的手溫,更是一方水土穿越時空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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